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省錢成為一代年輕人的日常生存策略，各種技巧就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層出不窮，做手工是其中一條看似理智，實則充滿陷阱的“彎路”。

大到家具，小到日化用品，只要有一雙能“解構(gòu)”商品的眼睛，就能購買低價原料，進行手工自制。不過，在其間投注大量時間和耐心的年輕人，最終會發(fā)現(xiàn)：免費的，往往是最貴的。

文 |宋春光

Yang

運營 |歪歪

為了省錢，選擇手工

每年一入秋，唇膏就成了李子杉消耗最快的必備物品之一。過去，她買的唇膏動不動就要三四十元一支，一些成分簡單的開架唇膏雖然便宜，卻不夠滋潤。于是她決定“拆解”唇膏的構(gòu)成，買原料來自制。

唇膏的主要成分是油脂和蠟質(zhì)。市面上售價更高的產(chǎn)品還會添加香精和其他功能性成分。李子杉參照網(wǎng)友分享的自制教程，買來了蜂蠟、椰子油和維生素E，一共花了50多塊錢。其中，100克蜂蠟只用了7元。

算下來，一根自制唇膏的成本才三塊多，最貴的其實是唇膏管，平均一塊錢一支。李子杉把第一批成品帶到辦公室分給同事。按半個月用掉一支的速度估算，這50多塊錢的原料，足夠用到第二年冬天。和直接買成品相比，一個冬天能省下100多元。

▲ 李子杉自制唇膏的過程。圖 / 訪談者提供

像李子杉一樣，如今不少年輕人試圖通過“自己動手”實現(xiàn)“省錢自由”。大到家具，小到日化用品，只要有一雙能“解構(gòu)”商品的眼睛，就能購買低價原料，進行手工自制。

社交媒體上，關(guān)于“做手工能不能省錢”的討論層出不窮。

動輒六七百元的實木侘寂風茶幾，被解構(gòu)成成本不足200元的“原木+漆料”；十幾元的金屬項鏈，不過是“2元/米的鏈條與2元/5個的鎖扣”；就連上百元的葡萄香皂，也能用兩三塊舒膚佳復刻出來。這些案例，為又想精致、又想省錢的年輕人，指了一條看似可行的明路。

唇膏是李子杉手工省錢之路上的第三件作品。在此之前，她還嘗試過手工香皂和清潔酵素——手工香皂的成本可高可低，全看所選原料的檔次；而自制一桶清潔酵素成本很低，并且用途多樣，既能當洗碗液、洗衣液、潔廁靈，還能作盆栽肥料。一桶5升的清潔酵素能用上大半年，李子杉不再需要額外購買成品清潔劑，又省下了幾百元。

李子杉是位85后，幾年前因身體原因離開了一份高薪但高壓的崗位，如今換了一份朝九晚五的輕松工作，月薪2800元。父親離世后，她和母親一起住在成都郊區(qū)，沒有房貸，也不打算養(yǎng)育小孩，過上了主動選擇的“躺平生活”。

每月2800元的收入需要精打細算，她希望每年還能攢下一小筆錢，帶母親出去旅行。為此，李子杉每周都會在社交平臺更新自己的生活開銷記錄。手工制作，既是她省錢的方式，也逐漸成了她的愛好。她計劃把生活中能自制的日化用品，都逐步換成手工制作。

兩年前，主播李佳琦在直播間為花西子眉筆帶貨時，一句“買不起是不是沒好好工作”引發(fā)爭議，也刺痛了同為打工人的李子杉。她開始思考：到底是誰在定義商品的價格？作為消費者，自己支付的究竟是產(chǎn)品本身的價值，還是價格所帶來的身份幻覺？那是李子杉對消費主義的第一次“祛魅”，從那以后，她開始研究手工制作生活用品，或是尋找平價替代。

在北京工作的白領(lǐng)小敏，今年夏天迷上了收藏棉花娃娃，她想為自己那個10厘米高的玩偶添置幾件新衣服。

然而，市面上專門制作小尺寸娃衣的店鋪并不多，款式也有限。小敏在電商平臺找了很久，始終沒看到中意的。一套稍微精致點的娃衣套裝，價格就能標到90多元——這比一件優(yōu)衣庫的基礎款T恤還要貴上十幾塊，而且還得等工期。

