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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逃離”父親,我把志愿填到了2700公里外 | 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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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潮濕的不止眼眶,還有余生。


從小我就執(zhí)意要逃出大山,仿佛只有走出去,才能不被恥笑,不再被困住??墒侨昵埃赣H病重,我用了六個小時奔回大山,一直送他走完最后一程。

我與父親似乎始終是錯位的,他還能背著我翻山越嶺時,我只想遠離他,等我終于學會與出身與親情和解,他的身體卻已日漸衰敗。后來我常常想,如果沒有疫情,如果沒有那段漫長的距離,也許我還能多陪他一會兒,說上幾句不必遺憾的話。

我用盡全力逃離,卻在轉身時才發(fā)現,心早已系在原點。

從我記事起,父親就是蒼老的。我出生在重組家庭,父親年近六旬才有了我,我成為了他最小的孩子,擁有了一個寵溺的昵稱:幺兒。

記得在父親聽力還好的時候,我們一起去銀行辦理業(yè)務,工作人員會過來微笑著說:“這孫女真孝順!”父親鏗鏘有力地回了一句:“這是我姑娘!我幺兒!”工作人員震驚過后尷尬一笑:“老人家,這幺兒長得乖哦!”說完繼續(xù)微笑服務,一句話瞬間讓父親喜笑顏開。

我出生在一個群山包圍,交通閉塞的小村莊里,出行全靠走。6歲時,我去了最遠的小學,每天6點40前出發(fā),父親背著我一步一邁地走到學校,縣城里的小孩兒是從車上下來,我是在父親背上醒來,下午放學他又笑臉盈盈地準時出現在校門口,人頭涌動間,總會聽到熟悉的喊叫聲:“幺兒!爸爸在這兒!”

父親算是個“鄉(xiāng)村醫(yī)生”,時常上山挖藥,幫別人治療一些跌打損傷的病癥,能賺些錢。有時候放學,父親會拽著我的手腕,急匆匆地穿行在縣城中那些曲里拐彎的小巷道里,只為了抄近道以最低的價格去買菜市場快要收攤的菜。

漸漸地,學校的小孩和家長都知道那個看起來像我爺爺的老頭是我父親,大人們會時不時地逗弄幾句:“李幺兒,你爸爸是不是你爺爺哦!” 班上有同學會大聲地說悄悄話:“李幺兒的爸爸是個老頭,他爸爸是他爺爺哦,她媽媽嫁了一個大老仔……”說完會淘氣地看著我笑,身邊湊熱鬧的人也對著我嬉笑,我很生氣,跑上去和笑得最大聲的那個撕扯,抓咬。但是,老師總是會嚴肅地批評先動手的我,始作俑者和他的證人就會站在旁邊捂嘴偷笑,做鬼臉。后來,我經常在桌箱里摸到紙條,上面經常寫著:你爸是個老仔仔,你媽嫁了個老仔……

聽多了閑話,我開始有意識地觀察父親,他笑起來時,牙齒缺了好幾顆,我問他:“老爸爸,你牙齒怎么不見了?”他說小時候為了吃飽飯去參軍,70年代在部隊做任務,干活路(川渝方言:干活兒)時候把牙摔斷了,我還觀察到父親為了精神一點時常把白頭發(fā)染黑,但臉上的紋路和下墜的眼皮仍然掩蓋不住歲月的痕跡。

那時我知道了父親和其他人的父親不一樣,他白頭發(fā)比別的父親多,笑起來皺紋比別的父親多,就連缺的牙齒也比別的父親多。而我當時還不知道的是,他能陪伴我的時光,也早已屈指可數。

我開始排斥父親去送我上學,就算送,也只準他送到離學校大門幾百米的岔路口,為了說服他,我找了一個鏗鏘有力的理由:“我都這么大了,還要人送,那些自己上下學的同學會笑我不獨立!”說完推開父親提書包的大手,掉頭就跑向學校的門。再后來他就真的只站在我指定的地方看著我,看著我跑遠,看著我不停。而我,不敢回頭。

2009年,我上了中學,租住的農村老房要拆遷,房東不再放租,我們從一個鮮有人知的小村莊搬到大村莊,這個村莊的人基本都以制酒為生,到處彌漫著酒糟的刺激味。這兒的同齡人更多,離學校更近路面也更寬,我終于不用和父親一起走好幾公里的山路去上學了。

