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陳老爺子正蜷在輪椅里打盹，陽光透過他稀疏的白發(fā)，在布滿老年斑的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雙手曾握過鋤頭、扶過犁，如今連端起一杯溫水都要晃悠許久——腦梗塞讓半邊身子不太聽使喚，高血壓像顆定時炸彈揣在懷里，喉癌更是磨得他說話都帶著氣若游絲的沙啞。

“爸，去養(yǎng)老院不是扔了你?！比畠杭t著眼圈幫他理了理衣襟，聲音哽咽，“我這腿上個月摔了還沒好利索，你媽半夜起夜都得扶墻，實在是……”話沒說完就被老爺子擺擺手打斷，他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院子里的月季開得正盛，恍惚間像是看到老伴兒年輕時在花叢里笑的模樣。那時孩子們還小，一家人擠在老屋里，日子清苦卻踏實，誰能想到老了老了，竟成了拖累。

送他去養(yǎng)老院那天，老伴兒拄著拐杖送到門口，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袖口，像怕一松手就再也見不著?！叭チ撕煤贸燥?，別跟人置氣。”老太太的聲音抖得厲害，“我讓他們常去看你?！崩蠣斪記]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車開動時，他從后窗望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眼眶熱得發(fā)疼。

養(yǎng)老院的日子像口溫水，不冷不熱地過著。護工每天按時來送藥、打掃，飯點時把餐盤放在床頭的小桌上。老爺子吃飯慢，一口飯要嚼半天，喉癌讓吞咽變得格外費勁，有時吃著吃著就嗆得直咳嗽。他總想起以前老伴兒喂他喝粥的樣子，一勺一勺吹溫了遞到嘴邊，哪像現(xiàn)在，飯菜涼了也只能自己硬咽。

第五個月的那天，天有些陰。午餐是軟爛的米飯配著炒青菜，護工把餐盤放下時說了句“慢慢吃”，便轉(zhuǎn)身去照顧隔壁床的老人。老爺子拿起勺子，剛舀了一口飯，喉嚨里突然一陣劇烈的癢意，像是有根羽毛在里頭翻攪，他猛地咳嗽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

想站起來喝點水順順，可身子一歪，手忙腳亂中扶住了床尾的護欄。那護欄冰涼堅硬，硌得他手心生疼，腿卻像灌了鉛，怎么也站不穩(wěn)。“咳……咳咳……”他想喊人，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棉花，只能發(fā)出破碎的氣音。掙扎間，手肘撞到了小飯桌，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米飯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像極了那年冬天的雪。

他趴在護欄上，胸口悶得像要炸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窗外的風嗚嗚地吹，像是誰在哭。他模模糊糊看到護工跑進來，手忙腳亂地按他的肚子，又有人來掰他的嘴，手指伸進喉嚨里掏著什么。那滋味太難受了，他想躲開，卻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任由他們擺弄。

后來好像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遠，像是隔著一層水。他閉上眼，聞到了家里灶臺的煙火氣，聽到了老伴兒喊他吃飯的聲音。真好啊，終于能回家了。

葬禮那天，三女兒抱著老爺子的遺像，手指一遍遍摩挲著相框邊緣?！拔揖椭啦辉撍退ツ欠N地方?！彼曇羲粏?，眼淚砸在相框上，暈開一小片水漬，“護工要是在旁邊看著點，要是早點救他……”大女兒拍著她的背，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流：“我們?nèi)タ幢O(jiān)控了，三分鐘啊，人趴在那兒三分鐘才有人過去，這叫什么照顧？”

養(yǎng)老院的人來了，捧著個花圈，臉色訕訕的。“老爺子本身病就重，”負責人搓著手，語氣含糊，“我們護理是按級別來的，他選的二級，不包含喂飯服務(wù)。之前讓升級，家屬沒同意啊?！?br/>

“什么沒同意？”二兒子猛地站起來，眼睛紅得嚇人，“那確認書上的字根本不是我們簽的！你們這是欺詐！”他把一份鑒定報告拍在桌上，“法醫(yī)說了，不是病死的，就是噎死的！你們敢說一點責任都沒有？”

負責人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只是嘆了口氣。

法庭里的燈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三女兒坐在原告席上，手里攥著老爺子生前用的手帕，上面還沾著點洗不掉的藥漬。她望著對面養(yǎng)老院的律師，聽著他一條條陳述辯護理由，只覺得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喘不上氣。

她想起老爺子最后一次見她，拉著她的手，眼神渾濁卻又帶著期盼：“等我好點了，咱回家?！彼敃r點頭答應(yīng)了，可現(xiàn)在，家還在，他卻回不來了。

判決下來那天，天放晴了。陽光透過法院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判決書上，那些鉛字顯得格外清晰。賠償金額多少似乎已經(jīng)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終于有人為那段被忽視的三分鐘負責了。

三女兒走出法院，抬頭望了望天空，藍得刺眼。她掏出手機，給姐姐打電話：“判了，咱爸……總算能安息了?！彪娫捘穷^傳來壓抑的哭聲，她自己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風又起了，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往遠處飄。她想起小時候，老爺子牽著她的手走在田埂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時的天也是這么藍，風也是這么暖，只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