小敏把不到掌心大的娃娃托在手里，忍不住驚訝：這么小一件衣服，怎么就能賣到這個價錢？她在社交平臺看到不少娃友分享的自制娃衣教程，有人說10厘米尺寸的其實難度不高。翻了幾篇帖子后，小敏動了心，決定自己也動手做一做。

娃衣的構(gòu)成并不復雜，不過是布和線。相比人穿的衣服，娃衣無需考慮舒適度，只要造型好看就行。10厘米高的娃娃有一半都是頭部，真正需要衣服遮蓋的面積更小了，小敏決定不買小型縫紉機，全程手縫完成。

購物平臺上有很多專賣零碎布料的商家，花色繁多。一時間，小敏被設計的熱情沖昏了頭，下單了100多塊錢的布料和工具包。

▲ 購物平臺上有很多專賣零碎布料的商家。圖 / 淘寶截圖

即便付出的錢已經(jīng)超過直接買一套成品娃衣，小敏卻覺得，自己這下掌握了生產(chǎn)原料，仿佛從消費者一躍變成了手工小作坊的主理人?！岸喑鰜淼牟歼€能做不少別的東西，比如收納包、大腸發(fā)圈，”她覺得，“反正不虧?！?/p>

時間與耐心的較量

“用金錢買時間”曾是許多年輕人普遍認可的生活邏輯——寧可多花點錢，也要換來效率與便利。但這些做手工的年輕人，卻走上了相反的路，更想“用時間換金錢”。

為10厘米的娃娃制作衣服，技術(shù)和野心的邊界十分模糊。對于熟悉縫紉的人來說，布料面積太小，反而不易施展；而像小敏這樣的新手，卻容易被小巧的尺寸迷惑，以為縫幾針就能成為一件“衣服”。

小敏對縫紉原本一竅不通。為此，她專門買了一本《服裝設計入門手冊》，書中詳細介紹了多種打版方法和縫紉針法。那幾十塊布料比書更早送到，她等不及看書，就照著社交平臺上的教程，在A4紙上模仿著畫起了“設計圖”。

將一件立體的衣服拆解并畫成平面圖紙，是小敏面對的第一個難題。從周六早上10點到下午4點多，她花了將近6個小時，一邊測量娃娃的尺寸，一邊在紙上反復修改，終于畫出了一款無袖背心的紙樣——省去袖子的部分，在她看來總算簡單些。接著，她把紙樣小心翼翼地拓在布料上，準備開始裁剪。

小敏想在拼貼布料時花點心思：領(lǐng)口和袖口處都準備縫上撞色布條，模仿疊穿效果；下擺也設計了層次——她特意買了半碼粉色星星網(wǎng)紗，花了十塊錢，正好可以綴在衣服底部。

直到真正動手剪布料，她才意識到柔軟的織物和自己熟悉的A4紙完全不同：下剪刀力道稍有不均，邊緣就會抽絲、松散，不得不借助鎖邊膠來補救。這時她才真正明白，這件長僅8厘米、寬5厘米，差不多只有手心大小的衣服，原來并不簡單。

周六晚上，小敏總算把所有需要的布塊都裁好了，打算第二天集中縫紉?？煽粗切┻吘壝凇⑿螤畈灰坏男〔剂?，她白天的雄心壯志早已消失，耐心也所剩無幾。

▲ 小敏裁完布塊，準備縫紉。圖 / 訪談者提供

“做到一半我就知道，這會是個丑東西?！毙∶粽f。但中途放棄更不劃算——她已經(jīng)為這件掌心大小的娃衣花了100多塊錢原料費，外加一整天時間，無論如何都得把它做完。

不難看出，年輕人想靠做手工省錢，得先滿足一些基本條件，首先是時間。手工制作本身效率遠低于機器生產(chǎn)，這是一場“用時間換金錢”的博弈。小敏是一名在一線城市的白領(lǐng)，但她的工作時間不固定，沒有朝九晚五的要求，難得迎來一個完整的周末，全部“奉獻”給了娃衣。

對李子杉而言，自制潤唇膏并不費時，但清潔酵素的制作卻是一場漫長的等待。一桶5升的酵素，需要靜置發(fā)酵三到六個月才能使用。好在她的工作時間固定，每天下班后，都有空閑去研究這些手工制品。

