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節(jié)前夕，正在八一廠參演電影《怒吼吧！黃河》的張瑞芳，接到了師友崔嵬生病住院的消息?？墒且驗閿z制組拍攝進度很忙，再加上她潛意識里認為“老崔”身體一向很棒，所以也就沒有立即去看他。

電影《怒吼吧！黃河》中的張瑞芳

可是當張瑞芳終于抽出空來，專門請假趕去探望自己始終很掛念的這位老搭檔時，卻發(fā)現他已經不省人事了。只見原本就很高大的漢子，躺在病床上，臉腫得特別大，呼呼地喘息著，處于昏迷的狀態(tài)。張瑞芳就一直等著他醒過來，倆人能說說話。可惜崔嵬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1979年2月7日中午12點，我國著名電影表演藝術家、導演崔嵬，因患肝癌醫(yī)治無效，在北京逝世，享年66歲。

張瑞芳回想起兩人初次見面的情景，不由悲從心來。

那是1937年年初，抗日的烽火已經點燃，崔嵬和張瑞芳都站在了抗日宣傳的最前列。當時崔嵬已經是非常成熟的演員，而張瑞芳則還是一位學生。但他們還是非常默契地合作了話劇《黎明》，和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

尤其是《放下你的鞭子》，于1937年清明節(jié)，在北平六七千名學生組織的香山春游活動中進行的演出，曾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力。

當年演出《放下你的鞭子》時的情景

后來，張瑞芳加入了“北平學生戰(zhàn)地移動劇團”。在南京進行演出時，正好與上海救亡演劇一隊相遇。而崔嵬正是演劇一隊的主要成員。一見張瑞芳，崔嵬就想說服她加入到自己的隊伍里。但遭到“移動劇團”團長陳荒煤的堅決反對。他說：老崔這個大個子不夠“朋友”，怎么能把我們團唯一的演員拉走呢？結果讓崔嵬羞了個大紅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窘迫不安。

雖然張瑞芳和崔嵬，未能成為一個劇團的同事，但他們卻彼此欣賞，一直都尋找著合照的機會。

1956年，崔嵬被借調到上影廠參演電影《?；辍罚诟舯谟芭锍鲅蓦娪啊而P凰之歌》的張瑞芳，一聽“老崔”來了，連忙過來探望，并和崔嵬、趙丹共同拍下了一張合影。

張瑞芳其實一直都期盼能夠和崔嵬再次合作的。按理說，兩人都在電影界，這樣的機會應該很多，可惜這個計劃兩人談了很久，卻始終沒有合作的機會。

而最接近目標的一次，恐怕就是1958年崔嵬接受了將楊沫的同名小說《青春之歌》搬上銀幕的任務。而張瑞芳，是當時出演女主角林道靜的候選演員之一，并且呼聲很高。可是盡管崔嵬和張瑞芳是多年的老朋友，而且他相信以張瑞芳的演技，一定能演好林道靜這個角色。但他還是將角色，交給了更為年輕的謝芳。

因為張瑞芳當時已經年近40了。崔嵬對她說，如果你演林道靜，就只好由我來演盧嘉川、謝添演戴愉了，這就是不是《青春之歌》，而是《中年之歌》了。張瑞芳聽罷，哈哈直樂，對崔嵬的選擇，表示贊同和理解。

后來，崔嵬又執(zhí)導過許多電影，也想過找她欣賞的張瑞芳擔任主演，可惜一直沒有合適的角色。

這事成了張瑞芳心中永遠的遺憾。

但崔嵬那高大威猛的硬漢形象，卻永遠記在了她的心里。

張瑞芳與崔嵬合影

我記得大概是2000年的時候，我作為電視臺的主持人，曾隨欄目組到上海采訪一些老藝術家，有幸見到張瑞芳，談到崔嵬，她話題打開，滔滔不絕。

她回憶起崔嵬在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眼含熱淚，說：當時崔嵬是抱著一大堆資料住進病房的。那時，他人在病中，但仍在計劃拍攝兩部大制作——《李自成》和《西安事變》，同時還想套拍戲曲片《白蛇傳》。

但誰能想到“病來如山倒”呢？崔嵬的身體狀況很快就一天不如一天。但他不信邪，躺在病床上，連翻書的力氣都沒有了，但還是讓他的夫人何延，把書上的東西，念給他聽。

張瑞芳說，崔嵬就是這樣，一生都在奮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說，他就像是一團火，走到哪里，就燃燒到哪里。

張瑞芳還找出一本畫冊，上面有許多我們之前沒見過的崔嵬的珍貴老照片，張瑞芳一一指給我們看，同時介紹照片的相關背景，讓我們對紅色影星崔嵬，有了更多了解和認識。

這是崔嵬平生所拍的第一張照片。那時他還叫崔景文，在免學費包吃住、每月還能拿點生活補貼的山東省立實驗劇院進行學習。他的許多同學，后來都成了電影界響當當的人物，如魏鶴齡、田烈、趙慧琛等。哦，對了，還有一個女同學，名叫李云鶴，和崔景文還是山東諸城的同鄉(xiāng)呢。后來在延安，她成了崔嵬的入黨介紹人。

