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薩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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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第604期

《紅樓夢》秦可卿葬禮上，賈珍為什么將貧寒又沒社會地位的賈代儒當(dāng)作上賓？

這背后的原因，主要是賈代儒在家族中輩分較高，而古人很重視家族中輩分高的老人。

其實，賈代儒的社會地位和經(jīng)濟地位都很低，屬于賈家邊緣人物。

賈代儒應(yīng)該是一個老秀才，并不是舉人。在明清時代，舉人算是大人物，秀才則沒什么了不起。

小說《儒林外史》范進考中秀才，只有岳父胡屠夫帶著一副豬大腸的禮物來賀喜，其他親友和鄰居都裝不知道。

但范進中舉以后，阿貓阿狗都跑來拍馬屁，赫赫有名的鄉(xiāng)紳們也趕來送錢送房子。

為什么會有如此大的反差？因為秀才距離做官，還有十萬八千里的距離。秀才最終做官的概率只有0.1%，也就是1000個秀才中有1個會當(dāng)官。

但舉人通過考取進士而做官概率高達20%，也就是五個人中就有一個當(dāng)官。關(guān)鍵在于，舉人即便沒有考取進士，也可以在地方上做個八九品的實權(quán)小官，未來有可能晉升到縣令。如此算來，舉人總體做官率高達80%，堪稱官員的預(yù)備隊，自然引得眾人趨炎附勢。

所以，賈代儒這個秀才沒什么社會地位，僅僅比平民略高一籌。

對于賈府這種貴族家庭來說，就連家中管家賴大的兒子都可以捐官做縣令。在賈家看來，普通秀才真的不如一個奴仆。

賈代儒的社會地位不高，經(jīng)濟地位就更差。

他唯一的孫子賈瑞重病，然而賈代儒連救命的人參都買不起，只能向賈府求援，結(jié)果被王熙鳳狠狠戲耍了一通：倏忽又臘盡春回，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著了忙，各處請醫(yī)療治，皆不見效。因后來吃“獨參湯”，代儒如何有這力量，只得往榮府來尋。王夫人命鳳姐秤二兩給他，鳳姐回說“前兒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藥，那整的太太又說留著送楊提督的太太配藥，偏生昨兒我已送了去了。”

王夫人道“就是咱們這邊沒了，你打發(fā)個人往你婆婆那邊問問，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尋些來，湊著給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處?！兵P姐聽了，也不遣人去尋，只得將些渣末泡須湊了幾錢，命人送去，只說“太太送來的，再也沒了?！比缓蠡赝醴蛉?，只說“都尋了來，共湊了有二兩送去?！?/p>

夸張的是，賈代儒甚至無力支付安葬孫子的費用，要依靠家族成員捐款才能完成葬禮：當(dāng)下，賈家眾人齊來吊問，榮國府賈赦贈銀二十兩，賈政亦是二十兩，寧國府賈珍亦有二十兩，別者族中貧富不一，或三兩或五兩，不可勝數(shù)。另有各同窗家分資，也湊了二三十兩。代儒家道雖然淡薄，倒也豐富完了此事。

另外，賈瑞敢于調(diào)戲剛烈的王熙鳳，同他在23歲還沒結(jié)婚有很大關(guān)系。年輕小伙子情欲很強，又聽到謠言說王熙鳳是個淫婦，才會饑不擇食的招惹這個21歲的少婦。

在明清時代，男性的平均初婚年齡大約在16至20歲之間。而賈瑞到了23歲還沒有成親，絕對是晚婚了。唯一解釋是，賈代儒家里貧窮，無力為孫子操辦婚事。

那么，無權(quán)無勢無錢的賈代儒，為什么在賈家似乎頗有些地位和臉面？

不管是榮國府還是寧國府的當(dāng)家人，對賈代儒至少保持名義上的尊重。

文中提到秦可卿去世，賈代儒率領(lǐng)著家族眾人來吊孝，賈珍親自接待：一直到了寧國府前，只見府門洞開，兩邊燈籠照如白晝，亂烘烘人來人往，里面哭聲搖山振岳。寶玉下了車，忙忙奔至停靈之室，痛哭一番。然后見過尤氏。誰知尤氏正犯了胃疼舊疾，睡在床上。然后又出來見賈珍。彼時賈代儒代領(lǐng)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賈琮、賈扁、賈珩、賈珖、賈琛、賈瓊、賈璘、賈薔、賈菖、賈菱、賈蕓、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蘭、賈菌、賈芝等都來了。賈珍哭得淚人一般，正和賈代儒等說道“合家大小，遠近親友，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nèi)絕滅無人了?！闭f著，又哭起來?！?/p>