去年，她做了兩桶清潔酵素，分別用的無患子和茶麩粉發(fā)酵，原料成本低，都是五塊錢一斤，再加上一斤紅糖輔助發(fā)酵，一桶5升的酵素成本在20元左右。她住的小區(qū)附近種了不少無患子樹，每到果實成熟的季節(jié)，棕色的圓形果實落滿地，也有鄰居直接撿來存放。

▲ 李子杉去年發(fā)酵了兩桶清潔酵素，很耐用。圖 / 訪談者提供

與買來就能使用的清潔劑商品不同，手工酵素必須經(jīng)歷時間的沉淀。在一篇分享制作教程的帖子下面，許多網(wǎng)友表達出對自制清潔劑的興趣，認為用自己做的酵素洗東西更放心。也有人看完步驟后感嘆：“要等半年啊……太久了?！?/p>

手工制作天然要求投入額外的時間與持久的耐心，換來的是高度個人化的選擇與獨一無二的物品。

當年輕人試圖通過手工逃離消費主義時，他們也必須面對一個事實：與大工業(yè)生產(chǎn)的商品不同，手工制品附加了難以量化的時間、精力成本。它看似省錢，但將投入的時間折算成價值后，這筆賬是否劃算，最終取決于每個人的判斷與選擇。

去年七月，正在家待業(yè)的毛毛也開始接觸縫紉，不過她是為自己做衣服。生活在東莞的她，從一家工廠離職后，空閑時間多了起來，便用縫紉來填補日常。

近幾年市面上的女裝版型普遍偏小，毛毛有時看中某款樣式，卻找不到適合自己身材的尺碼。自從開始動手做衣服，這個煩惱便消失了。如今有不少店鋪專門服務像她這樣的縫紉新手——出售各種款式和尺碼的服裝打版紙樣。毛毛買回紙樣后，只需按圖裁剪布料，再用縫紉機縫合，一件合身的衣服就做好了。

起初，毛毛在技術(shù)上遇到了不少困難。她為自己做的第一件衣服是條藍色裙子——在可靠的網(wǎng)店購買，要花幾百元。而她選了一塊花色相近的布料，配上紙樣，不算縫紉機這類工具的費用，自制這樣一條裙子的成本只有50多塊錢。

成本雖不高，卻實打?qū)嵒怂鞎r間。每天起床后，毛毛就鉆進家里的儲藏室——她那臺500多元買的縫紉機和陸續(xù)囤的布料都放在這兒。

第一次踩縫紉機，縫線歪斜是常有的事。拆掉重來幾回之后，毛毛才發(fā)現(xiàn)工具不全，少了一個能幫助控制縫線走向的定規(guī)。她比自己預想的更有耐心，畢竟眼下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一個夏天下來，毛毛一共給自己做了80多件夏裝，即便每天換一件，夏天過完也穿不過來。

無論是等待半年才能使用的清潔酵素，還是耗費數(shù)十個小時才能完成的一件衣服，“關(guān)鍵是自己得想清楚，到底要不要省這些錢?！崩钭由颊f。

時間的付出只是代價的一部分。當年輕人試圖用雙手對抗工業(yè)化效率時，往往還會發(fā)現(xiàn)：即便付出足夠的時間與耐心，肉身也未必能與機器持久抗衡。

有網(wǎng)友發(fā)帖提到，自己長期利用下班時間做手工縫紉，雖然省了錢，但因長時間保持坐姿縫紉，累出了坐骨神經(jīng)痛。

▲ 社交媒體上，許多手工愛好者表示長期做手工容易引發(fā)一些健康問題。圖 / 小紅書截圖

一場未竟的叛逃

當手藝撐不起野心，靠手工省錢的幻想便開始褪色。

小敏在這件手掌大小的娃衣上已投入超過12個小時。作為一名月薪過萬的白領(lǐng)，如果將這些時間折算成時薪，這件衣服的“成本”已接近千元——這價錢甚至能為自己買一件不錯的外套。

比起時間和材料的支出，更讓她感到挫敗的是自己的手藝。直到親手穿針引線，小敏才意識到技術(shù)才是真正的瓶頸。歪歪扭扭的縫線讓衣服顯得愈發(fā)粗糙。最終，看著自己做出來的這件“丑衣服”，她終于承認：還不如直接買現(xiàn)成的來得劃算。