這張照片拍攝于1930年的山東濟南。那年崔嵬17歲多一點。但看上去，卻面相成熟，眼神堅定。那時他最想成為的人，是馬踏連營的俏羅成。

這是1933年，20歲的崔嵬，在北平讀書時所拍的一張照片。

當時，他原本是青島地下黨領導下的“左翼劇聯”的一員。但因為叛徒的出賣，他進入被捕名單，所以只好匆匆北上，進入私立民國大學體育專修科學習。

這段時間，崔嵬讀了很多書，為日后成為電影導演，積攢了知識儲備。但他的骨子里，依然是個沖鋒在前的斗士。路有不平事，他必會挺身而出。

這是1935年8月，崔嵬來到上海，進入東方劇社任演員和編劇后，與左翼戲劇工作者的合影（右一）。

這期間，他結識了金山、丁里等眾多愛國青年。他們擁有共同的理想，那就是通過文藝的形式，喚醒民眾。他們日子過得苦，但每天的干勁卻很足。

1936年，由他出演的街頭劇《放下你的鞭子》，開始在在全國范圍內產生影響，激發(fā)了無數觀眾的抗日共鳴。和他合作出演的女演員有陳波兒、張瑞芳、胡朋等。

這是1937年4月5日，24歲的崔嵬和18歲的張瑞芳，在香山演出完《放下你的鞭子》后留下的合影。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在畫面深處，那個用崇拜的目光，看著記者為兩位“明星”拍照的那位少年，酷似后來成為電影導演的郭維。因為他當時就是幾千名觀眾中的一員。而表演一結束，他就趕緊跑到兩位演員身邊，并一臉神往地看著他們。

郭維說，正是看了崔嵬和張瑞芳的演出，他發(fā)誓也要成為一名文藝戰(zhàn)士。

1937年7月7日，“七七事變”爆發(fā)，令上海的愛國藝術家們群情激奮。為了宣傳抗日，大批進步文藝工作者相繼成立了13支救亡演劇隊。急性子的崔嵬馬上報名參加演劇第一隊，以文藝輕騎兵的形式，奔赴各地進行演出。

上圖便是崔嵬和上海救亡演劇一隊隊員們的合影。

1938年的春天，25歲的崔嵬，終于來到了延安，成了一名光榮的八路軍文藝戰(zhàn)士。當他穿上軍裝，就馬上興致勃勃地拍下了這張照片。

崔嵬和何延

在延安，崔嵬如魚得水，不僅參與籌辦了魯迅藝術學院，創(chuàng)作排演了眾多劇目，而且還找到了陪伴自己一生的革命伴侶。

她就是何延，也是一位紅色的文藝戰(zhàn)士。

1939年7月，崔嵬響應號召，告別延安來到晉察冀抗日根據地。在這里，他曾擔任華北聯合大學文藝學院任戲劇系主任，培養(yǎng)了眾多戲劇人才。同時為慶祝邊區(qū)成立3周年導演了根據高爾基同名小說改編的話劇《母親》。除了崔嵬出演父親米哈依爾一角外，其他的演員，還有丁里、張錚、凌子風、陳強和胡朋。

上圖是《母親》劇組的大合影。感興趣的朋友，可以找找照片上自己所熟悉的演員。

1948年10月，剛剛過完36歲生日的崔嵬，受華東局的派遣，帶隊南下中原，開辟新解放區(qū)的文藝工作。

1949年5月，他隨軍南下武漢，后成為中原大學文藝學院院長。1953年4月，中南文化局成立，崔嵬被任命為局長。

電影《宋景詩》劇照

但崔嵬本人卻更愛藝術創(chuàng)作。1954年，鄭君里執(zhí)導電影《宋景詩》，認為只有崔嵬能勝任其中的男主角。但當時崔嵬已身居高位，擔任中南文化局局長的職務，分管著六省二市的文藝工作，擔子很重，所以鄭君里有些猶豫不決。

可是崔嵬聽說后，卻主動找到鄭君里，說，就讓我做個演員吧。

就這樣，崔嵬走進了《宋景詩》劇組，并成功地塑造了宋景詩的豪邁形象。

崔嵬扮演的宋景詩

在劇組，崔嵬給劇組其他演員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他挺大的個頭，粗獷中帶著樸實，沒有一點官架子，反而非常平易近人。

而《宋景詩》拍完后沒多久，他便一發(fā)不可收拾，又陸續(xù)主演了金山執(zhí)導了《黃花嶺》、徐韜執(zhí)導的《海魂》、沈浮執(zhí)導的《老兵新傳》等電影。