賈家吊孝的眾人是由賈代儒帶領(lǐng)的，賈珍對賈代儒也很客氣。

榮國府的當(dāng)家人之一的賈政，對賈代儒頗為禮貌：早有人先搶一步回代儒說“老爺來了?！贝逭酒鹕韥恚Z政早已走入，向代儒請了安。代儒拉著手問了好，又問“老太太近日安么？”寶玉過來也請了安。賈政站著，請代儒坐了，然后坐下。賈政道“我今日自己送他來，因要求托一番。這孩子年紀(jì)也不小了，到底要學(xué)個成人的舉業(yè)，才是終身立身成名之事。如今他在家中只是和些孩子們混鬧，雖懂得幾句詩詞，也是胡謅亂道的，就是好了，也不過是風(fēng)云月露，與一生的正事毫無關(guān)涉。”

代儒道“我看他相貌也還體面，靈性也還去得，為什么不念書，只是心野貪玩？詩詞一道，不是學(xué)不得的，只要發(fā)達了以后，再學(xué)還不遲呢?！辟Z政道“原是如此。目今只求叫他讀書，講書，作文章。倘或不聽教訓(xùn)，還求太爺認(rèn)真的管教管教他，才不至有名無實的白耽誤了他的一世?！闭f畢，站起來，又作了一個揖，然后說了些閑話，才辭了出去。代儒送至門首，說“老太太前替我問好請安罷?！辟Z政答應(yīng)著，自己上車去了。

賈政對于賈代儒至少面子上頗為客氣，主動向他請安，要等賈代儒坐下自己才能坐，告辭時候還要作揖行禮。然而，賈代儒卻沒有同等還禮，等于是受了賈政的種種行禮，顯然他的地位更高一些。

為什么會這樣？

首先，我們簡單說說古代復(fù)雜的家族繼承關(guān)系。

三國袁紹和袁術(shù)兩兄弟，為什么一度反目為敵呢？

這背后的根源其實是家族內(nèi)部的嫡庶之爭。袁紹雖然是哥哥，但是庶出的孩子，也就是小老婆生的，弟弟袁術(shù)則是正妻生的。

根據(jù)當(dāng)時宗法制度，袁紹即便是長兄，也沒有資格繼承家業(yè)，只有弟弟袁術(shù)才有資格。

然而，三國時期是一個人人自危的亂世。強大的袁家想要維持地位，就必須依靠有能力的成員來主持大局。

于是，能力最強的袁紹就成為袁家一號人物，代表袁家在外面活動。

而四世三公的一流權(quán)貴集團袁氏家族，為袁紹提供了巨大的政治支持，讓他如虎添翼，更加得心應(yīng)手。

袁紹最初沒有自己的地盤，只得去投靠冀州牧韓馥。

冀州是中國九大州之一，包括今天的河北省南部、河南省北部和山東省北部一帶。冀州的人口密集，土地肥沃，物產(chǎn)豐富，掌握冀州無疑將成為全國舉足輕重的軍閥。

令人驚訝的是，袁紹得到冀州根本沒有動用一兵一卒。冀州牧韓馥是袁家的門生，一直將袁家當(dāng)作自己的主公。所以，擁兵一個大州和數(shù)萬兵馬的韓馥，竟然甘愿將自己的地盤和部隊拱手讓給了袁紹。

其實，韓馥本可以輕易的消滅袁紹一伙人。

他的謀士趙浮曾經(jīng)勸諫：“袁紹軍隊連一斗糧食都沒有，軍隊已經(jīng)開始離散，不足為敵。我這個小官，愿用現(xiàn)有軍隊對抗袁紹。最多十天，沒有糧食的袁軍必然瓦解。將軍只需要大開房門，高枕入眠，不必憂慮，不用懼怕！”

但韓馥念及袁家多年的栽培之恩，認(rèn)為此時干掉袁家的當(dāng)家人袁紹就是忘恩負義，堅決選擇交出地盤和軍隊。

袁紹依靠袁家的權(quán)勢，輕松得到一個大州，以此為基礎(chǔ)，起家建立了北方的基業(yè)，差點統(tǒng)一全國。

同時代的劉備，轉(zhuǎn)戰(zhàn)半生、廝殺多年、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區(qū)區(qū)一個益州。