自己辛苦做好的那件藍裙子，毛毛卻沒有穿出門，“因為對自己的技術(shù)沒什么信心，”毛毛說，“所以這條裙子只在家里穿了?！?/p>

▲ 毛毛的縫紉機與部分成品。圖 / 訪談者提供

嘗試制作葡萄香皂的人，也發(fā)現(xiàn)不如直接購買成品來得實在。網(wǎng)友@嬋嬋嬋兒發(fā)帖復盤了自己手工復刻這款高顏值香皂的全過程，最終結(jié)論是“簡直是災難”。她一共做了三串“葡萄”，每串約30顆，用掉了整整兩塊香皂，前后耗時三四天。失敗的關(guān)鍵在于搓圓步驟——直接用香皂作原料硬度太高，不易塑形，越搓越費時費力。

另一位網(wǎng)友@藍蛙子稱自己的手藝可挑戰(zhàn)“全網(wǎng)最失敗葡萄香皂”。她選用深紅色香皂作為原料，搓磨混合時加水多了，最后搓出來了一串淡紅色的“葡萄”。帖子下有網(wǎng)友調(diào)侃“像潮汕牛肉丸”。還有一位南方網(wǎng)友曬出香皂幾天內(nèi)的變化：在潮濕氣候中，“葡萄”沒過幾天就全部受潮發(fā)白，原本晶瑩剔透的質(zhì)感蕩然無存。

年輕人們滿懷熱情地“拆解”商品，卻卡在了“手不聽使喚”這一關(guān)。所有的原料與時間投入，便成了一場明知“不值”卻不得不走完的彎路。

今年，毛毛找到了新工作，能花在縫紉上的時間越來越少。最初她接觸縫紉是出于愛好和省錢，可不知不覺間，儲藏室里的布料卻越堆越多——光是買布，她已經(jīng)花了超過7000元。

囤布，也是不少自稱“織男織女”的年輕縫紉愛好者公認的最大“陷阱”。這種行為既違背了當初自制衣服省錢的初衷，也讓原本的愛好漸漸滑向“燒錢”的陣營。

毛毛曾有意識控制過買布的沖動，但布料這種半成品原料的銷售邏輯和普通商品不同：布莊生產(chǎn)的款式并不固定，如果看中某款花色卻猶豫沒買，之后很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

一種微妙的心態(tài)在手工愛好者間悄然蔓延：既然花錢買的是原料，那不管怎樣，都比直接購買商品成品更省錢。

可現(xiàn)實往往是，只要不曾真正掌握原料的生產(chǎn)，這些試圖用時間省錢的年輕人，終究還是在消費的循環(huán)中打轉(zhuǎn)，并未真正走出消費主義的困境。

手工皂也是李子杉經(jīng)常自制的品類。制作洗臉皂時，她會選用進口初榨橄欖油作原料，500克油大約能做一塊半香皂，成本超過50元——算下來，和市面常見的大牌洗臉皂價格相差無幾。如果用普通的山茶籽油，成本會降低一半以上。“自己用的話，肯定要用原料好的?！彼f。

逐漸冷靜之后，毛毛最近把囤的幾塊布料放到了二手平臺轉(zhuǎn)賣，她決定及時止損，讓自己抽離出來。

▲ 目前毛毛手里仍剩下的布料，沒用完不打算囤布了。圖 / 訪談者提供

李子杉覺得，做手工與其說是為了省錢，不如說是一場思維方式的轉(zhuǎn)變。如果對手作生活沒有真正的認同，很難在這條路上堅持下去。她早年也曾是“月光族”，熱衷于買幾千元的包和衣服，可這逐漸讓她感到空虛，她開始重新審視什么才是生活里真正重要的。親手制作日常用品、一點點添置家當，這個過程讓她找回了對生活的掌控感——那些名牌帶來的虛榮，終究無法填補內(nèi)心的空缺。

如今，她最大的愿望是攢夠養(yǎng)老金，將來能買下一處帶院子的房子。她想象和母親一起在院子里種上各種作物，吃的用的都能自產(chǎn)，那才算真正掌握了生活的源頭，實現(xiàn)某種程度上的自給自足。

小敏看著剩下的幾包布料，早已沒了當初的興致，順手塞進了收納籃的最底層。那本花28.8元買的《服裝縫紉專業(yè)技法》也在這時送到了，她卻連外面的透明塑封都沒拆。

搭進去100多塊錢之后，小敏終于想明白：有些錢，注定是省不下來的。說到底，世上最貴的東西往往是“免費”的——比如時間。

（文中小敏、毛毛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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