縣城里攏共3所中學,除了容納縣里的學生,還會接收周邊鄉(xiāng)鎮(zhèn)的學生,一個班級動輒就坐滿七八十個人,大家嘰嘰喳喳,你一句我一句,有來有回,我也第一次有了一起上下學的伙伴,感受到與同齡人一起走路的輕快感,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知道父親的模樣。

到了家,父親常常就坐在煤爐邊,他一邊削著土豆一邊問我:“幺兒,今天咋個樣嘛?你們老師好不好嘛?你小矮個兒,老師給你排在第幾桌嘛?”一連發(fā)出好幾個問題,手上削皮動作不停,但會時不時地轉過頭含笑望著我,期待我會給出一些符合他心意的答案。在他眼里,他的孩子應該走進一個紀律好的班級,遇到一位極為負責的老師,座位應該在前3桌,最好在中間第2桌。但他忘了,我只有在他眼里才是特別的。

“老師同學都很好?!蔽医o出了籠統(tǒng)回答,還手舞足蹈地給他介紹起情況,真假參半,目的只有一個:“老爸爸,你不用再送我了?!彼χc點頭,眼角的皺紋又擴張了幾分。

我初二時,父親甲亢病復發(fā)了。小時候鬧饑荒,奶奶會用樹皮混著谷糠和野菜一起煮稀飯,不好吃也不甜,父親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就是他的身體燃料。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免疫力低下,就患了“大脖子病”,父親生病臥床后,沒法幫人看病也沒辦法去挖藥,家里的收入來源只剩下幾百塊的困難補貼。母親開始往家里帶各種“尿素”編織袋,里面塞滿踩癟的易拉罐和白色塑料瓶,立在兩間屋子的墻角。母親說這些能賣錢,我惱怒地回了句:“這能賣好多錢嘛!堵得都沒地方下腳了,又臭又臟!”母親一邊用腳踩著易拉罐一邊說:“才不臟哈!老娘沒偷沒搶,撿路邊的,多少可以換點鹽巴錢!”

母親天朦朦亮就出門,等我睡醒就會看到她坐在被子一般大的編織袋中對著一堆“戰(zhàn)利品”進行分門別類,嘴里斷斷續(xù)續(xù)傳來:“這個生料,這是熟料,這個重是鐵嘞不值錢,鋁嘞輕……”時不時還能看到她翻出一些茶葉罐子,見我就含糊地說這茶葉是別人喝不完送的,她還會偷偷留下沒用完的洗發(fā)水、洗衣粉,我既羞怒又不忍心拆穿。

半年后,我初三,父親身體開始有所好轉,能下床走動,母親時常帶著他在路上溜達,拄著根竹竿,母親一邊拉著他一邊看著路邊是否有塑料瓶,時不時地會看到兩個拖著蛇皮口袋的身影在路邊走走停停。

寒假來臨之際,我和同學在大掃除,提著垃圾袋邊走邊聊,談著假期和沒看完的電視節(jié)目,我笑著說:“這么好看,我回家也補補。”可其實,家里連電視機都沒有。走到學校門口的垃圾箱,我透過圍欄瞥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母親穿著褪色的藍色工裝,正在翻找廢品。片刻后,父親的聲音傳來:“幺兒,你放學啦?”他拄著竹竿,腳邊堆著裝滿廢紙瓶子的塑料袋。母親抬頭朝我笑,我卻慌了,手心發(fā)濕,不敢回應。

同學小聲問:“是你爺爺來接你嗎?”我急促回道:“你們先走吧?!币驗樘艔垼野牙M垃圾箱時,正好砸在母親腳邊。她低頭繼續(xù)翻撿,我覺得自尊被碾碎,像粉塵一樣在空氣中四散,無處可逃。

升高中后,我結交了很多“新朋友”,女生扎堆在一起討論的都是青春偶像劇、網吧游戲、各類小說,也有女孩子讀著讀著就被拉回家結婚生孩子的。為了合群,我也學會了和同學一起通宵上網吧、還有進影吧,小縣城信息閉塞沒有電影院,會有私人刻錄光盤,然后在店鋪放映電影,這成了我的避難所,坐在狹暗的格子間里一坐就是一整晚,我每次都謊稱去同學家學習,讓朋友帶話給父親,成績開始名落孫山。