1958年2月，崔嵬在電影《老兵新傳》中出演戰(zhàn)長河

1958年10月，崔嵬辭去官職，成為了北影廠第二創(chuàng)作集體的領導，被大家稱為“崔大帥”。

崔嵬為謝芳說戲

1958年，48歲的崔嵬，在進入北影廠后所接受的第一個創(chuàng)作任務，就是將楊沫的長篇小說《青春之歌》搬上銀幕。他力排眾議選擇了從未演過電影的謝芳出演女主角林道靜，結果大獲成功。

1959年，電影《青春之歌》作為國慶十周年的獻禮影片與觀眾見面，反響強烈。成為當年觀影人數最多的影片之一。

這是1960年，崔嵬在電影《紅旗譜》中主演朱老忠時所拍的劇照，刊登在1961年《大眾電影》雜志第八期的封面。

他在這部影片中，充分展示了自己粗獷奔放的表演風格，將朱老鞏和朱老忠父子倆都塑造的性格鮮明，又血肉豐滿。他因此在首屆百花獎的評選中，成為第一位百花獎影帝。

這是1963年，崔嵬執(zhí)導京劇電影《穆桂英大戰(zhàn)洪州》時所拍的一張工作照，他正在片場為演員劉秀榮等說戲。

實際上，崔嵬還執(zhí)導過眾多優(yōu)秀的戲曲片，如《楊門女將》、《野豬林》、《平原作戰(zhàn)》等，都是那么膾炙人口。

這是1963年夏天，崔嵬與電影《小兵張嘎》劇組的小演員們的合影。

他非常善于啟發(fā)演員。在電影《小兵張嘎》中，他就充分利用孩子們的天性，使得從未演過電影的安吉斯、吳克勤、李小燕等，都綻放出了純真的魅力。也使得《小兵張嘎》成為幾代影迷所津津樂道的經典影片。

這是1964年4月，他執(zhí)導電影《天山的紅花》時所拍的一張照片。

他身上的這件棉大衣，穿了12年了，是1952年總理送給他的珍貴禮物。他每年冬天都穿，十分在意。

除了《青春之歌》、《小兵張嘎》、《天山的紅花》等影片外，崔嵬還執(zhí)導了《北大荒人》、《紅雨》、《山花》、《風雨里程》等故事影片。

這是1972年10月，崔嵬結束了特殊年代的審查，重返工作崗位，和妻子何延、兒子崔智、女兒崔敏一起拍了這張全家福。

這時，他的兒子崔智25歲，已經是一個大小伙子，身高長到1米9，比其父親都高，也比父親更帥。

但誰也沒想到，這竟然成為他們一家四口最后的一張全家福。因為在1973年的元旦節(jié)，崔智在與朋友一起去爬香山的時候，因為風大，而不幸從山頂跌落下去，意外身亡。他當時只有26歲。

痛失愛子，崔嵬自然異常悲痛，流淚不止。但他依然堅強地投入到藝術創(chuàng)作中，參與執(zhí)導了多部影片。上圖是1977年夏天，崔嵬執(zhí)導電影《風雨里程》時所拍攝的工作照，正在給演員們說戲。

但劇組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當時崔嵬已經身染重病?？伤麉s絲毫沒有放在心上，依然保持著熱情投入的工作狀態(tài)。

這是1979年，崔嵬在病中所留下的照片。雖然已經被醫(yī)生確診為肝癌，但他沒當回事，仍在研究劇本。

這是崔嵬在醫(yī)院所留下的最后一張照片。

雖然他已經變得很虛弱，但面對鏡頭，還是露出了樂觀的笑容。

1979年2月7日，崔嵬走了?！暗木?，他的沖勁，他的笑容，卻永遠留在我們心中?！睆埲鸱颊f。

這是1975年，崔嵬在山西大寨所拍的照片，張瑞芳覺得這是最能體現崔嵬性格特征的一張照片。

據了解，崔嵬的妻子何延，原本也是晉察冀軍區(qū)抗敵劇社的演員，和胡朋、田華等，都是戰(zhàn)友。上圖是何延與劇社的小演員一起合影。

崔嵬的女兒崔敏，1972年成為昆明軍區(qū)的一名女兵。后來因為哥哥罹難，他作為家里僅有的獨生子女被調回到北京父母的身邊。上圖是崔嵬與女兒的合影照片。父女倆笑得都很開心。崔敏也長得十分漂亮。

崔嵬去世后不久，崔敏和母親何延移居香港。再后來，她隨丈夫去了美國定居。雖然她人在美國，但時刻都記得自己是中國人。但凡身邊有人說祖國不好，她都不會客氣。

崔嵬是我們喜愛的老藝術家。正如張瑞芳所說，他是用生命在演戲的人。舞臺是他的曠野，膠片是他的土壤?！案呱健毕笳魉乃囆g成就，“烈火”代表他的激情。

他一生活得那么熾烈，猶如烈焰，燃盡了，卻留下了滿天星光。

留給后輩藝人無盡的思考：究竟什么樣的演員，才真正稱得上是“人民藝術家”？我覺得，就應該像崔嵬和張瑞芳這樣——做人當有巍峨氣，行事但求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