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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春末的某個早晨，杰克·舒巴斯（Jack Schubarth）還在床上睡覺，突然聽到頭頂一陣巨大的噪音，似乎是直升機螺旋槳劃破空氣的聲音，緊接著，門口傳來剎車聲，大隊人馬的腳步聲......

大約60名全副武裝的聯(lián)邦特工和警察闖進了舒巴斯的家，把他從床上拎起來，不由分說搜查了他的牧場。他們搜出15支槍，那些黑黢黢、冷冰冰的槍管子，現(xiàn)在就堆放在舒巴斯的床上。

那舒巴斯是誰呢？FBI搞這么大陣仗，難道要對付的是一個恐怖分子？

不。杰克·舒巴斯只是一個82歲的老人，在蒙大拿州一小鎮(zhèn)上經(jīng)營寵物店。

特工們也不是沖舒巴斯的槍來的，他們在尋找他的羊。

（FBI要找的羊）

具體來說，他們找的是舒巴斯口中的“蒙大拿山王”，一只馬可波羅盤羊。

“山王”很可能是全美境內(nèi)最大的盤羊，它盤繞的犄角能長到鋼琴那么長；即便在崎嶇的山道上，它肌肉虬結(jié)的四肢也能支撐它跑至50公里/小時的高速。

最終，特工們在牧場里找到“山王”，用一根麻醉鏢放倒了它，將其裝進拖車。

另一邊的舒巴斯已經(jīng)看呆了，他想不明白一只羊為何能讓FBI如此大動干戈。

在舒巴斯心里，羊的地位要高過他認識的大多數(shù)人�！斑@些羊就是我認定的家庭，它們的一切都依賴著我，食物、保護、配種，”他2020年在臉書上寫道。

自70年代起，舒巴斯家族就一直生活在蒙大拿州大瀑布城外的一個占地200英畝的牧場上，這里環(huán)繞著農(nóng)田和草原，是蒙大拿州這片土地上僅有的幾處綠樹成蔭的地方之一。

舒巴斯和家人一起栽種了這許多樹，他的女兒和兩個兒子就在路邊安家，與孩子們一起生活。舒巴斯幾乎從不休息，每周七天都在戶外工作，總是穿一件Carhartt的連帽衫，一條舊舊的牛仔褲，就像個普普通通的牧民。

一年當中，舒巴斯最喜歡的季節(jié)是春天，動物出生的季節(jié)，他說：“我不去教堂，但我相信大自然的力量。坦白講，這就是我喜歡看動物出生的原因：它是自然的更新。到我這個年紀，遲早要拉倒啦�！�

舒巴斯的農(nóng)場養(yǎng)著幾百只動物，除了羊，還有70匹馬，19頭麋鹿，5只小狗，12條熱帶魚，許多貓，大概400只鴿子。他妻子艾倫（Ellen Schubarth）在鎮(zhèn)上開著一家寵物店，賣舒巴斯養(yǎng)的一些魚和小狗。

除寵物店以外，牧場的主要收入是售賣綿羊和麋鹿。舒巴斯的絕大多數(shù)客戶是其他牧民，但也有客戶比較特殊，是一個獵場。

獵場賣的東西叫“體驗”，他們從舒巴斯手里買羊，然后供獵人們打獵取樂。

舒巴斯對此五味雜陳，他對自己養(yǎng)的羊有感情，尤其是他最喜歡的一只公羊，獵場曾屢次出高價要買這只羊，都被舒巴斯拒了，他非要給它找個合適的牧民，獵場不賣。

話雖如此，但舒巴斯養(yǎng)的幾乎所有公羊最終都以某種方式成了獵人的戰(zhàn)利品，腦袋割下來掛到墻上，成了某個紅脖子的“英勇勛章”。因為被獵殺——或者用獵人們的說法，被“收割”——正是這些外表奇異的野生動物的命運。

在美國，開獵場是個暴利的生意，獵物越珍稀，價格越高。

比如在德州某獵場，一只普通的公羊需要2500美元上下，一只普通斑馬7750美元，而一只里海盤羊的價格高達2萬美元。

許多獵場還提供狩獵“異形鹿”的體驗。這種鹿身體比例極不協(xié)調(diào)，身體嬌小，鹿角卻巨大而華麗，華麗得令人惡心。

（一只經(jīng)由克隆和選擇性繁育得來的“異形鹿”）

在自然條件下，“異形鹿”生存幾率太小，在獵場里卻再合適不過，嬌小的身子跑不快，華麗的鹿角又滿足了獵人的虛榮心——事實上，它們大多正是克隆或選擇性繁育得來，生來就是做獵物的命。