直到有一次,幫我?guī)г挼呐笥淹浟?,第二天我和同村同學一起出校門,轉彎處瞧見熟悉的身影,父親頭戴著黑色起球的氈帽,架著90年代四方老花鏡一臉嚴肅地盯著校門口,黑色皮鞋上沾滿干裂的黃色泥漿,母親站在父親左手邊,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手里捏著剛幾個塌癟的可樂易拉罐以及一張看不清文字的廢紙。

我在人群中心跳如麻,躊躇不前,但還是慢慢靠近叫了聲老爸爸,“啪”的一聲,腦子還未有反應,后脖處又一巴掌拍下來。我頓時愣在原地,眼淚先于我的意識提前到達,“哎呀!你不要打她的腦殼嘛!你手勁又大!”只聽見母親在旁邊大喊一聲?!澳阕蛱焱砩显谀狞c?我問你!老子昨天和你媽到處找,挨家挨戶的問!找到大半夜!你跑去那點了?!你不讀書你要搞哪樣?”父親身體伴隨著吼問聲顫抖著,余光掃去,母親手里捏著我25分的數學試卷,那張隨意夾在數學課本里,扔在書桌上忘記銷毀的試卷,就這樣地在母親手里,我心底暗自懊惱自己的粗心大意,不敢回應父親的質問,更不敢看他們的眼睛,只覺得羞恥無比。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耳邊充斥著嘈雜的呼吸聲、人流攀談聲、父親的吼罵聲,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的眼淚已經和鼻涕一起流到嘴里,又咸又苦,我下意識地繞開人群往回村的山路間跑去,這時我心里第一次涌現出一個念頭:我要逃,越遠越好!

逃出去,就可以遠離同學們審視的目光,就不用再面對父親拄著拐步履蹣跚的形象,就沒人知道我的母親是一個全身掛滿塑料瓶的女人,我對自己說:“逃出去吧,逃出這個被群山包圍,狹小逼仄的地方?!?/p>

2012年夏天,我要升高二了,我們又一次搬家,原因還是母親堆積的廢品引來鄰居不滿,房東也因此不愿再租。父親提著大包小包走在前頭,我背著書包跟著,遇到熟人調侃:“喲,李幺兒要去當城里人啦?”我只笑笑。父親說新家離學校更近,他對我的成績既充滿希望又束手無策,安慰我:“來得及,不怕得幺兒!”

途中,我遇到兒時伙伴小琳。她化著濃妝,穿著松垮的紅西服和白高跟鞋,打扮得像要嫁人。我愣住,差點沒認出來,她笑著喊我:“圓圓,是我?。 边€塞給我一把糖,原來她當天訂婚,我驚訝地問:“你不讀書了?”她說大伯嫌她成績差,讀書浪費錢,嫁人能換彩禮幫家里買牛。所謂“大伯”,其實就是她的父親,因為“計劃生育”,她家兩個女兒都管父親叫大伯,只有最小的兒子才有叫父親的資格,

很快,“大伯”帶著妹妹也出現,笑著給父親遞了根煙邀請他喝喜酒,父親沒有接煙,只淡淡地說:“小琳子還小嘛,穿得這樣紅,我還以為是去學校搞節(jié)目。”但對方卻回:“哎喲,不小咯!姑娘大了留不住,早晚都要嫁人的?!?小琳的妹妹紅著眼和我對視了一下,我們肩膀碰撞相交了一下又很快分開。

父親扛著我的高中書本,低聲嘆息:“可惜了,可惜了這個娃兒?!边@句話像重錘,敲進我心里。我回頭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紅色身影,心里翻涌,她本該和我一樣坐在教室里,而不是在16歲時嫁人。我第一次意識到想要離開小縣城和大山,高考,是唯一的出口。


2014年,我把大學錄取通知書遞到父親手里,我考上了遼寧沈陽的一所大學,不是985也不是211,但卻是我18歲用盡全力搏來的大學,距離老家2700公里。

父親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撫摸錄取通知書的錄取信息,感受凹凸的肌理,仔細端詳著上面的符號,我看到了父親的眼睛變得渾濁,這是我記憶中父親為數不多地紅了眼,他說:“哎喲好好好!太好了幺兒!我小屁兒(家鄉(xiāng)長輩對小輩的昵稱)終于考上了!”