這自然引起了袁術(shù)的極端不滿，認(rèn)為袁紹將原本屬于自己的政治利益搶走了，兄弟迅速反目為敵。

袁術(shù)認(rèn)為自己是嫡出的正統(tǒng)傳人，袁紹是個篡奪袁家當(dāng)家人的騙子和無賴，對他充滿了刻骨銘心的仇恨。

在古代社會中，袁術(shù)的痛恨是很正常的，當(dāng)時的人們對于嫡長子的地位極為看重。

如《紅樓夢》中賈政的長子賈珠如果沒有早逝，雖然他還有二兒子賈寶玉、三兒子賈環(huán)，但家業(yè)和爵位肯定都是賈珠來繼承。

也就是說，如果賈政是世襲的公爵、伯爵，那么繼承貴族頭銜的就是賈珠，輪不到賈寶玉和賈環(huán)。

古代的宗法制度是，如果賈政死了，或者兒子們成年了，就要分家。

嫡長子賈珠會繼承爵位、住宅以及大部分財富，賈寶玉和賈環(huán)可以在家里居住，但大多需要搬出去另外居住。

雖然大部分財富是哥哥賈珠繼承，賈寶玉和賈環(huán)也可以分到一部分家產(chǎn)用于生活。

由于家族爵位和大部分家產(chǎn)是嫡長子賈珠繼承，他自然會有錢有勢有地位。那么，賈珠的子孫后代會比較富裕，名利雙收，以保證嫡傳長房的長盛不衰。

相反，賈寶玉和賈環(huán)得到的財富較少，又沒有貴族頭銜和社會地位，子孫后代往往會比較衰敗。如果他們的子孫后代沒有通過科舉考試、經(jīng)商發(fā)財、立下戰(zhàn)功之類出人頭地，他們就會逐步平庸下去，甚至破敗成平民家庭。

自然，嫡長子尤其是家族的族長，不能完全不照顧這些血緣很近的親戚們。

小說《紅樓夢》過年之前，賈家的族長，寧國府的嫡長子賈珍將一部分地租拿出來，分成若干份，分給寧國府那邊的親戚：這里賈珍吩咐將方才各物，留出供祖的來，將各樣取了些，命賈蓉送過榮府里。然后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余者派出等例來，一份一份的堆在月臺下，命人將族中的子侄喚來，分給他們。接著榮國府也送了許多供祖之物及與賈珍之物。賈珍看著收拾完備供器，靸著鞋，披著猞猁猻大裘，命人在廳柱下石磯上太陽中鋪了一個大狼皮褥子，負暄閑看各子弟們來領(lǐng)取年物。

這些親戚可不是賈珍父親賈敬的孩子，而是先祖寧國公賈演的直系后代。

作為長房長孫的賈珍一脈，繼承了寧國府大部分財產(chǎn)和權(quán)勢，因此每年需對這些分支親戚提供一定的經(jīng)濟資助。

所以，賈家中輩分較高的長輩，即便無權(quán)無錢，也會受到一定的尊重。

上面扯了這么多，我們再來說賈代儒。

小說明確說，寧國公和榮國公共有8個兒子。賈代儒應(yīng)該是榮國公賈源的兒子，比較有可能是庶出，并不被重視。

所以，賈代儒無法繼承貴族頭銜和家業(yè)，只能分得一部分財產(chǎn)勉強度日。

話雖如此，與賈代儒同時代的家族兄弟，如賈代化、賈代善早已去世。即便不是嫡傳子孫，賈代儒仍然是賈家輩分最高的男性成員。

嚴(yán)格來說，賈代儒的輩分，比賈家地位最高的賈母還要高。賈代儒與賈母的丈夫賈代善同輩，而賈母畢竟是女性，在家族中的地位不及男性，因而比賈代善低了一等。

所以，賈代儒的輩分比榮國府當(dāng)家人賈赦和賈政要高一輩，比寧國府當(dāng)家人賈珍高兩輩。

根據(jù)宗法，賈政自然要向長輩賈代儒行禮，后者則無需還禮。賈珍同樣要禮貌接待長輩賈代儒，治喪的家族隊伍也要由賈代儒帶隊，其他人沒有資格。

然而，這僅僅是名義上的尊重罷了，實際上賈代儒并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

在勢力的賈府人眼中，賈代儒一沒錢，二沒有考取功名，簡直一文不值。

在賈寶玉的心目中，師傅賈代儒只是一個呆儒（呆呆傻傻的儒生）罷了。

而賈府實權(quán)派中，賈政最為尊敬賈代儒。他的長子賈珠很有可能是在賈代儒的教導(dǎo)下，最終考取秀才的。因此，賈政才會讓次子賈寶玉，也去賈代儒那里讀書。

即便如此，賈政內(nèi)心深處對賈代儒也不看重，曾這么評價“如今儒大太爺雖學(xué)問也只中平，但還彈壓的住這些小孩子們，不至以顢頇了事。”

賈政認(rèn)為，賈代儒的學(xué)問只能算是普通水平，好在能夠維持基本教學(xué)秩序，也能壓制住這些貪玩的孩子們，更不會糊弄差事。

其實，賈代儒一沒有維持好教學(xué)秩序，二沒有認(rèn)真對待差異。他的私塾竟然成為薛蟠、秦鐘等人搞同性戀獵艷的地方，孫子賈瑞則以班主任的身份敲詐學(xué)生們，最終鬧得天翻地覆。

說來說去，賈代儒在賈家中也算是很可憐了，就連低他兩輩的王熙鳳也敢直接戲耍他。

得到王熙鳳給的孫子救命藥時，賈代儒一定是激動萬分，結(jié)果打開卻發(fā)現(xiàn)只是一些藥渣，不知道這個老人會有什么心情?

換成別人，恐怕直接就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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