珍稀動物很難找，獵場主們很聰明，他們早已用上了克隆技術(shù)，幾只“原體”無限復(fù)制，就能得到源源不斷的獵物。更妙的是，獵物總是要死的，你甚至無需擔心它們成為入侵動物，何樂而不為呢？

這就是“蒙大拿山王”的來歷——舒巴斯單槍匹馬，成功克隆了一只馬可波羅盤羊，也是美國唯一一只馬可波羅盤羊。

因為“山王”的所有同類都在亞洲，跟它隔著半個地球。

2012年，舒巴斯的牧場出了問題，不斷有羊感染肺炎。舒巴斯不禁想到，引入盤羊這樣健壯的品質(zhì)或許能改善問題。

盤羊生活在中亞荒涼的高山地帶，舒巴斯年紀太大，就派了兒子去。

2012年冬末，他兒子從蒙大拿飛到吉爾吉斯斯坦，30個小時的航班，落地又開了20個小時的車，終于抵達中國和吉爾吉斯斯坦邊境的冰凍草原。

但這次長途旅行根本沒獵到盤羊，一個月后，他兒子又飛了一趟，終于在零下40度的草原上射殺了一只4歲的公盤羊。

他用一把小刀從公羊腋窩處切下一塊橡皮擦大小的皮毛收集起來，隨后又馬不停蹄地飛回美國。30個小時的航班，他沒條件冷凍盤羊組織，只能用冰鎮(zhèn)可樂湊活。

（舒巴斯的兒子成功獵到盤羊）

活干得有點糙，但是真成功了。舒巴斯花了3.4萬美元，從一家專門克隆牲畜的公司買了165個用盤羊DNA制成的胚胎。

2025年的克隆技術(shù)跟1996年克隆多莉羊的技術(shù)沒有什么本質(zhì)區(qū)別：從動物身上提取DNA，植入去除細胞核的卵細胞中，由此產(chǎn)生的胚胎，再植入代孕母體中。

這種辦法效率很低，胚胎很少能成活，對于稀有或瀕危動物尤其如此。2016年，165個胚胎抵達了舒巴斯的牧場，為了提高成活率，舒巴斯做了一件巧妙的事：給每只準備受孕的母羊都植入了一個孕酮裝置，延長了它們的妊娠期。

這招奏效了，一只羊羔活了下來，它就是后來的“山王”。

（2017年山王剛出生）

2017年，舒巴斯自家谷倉的稻草地上徒手接生了“山王”，它重達7公斤，遠遠超出了普通綿羊的體重，接下來幾年內(nèi)更是長成了體重130公斤的龐然巨物。

它精力旺盛，兇猛好斗，喜歡撞東西。此時它的犄角已經(jīng)有1.4米長，舒巴斯給它找了一堆舊輪胎，專門給它撞。

“山王”兩歲時，舒巴斯想讓它繁殖，但它身形和體重都遠遠超出了普通母羊，配種根本是奢望。后來舒巴斯決定采集“山王”的精液，搞人工授精。

舒巴斯有一輩子的養(yǎng)羊經(jīng)驗，這事他不陌生。

根據(jù)后來的法庭文件，舒巴斯多年來一直從獵人手上收購本地大角羊的睪丸，然后采集精液，讓自己的羊受孕，但這么做也是非法的。

和對付割下來的睪丸不同，“山王”還活著，而且力氣巨大。舒巴斯最終用氯胺酮麻醉了它，用一根探針插進它的直腸，電流刺激它射精。

整個過程非常順利，舒巴斯的牧場成了“蒙大拿基因工程”，很快就吸引了眾多客戶，他們相信盤羊的DNA能改善羊群健康，哪怕當成獵物，那對兒嚇人的犄角也能讓他們賺個盆滿缽滿。

（2歲的山王）

在“山王”出現(xiàn)之前，觀賞或狩獵盤羊幾乎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親手爬上中亞荒涼的高山，忍著寒風，克服高反、等著機會。

盤羊棲息在陡峭的巖石峭壁之上，它們就像天生的攀巖運動員，機敏、靈動又不失力量，天敵只有狼和雪豹。

除了寒冷的冬季，人類幾乎看不到盤羊的身影，你唯一的機會就是把自己隱藏好，看到盤羊出現(xiàn)，手別抖，機會只有一槍。

馬可波羅盤羊早年間曾遭到當?shù)孬C人的隨意捕殺，數(shù)量岌岌可危，因此全世界只剩兩個國家可以合法地狩獵盤羊，即塔吉克斯坦和吉爾吉斯坦。

為了維持盤羊的種群數(shù)量，當?shù)卣押苌兕C發(fā)狩獵盤羊的許可證，這也意味著一張許可證會賣到天價。

所以你也不難猜到究竟是什么人在狩獵盤羊：身體結(jié)實、有錢有閑的狩獵發(fā)燒友。

一位經(jīng)驗豐富的老獵人說：“在狩獵俱樂部展會上，你偶爾能遇到他們這種人，而且他們很可能是坐私人飛機來的。他們談的永遠是羊羊羊，全世界各種偏遠地方哪都去，就是為了獵羊，他們特別狂熱�！�

“山王”的到來改變了這一切，無需遠赴吉爾吉斯斯坦，無需購買天價的狩獵許可證，無需請當?shù)叵驅(qū)�，無需克服高原反應(yīng)，你就能在這個圈子迅速提升階級，成為那些“私人飛機佬”當中的一員。

有牧場主甚至從德州和俄亥俄州遠道而來，拖車后面是走私過來的母羊，裝得滿滿當當，只為取得“山王”的精液。

當然，這也是違法的，有的牧場主是通過偽造文件才將羊群運過州界。

詭異的是，雖然客戶很多，但舒巴斯似乎沒賺到什么錢。

后來他妻子艾倫在法庭上表示，舒巴斯做這些事根本不是為了錢，費這么大力氣也只是勉強回本而已。

舒巴斯自己也堅稱，他售賣“山王”的精液只是為了改善自家羊群，乃至全美羊群的健康。他甚至還有個更偉大的夢，將易患肺炎的綿羊與盤羊這類更強壯的物種雜交，使其完全免疫疾病。

在舒巴斯眼中，“山王”就是他最大的成就，凝聚了他一輩子自學(xué)畜牧知識的全部心血。

（2021年，山王被帶走）

把個人和團隊都算上，目前全世界成功克隆過瀕危物種的只有五個，舒巴斯是其中之一，但他只有高中畢業(yè)。如果按法律辦事，或許舒巴斯會登上各國媒體的頭版頭條，作為民間科學(xué)家被廣泛贊譽。

但現(xiàn)實是，舒巴斯因違反《雷斯法案》（禁止販賣非法來源的野生動物）被判處六個月聯(lián)邦監(jiān)禁，還背上了巨額的律師費，很可能要在牧場工作到死�，F(xiàn)在他認為“山王”是他做過最錯誤的事：

“我想培育出一種優(yōu)質(zhì)動物，我成功了，但我無比后悔�！�

舒巴斯的錯誤在于，馬可波羅盤羊是受國際保護的瀕危物種，他的做法無疑屬于走私，使得他后續(xù)所有行為都成了非法的。

如果更懂法律，舒巴斯的結(jié)局可能會非常，非常不同。

事實上，克隆、基因編輯這類技術(shù)在美國的監(jiān)管頗為寬松。

比起舒巴斯的小打小鬧，大公司們的做法要瘋狂得多。

今年4月，一家名為Colossal Biosciences的公司復(fù)活了冰原狼——一種滅絕了一萬多年的動物。三只白色冰原狼幼崽轟動了整個世界，并登上了《時代》雜志封面。

（5月的《時代》雜志）

這只是第一步，Colossal的目標是復(fù)活渡渡鳥、猛犸象等無數(shù)在歷史上消失的動物。因為打響了招牌，目前該公司的估值已經(jīng)達到了103億美元。

但事實上，所謂的“恐狼”只擁有部分真正的恐狼DNA，本質(zhì)上更類似于基因編輯過的現(xiàn)代灰狼。

另一些公司甚至沒有Colossal那樣的雄心壯志，他們搞基因編輯技術(shù)只是為了娛樂大眾。比如美國有一個初創(chuàng)公司叫“洛杉磯計劃”，今年2月，該司在《連線》雜志上宣布，再過一個月，他們就能創(chuàng)造出夜光寵物兔了。

（基因編輯的夜光貓）

“洛杉磯計劃”的最終目標，是通過基因編輯創(chuàng)造獨角獸和龍。其創(chuàng)始人很直白地表示：

“新奇動物不一定非要拯救地球，治愈疾病。

我甚至覺得，Colossal大費周章地給自己打造一個復(fù)活滅絕動物的人設(shè)，就是為了避免基因編輯動物遭到公眾反對。

但是我想，管他娘的呢。如果你要梭哈，就應(yīng)該梭哈，知道吧？

我們完全可以和其他科技一樣，可以很有趣，很酷�！�

不過，“洛杉磯計劃”的愿望最終胎死腹中，今年2月，就在其創(chuàng)始人宣布成立公司幾天后，加州提出了一項新法案：禁止出售以好看/好玩為目的的基因編輯動物。