直到他看到錄取學校所在的位置,父親臉色大變,生氣地吼道:“怎么去那么遠!一年都回不了幾次家!走遠了你有個事咋個辦嘛?!爸爸又離得遠,你有事咋個辦嘛?!”我也憤怒地還嘴:“我就要去!你又不懂!家里這邊沒什么好學校!這邊我只能上二本!”

“老子!你總是不聽老子話,以后要吃大虧?!备赣H被我一句話嗆得發(fā)抖地吼道。母親在旁邊打圓場:“能考上就可以啰!這一年她就沒好好睡過覺,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不要吼她嘛,又改不了了!”我和父親僵持了近兩個月,9月,火車向北駛去,我渴望看看幾千公里外的生活,也渴望掙脫困住父輩的大山,更要逃離這片自小便帶給我恥笑的土地。

出門前一刻,父親還在和因為距離問題跟我賭氣,我拖著行李準備下樓,他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煙斗作勢要點煙,一語不發(fā),我就沒有和他告別。母親送我坐上離家的公交車,她說:“從小你就沒離家那么遠,你爸就是擔心你,到地方了給他回個電話,他好放心?!蔽尹c點頭,車子駛離,我沒回頭。

我在火車安檢口拉開背包要拿身份證時,摸到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我不曾記得自己有放過這個包裹,順手打開,黑色塑料袋里還小心翼翼地又套了兩層塑料袋,最后一層打開,是一沓疊放整齊,新舊交錯的鈔票,因為用橡皮筋繞了好幾圈還有明顯的勒痕,這熟悉的方式一看就是父親出遠門時的老土手法,他應該很早就準備好了,我瞬間眼鼻酸澀。

坐上開往北方的火車,我第一次感受到穿越大山駛向平原的風,落日把天地隔開,麥浪翻滾,石榴鮮紅,世界可以如此遼闊。在這之前,北方于我,是地理課上那股“西伯利亞冷空氣”,是春晚里趙本山的笑聲,也是地圖上那只昂起的“雞頭”。現在,這里承載著我的出逃與救贖,是換一張新皮、重新生長的地方,也是18歲時我能抵達的最遠處。

在北京轉車時,我透過車窗望見天安門。那一瞬間,我想起小時候父親在山路上牽著我唱《東方紅》的樣子。他常念叨的北京,他夢寐以求的遠方,如今被我匆匆一眼路過。


火車穿過河北后,東北口音漸漸多了起來。在石家莊站,一位大哥帶著孩子上車。小孩問:“爸爸,咱啥時候到家呀?”他笑著回:“快了兒子!過了山海關咱就快到家了!”

列車員提醒我:“沈陽北快到了,記得收拾行李。”我也忍不住笑出聲,仿佛聽見了趙本山的語氣。目的地近了,而我離家越來越遠。

下車后,我迫不及待給父親打電話:“老爸爸!我到了!我路過了天安門,還看到毛主席咯!還經過了長城和山海關誒,你不要擔心我哈……”興奮到忘記還在賭氣。父親依舊絮叨:“你到了我就放心咯,幺兒,在大學要好好學習,不要亂花錢,要注意安全……”幾句話,就把我哄好了。我敷衍應著,卻忍不住繼續(xù)分享:“老爸爸你曉得嗎?我們學校要坐地鐵才能到誒!地鐵和火車長得一個樣,好稀奇哦。”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地鐵,也是父親無法想象的世界,我還在心里默默許愿:以后一定要帶他來北京,帶他坐飛機。

行李箱滾到磚紅色宿舍樓下,我拖著它爬上五樓,推開門,六個人的小房間熱鬧而新鮮。就在室友父親朝我笑的一瞬間,我看見一張曬黑、質樸、親切的臉,仿佛能裝下整個秋天的豐收。那笑容讓我想起了土地,也讓我想起了父親。

大學的日子在兼職路上、通宵趕結課作業(yè)、一場場的專業(yè)考試中飛快溜走。為了節(jié)約車費,我與父親相處的時間從最初一年見兩次,到寒假見一次。

我和父親的交流只能通過那個唱著《東方紅》的老人機,他叮囑我好好學習不要亂花錢,注意身體健康等等。漸漸地,父親的回應與詢問越來越單?。骸笆菃菃蹆海职职焉钯M給你打過去了哦,你要好好學習哦,好好吃飯哦……”最后通話會在兩分鐘以內就掛斷。

大三那年,北方的夏季實在難捱,我選擇回家。到家后,父親神神秘秘地打開一個蛇皮袋子,里面系了三四個結,興奮地對我說:“幺兒!爸爸給你個‘好東西’,香得很,專門留到起等你回來!”他口中的神秘好東西——一個比我頭大的火腿月餅和黑龍江產的俄羅斯香腸,我拿來仔細瞧了瞧,已經過期一年多,打開月餅包裝一股油霉味兒,這時候父親的聽力已經逐漸不靈光了,我在他耳朵旁邊大聲告訴他:“老爸爸,過期咯,吃不得咯,吃了會生病!” 他惱怒回應道:“哪點吃不得嘛!我包得好好的!又沒有打開過,你不吃老子吃!”。從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走過的人,大多覺得吃上一口曾經“蘇聯(lián)老大哥”造的香腸是件稀奇事,在父親的心里是沒有過期東西的,而留著好東西等我成了他的習慣。

這年初冬,我半夜被寢室的窸窣聲還有隱約的抽泣聲吵醒,一個室友正在慌亂地打包行李,我掀開床簾問了句,室友低聲說:“我爸出車禍,現在ICU,我得回家?!?她顫抖到需要抓著床沿圍欄回應我,睡衣的袖口濕了一大片。

送她趕高鐵的過程中,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死亡。一個月后,她回到學校,面色蠟黃、毫無生氣,痛哭著重復:“他還沒過上好日子,他得多疼啊……”我抱著她,淚水涌上心頭,耳邊卻回響起父親平日的叮囑:“幺兒,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穿衣……”那一刻,我只想在心里祈禱:老爸爸,請慢一點,再慢一點。


臨近大四,我21歲,這是人的黃金時代,一切都充滿可能和變數,也會一不留神就偏離軌道,既小心翼翼又慌亂,生怕怕行差踏錯一步,未來會萬劫不復,而我還不知道自己要走在哪條軌道。

父親說:“幺兒你還小,女娃兒多讀點書,以后少吃點虧,慢慢來不怕得!讀到30歲都可以!不要擔心錢的問題,爸爸給你存得有!”我知道這錢是很多年前父親的地方退休軍人補貼,存了近10年。

父親這句話就像一個心錨,我也曾調侃過:“老爸爸,讀到30歲那得多老了呀!我要真考上了,還可以繼續(xù)申請助學貸款呢!”父親會著急忙慌地說:“哪點老嘛!隨你讀!只要你愿意,不結婚都可以!”

我想起小琳,她已經是3個孩子的母親。2018年我們再次見面時,她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我怎么覺得我的人生快過完了,你的還沒開始?!彼嬖V我:“其實我有偷跑回家過,那時候還沒得娃兒,也沒得結婚證。只是我跑回家就被我大伯扯著頭發(fā)跪在院壩里打,伯娘(她母親)去拉,他就逮著我伯娘一起打,邊打還邊罵,看你生出來的賤貨!趕緊滾,丟老子臉!侮辱老子門風!”

在那個小縣城里,在放學途中,在山路上,我見過不少被打得滿口是血的婦女,也見過十六七歲就生孩子的留守兒童,遇到時父親也會上去拉勸,但次數多了父親漸漸只會拉著我的手一邊嘆氣一邊重復:幺兒你要好好讀書,以后少吃點虧,只要爸爸在……

她熟練地幫她第三個小孩穿衣服,邊穿邊笑著說:“好羨慕你哦,你有李伯這種爸爸!”我沒有接話,因為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語,只是坐在旁邊笑著把她孩子的襪子遞過去。