該法案明顯就是在針對“洛杉磯計劃”，但這仍然沒有打消其創(chuàng)始人的激情。今年6月，“洛杉磯計劃”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和Colossal的一位科學(xué)家聯(lián)手創(chuàng)辦了家新公司，叫“曼哈頓計劃”。

這名字取得貼切，“曼哈頓計劃”最早是美國在二戰(zhàn)期間研發(fā)核武器的代號，它無疑徹底改變了人類歷史進程；這個“新·曼哈頓計劃”則直接劍指人類基因，他們想做人類基因編輯。

當然，名義上，“新·曼哈頓計劃”仍聲稱自己是為了“徹底消滅遺傳病”。

這個心愿可能是真摯的，但就像“曼哈頓計劃”五個字附帶的那段歷史一樣——奧本海默創(chuàng)造了原子彈，但他控制不了原子彈的用途。

在這一點上，舒巴斯倒是和奧本海默很像。

“山王”的精液經(jīng)過他的售賣，混進了全美各地羊群，污染了美國本土羊的基因池，這已經(jīng)無法挽回，也沒人能預(yù)測到后果。

三年前FBI突襲以來，舒巴斯被禁止再賣羊，數(shù)百只攜帶“山王”DNA的超級雜交羊就棲息在他的牧場，被他悉心照料。

他一直希望這些羊能找到合適的新歸宿，但2024年春季提審后，舒巴斯收到噩耗：政府要求將所有羊進行撲殺。不久，他親手將羊群送進屠宰場，羊肉捐給了當?shù)氐纳铺谩?/strong>

舒巴斯已經(jīng)很老了，他女兒都已經(jīng)60多歲，處于半退休狀態(tài)。父親接受調(diào)查期間，她把畢生積蓄都交給他，來填律師費和牧場費的窟窿。那年秋天，她在量刑聽證會前向法庭提交了一封信，信中寫道：

“對于我父親的行為，我感到尷尬、羞恥和心傷。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開朗外向了，變得很安靜。我內(nèi)心深處知道，他覺得自己對不起我，這是傷他最深的事。我們都不敢談彼此的感受，因為每次談起，我們都會哭。”

這封信大概起了一些作用，聽證會上法官表示自己很難為舒巴斯量刑：

一方面，他確實造成了相當重大的影響；

另一方面，他也只是個想要發(fā)揮自己知識的老牧民。

（山王被帶走）

最終法官表示：“世界上的問題已經(jīng)足夠多了，就不要再試圖改變地球上生物的基因構(gòu)成了吧�！�

舒巴斯被判處6個月監(jiān)禁，算是給其他“民間科學(xué)家”一個警示。

鑒于“山王”的基因早已傳播開來，這可能已經(jīng)為時已晚；而且舒巴斯的境遇在民間激起的更多是同情，而非恐懼，所以也很難說有什么警示作用，不同平臺的網(wǎng)友們?nèi)绱嗽u價道：

“已經(jīng)有很多人擁有大量盤羊雜交種，未來不知多少年，人們都會因此收益�！�

“因為擺弄羊，他們就把一個老人釘上十字架。但是克隆一頭長毛象，編輯它的DNA就沒關(guān)系，呵呵�！�

最后還應(yīng)該說一說“山王”的命運。

自FBI突襲舒巴斯家以來，“山王”一直生活在俄勒岡州的一個野生動物保護區(qū)。

舒巴斯見不到它，但偶爾能看到照片，他覺得政府把它照顧得很差，它看起來瘦骨嶙峋，郁郁寡歡。

2024年，舒巴斯被判刑后不久，政府宣布將“山王”轉(zhuǎn)移到紐約州中部的一家動物園將會和其他幾只珍稀動物一起展出。

新的飼養(yǎng)員給它改了名字，叫Tilek。這是個吉爾吉斯語單詞，意思是“希望”。

（山王目前居住在動物園）

這個新名字像個冷笑話。

真正的山王早已死在吉爾吉斯斯坦的高山上，于一個冰冷的冬日。

眼前的“山王”連出生都是錯誤，它的精液早已被視作洪水猛獸，政府不可能允許它回歸野外，繼續(xù)污染美國羊的基因池。

可作為一個不應(yīng)存于世間的異類，它偏偏頑強而不可辯駁地存在著，于是可悲地，這座動物園多半將成為它的埋骨地。

人類給它選的。

ref:

https://nymag.com/intelligencer/article/montana-mountain-king-marco-polo-argali-sheep-cloning-lab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