我選擇了繼續(xù)讀書。2019年9月,我拿到了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和室友抱在一起大哭,一邊哭一邊給父親打電話,嘴里使勁重復著:“老爸爸,我錄取咯我錄取咯!好難哦,我又有書讀咯!”冥冥之中有了更多的期許與底氣,心里盤算著,這次畢業(yè)時帶上父親去天安門,在偉人標準相下,在人民中央,留下幾個瞬間,再把照片洗出來放大掛在床頭,他睜眼便能看到。

可我忘了我只是洪荒宇宙中的一粒微粒,2020年,世界爆發(fā)了一場命運海嘯,它突如其來地闖入每個個體的生活里。在持久的封控期間,年邁的父親三天兩頭生病,一系列并發(fā)癥讓他視聽能力都在急劇下降,醫(yī)生說這是衰老的正常現象,年紀大了抵抗力會越發(fā)削弱。

我逃離了大山,卻也忘記了父親在日漸衰老。我與父親的聯(lián)系變得越發(fā)困難,他的聽力已經衰弱到要靠身邊人幫忙傳達或寫成文字才能溝通,兩分鐘的通話要3個人完成。我的活動僅限于空間在學校,父親的活動空間僅限家中那幾平米,父親還是在擔心我,擔心我是否能順利畢業(yè),找工作,更擔心自己活不到我成家立業(yè)那一天。


2021年父親摔倒了,送進醫(yī)院,我困在學校,寸步難行,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想回到大山。姐姐打視頻跟我說:“父親身體機能退化,年紀大了慢慢到時候了,都有‘輪回’。”父親這時有甲亢、先天肺部發(fā)育不良、呼吸道感染等一系列的基礎病,一摔引起很多并發(fā)癥,甚至有中風,腦梗甚至死亡的風險。我心里閃過一盞快要燒完的油燈,它陳舊,忽明忽暗,表面粘著生活的油垢,還有打不開的燈蓋,灌不進去的油,不過它還是在吸收空氣中的氧氣,想燃燒的久一點。

視頻的另一端是父親拿著勺子一口一口地喝著湯,手指顫巍巍地攪拌著碗里的湯飯,手背布滿青紫的針孔,白熾燈照在那張滿是斑點皺紋的臉上,眼窩深凹,混沌的眼球上有了白內障的斑點,他看見鏡頭里的我,干癟發(fā)白的嘴唇努力地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幺兒,爸爸沒得事,你姐做的飯香的很。”我和姐姐破涕而笑,內心深處升出一股僥幸的慶幸感?!袄习职?,你要乖乖吃飯吃藥,等我回家哈?!备赣H點點頭,像一個蒼老的小孩,隔著頻幕,我摸了摸他的臉。

2022年,我的“命運之輪”和父親的“命運之輪”都在加速轉動,疫情依舊肆虐,離校倒計時越來越近,但是我的論文幾度不通過,我再次走到了岔路口:留北方或去南方,亦或是奔回那個大山圍繞的故鄉(xiāng)。躊躇之際接到母親電話:“要不你還是先回來吧,工作還可以再找,你爸可能……”話并未說完,我也不必聽完。

我要奔回群山中,我坐在飛機上俯瞰著北方,7月,土地與房屋,小麥與苞米,太陽直射,陽光公平地蓋在平原上,毫無阻擋,我用了18年逃離大山奔向平原,而此刻,從平原回大山我需要6個小時。耳機里放著毛不易的《一程山路》:”如同昨夜天光乍破了遠山的輪廓,想起很久之前我們都忘了說,一葉曲折過后,又一道坎坷,走不出,看不破?!?/p>

到家時,父親輸著液躺在床上,大聲喘著粗氣,看見我,撐起身子想要坐起來,動作牽引著輸液管猛烈晃動,左手抓住床沿喊道:“哪個?”我走到他身邊,眼睛不曉得先聚焦在那里,整個肉身像被抽干了水分一般,昔日有力的臂膀現已干癟成沙漠中的枯枝,隨時會被風化,手背上粗壯的血管像脫了水的河道,只有胸口上下的蠕動證明還有氣息。

我上去小心翼翼地握著他的手,瞥見他身下墊著藍白相間的尿墊,鼻子酸痛,視線模糊,頭埋在他耳邊大聲喊道:“老爸爸,我回來啦!”他湊近耳朵只曉得點頭,我又大聲喊道:“我回來啦!聽得到嗎?!”他依然點點頭:“你作業(yè)寫完啦?不要逃學哦。”我模糊著視線點頭說:“寫完啦寫完啦。”


我們所在的地方再次進入封控狀態(tài),父親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吃藥時需要一邊騙著一邊哄著,吃完還會對我說:“有點苦,給我吃顆糖嘛!”嘴里含著糖又緩緩睡過去,睡夢中時常會呢喃著我從未見過的人——媽媽,你來啦,老大、老二、老三……我學著小時候他抱我的樣子,擼起袖子抱起他,但抱他時就像抱起幾歲的孩童,母親在旁邊幫他擦身子,換尿墊,清醒時會把我推開,用力地拉扯著身上的衣服,不準我靠近,周而復始,他成了困在時間里的小孩。

新年前夕城市解封,萬物自由,天氣明媚得刺眼,父親一下子有了精神,他說想喝放白糖的稀飯,母親興奮地跑去廚房端出來喂給他,父親搖頭晃腦地喝完,轉身放碗之際,他嘴巴微張著沉沉睡去。

我跑到他身旁,對著還有余溫的肉身大喊,嘶吼,按壓,捶打,撫摸,擁抱,親吻,發(fā)呆。后來,120的醫(yī)生來到了旁邊,熟練地操作著呼吸機,嘴里說著:“病人已經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家屬做好心理準備,節(jié)哀?!比缓髮⒊手本€的心電圖和死亡證明遞到我眼前,我心里生出一種矛盾感:不可能,一句話都還沒說呢,他怎么舍得一句話都不和我說呢。

就這樣,父親在呼吸間,消亡成了我手里的一把灰,裝進四四方方的盒子里。一夜之間,大山傾倒,所有人都跑來問我,我成為了那座山,我笨拙地應對著慰問、鼓勵、嘆息、吊唁。 如他所愿,將他送回群山中,葬于山頂,沉于大地,重回土地的子宮里。我對著那個四方小盒子祈愿:如果真的有輪回,老爸爸,下輩子我來當你的爸爸吧。


回到家中,我坐在父親常坐位置,握著桌上那個裹了好幾層透明膜的遙控板,按下紅色的開關鍵:他會起身打開電視調頻到cctv8,起身拄著油光泛黃的拐棍去廚房燒上一壺熱水,隨后端起用了十幾年的搪瓷茶缸泡上一壺陳茶,時不時看一下他的老人機,5點左右他會看著手機說:“小屁兒快放學了,我去給她刮幾個土豆……”夏天會穿著破洞的汗衫,冬天會帶著褪色的氈帽,隨著電視里的劇情,看著字幕哈哈大笑,我的時間就像年久失修的齒輪,停滯不前,無法咬合。

我進入了漫長的停滯期,空空的。腦子里循環(huán)播放父親留在人世間的模樣,吃飯喝茶時,洗臉刷牙時,寫字看書時,如同被打亂了設置的結構,時時刻刻,每分每秒。整理父親舊書時,我翻到以前高考那年寫的日記,日記里密密麻麻記錄了對高考的惶恐,對未來的迷慌,翻到最后一篇的結尾處看到熟悉的字跡:

我最關愛的幺兒,你失敗了也不要灰心,爸爸早給你說過,在科學的大道上沒有平坦的小徑可走,只有不畏艱險的人才能攀登高峰,你總說爸爸講的已是遠久,但一定要不驕、不躁、不怕困難,一次跌倒,重新起來……父的提談。

至此,潮濕的不止眼眶,還有余生。“潺潺流水終于穿過了群山一座座,好像多年之后你依然執(zhí)著,白云是否也聽過你的訴說,笑著你 笑著我,白云是否也聽過你的訴說,笑著你 笑著我。”書寫間,再次聽到《一程山路》,只想說:“嘿,小老頭,記得回來看看我,蝴蝶,蜘蛛,小鳥都行。”

編輯 | 小滿 實習 | 永嘉

責任編輯:汪子鈺_NN46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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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悠悠娛樂
2026-03-02 13:5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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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網
2026-03-02 13:5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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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晚報
2026-02-26 12:3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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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2 16: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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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基金報
2026-03-02 18: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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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1 17: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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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1 14:2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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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2 17:4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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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2 14:4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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