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她都會獨自坐在營帳角落，手里攥著一塊繡了半朵牡丹的絲帕 —— 那是她還在咸陽宮時，打算送給同齡玩伴的生辰禮，如今卻成了宮里生活僅存的念想。將士們偶爾撞見她，只會覺得這位突然嫁來的公主性情孤僻，沒人知道她夜里常被噩夢驚醒，夢里全是父親嬴政當初讓她送宮女給王翦時，卻被父親的圣旨把自己許配給了70歲的王翦。那年華陽公主才16歲。一夜之間公主的頭發(fā)全白了。

王翦看在眼里，心里其實藏著幾分愧疚。他知道這姑娘是帝王權(quán)術(shù)的犧牲品，可自己手握 60 萬大軍，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有次軍中行至一條小河邊，華陽公主蹲在岸邊，望著水里自己白發(fā)的倒影發(fā)呆，王翦正好路過，讓隨從遞過去一個木盒。盒子里是兩只雕花木梳，梳齒打磨得光滑圓潤，是他特意讓軍中擅長木工的士兵做的。“公主若不嫌棄，可用這梳子打理頭發(fā)，總比亂著好?！?王翦說完便轉(zhuǎn)身離開，沒敢看華陽公主的表情 —— 他既怕看到姑娘的委屈，更怕自己這微不足道的補償，會被嬴政派來的眼線當成另有圖謀。

從那以后，王翦總會找些不起眼的由頭關(guān)照華陽公主。路過城鎮(zhèn)時，讓手下買些蜜餞點心送過去，那是咸陽宮姑娘們都愛吃的零嘴；遇到雨天營帳漏雨，他會優(yōu)先讓人給華陽公主的營帳修補；甚至在軍中舉辦慶功宴時，特意讓樂師奏幾首咸陽宮常見的樂曲?？扇A陽公主始終沒怎么說話，只是每次收到這些東西，都會讓貼身侍女把它們小心收在箱子里，就像珍藏著一點點快要熄滅的溫暖。

大軍行至楚地邊界時，遇到了連日暴雨，糧草運輸受阻。有天夜里，軍營里突然傳開消息，說有幾個士兵因為想家，偷偷跑了。嬴政派來的監(jiān)軍當即要派人去追，還要按軍法處置逃兵的同鄉(xiāng)。王翦卻攔住了，他當著眾將士的面說：“咱們出來打仗，誰不想家？但逃兵確實該罰，不過他們的同鄉(xiāng)沒犯錯，不能連坐?！?這話剛說完，站在遠處的華陽公主突然抬頭看了王翦一眼 —— 這是她嫁過來這么久，第一次主動看向這位名義上的丈夫，眼神里少了些戒備，多了點復雜的情緒。

后來有次華陽公主得了風寒，高燒不退。軍中的軍醫(yī)來看過，說需要靜養(yǎng)，可軍營里條件簡陋，連塊干凈的被褥都難找。王翦二話不說，讓人把自己的行軍被褥送過去，那被褥里塞的是上好的蘆花，是他去年回頻陽老家時，老母親親手給他裝的。隨從勸他：“將軍，這是老夫人給您的東西，您自己用都舍不得，怎么能給公主？” 王翦卻搖頭：“她一個姑娘家，遠離家鄉(xiāng)跟著大軍受苦，這點東西算什么？要是傳出去說我虧待了公主，嬴政那邊又該多想了?！?這話看似是為了避嫌，可誰都聽出了話里的不忍。

等到王翦率軍攻破楚國都城的那天，整個軍營都在歡呼，士兵們舉著兵器高喊 “將軍威武”。華陽公主站在人群最后，看著遠處被插上秦國旗幟的城樓，突然輕輕嘆了口氣。王翦找到她時，看到她手里還拿著那塊繡了半朵牡丹的絲帕，只是絲帕邊緣已經(jīng)被摸得有些起毛?！肮髟谙胂剃枺俊?王翦輕聲問。華陽公主點了點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不知道宮里的杏樹，今年還會不會結(jié)果。” 王翦沒接話，只是轉(zhuǎn)身讓人取來一壺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華陽公主倒了一杯果汁 —— 他記得這姑娘在咸陽時，最愛喝用鮮榨的果汁。

那天晚上，軍營里燈火通明，將士們喝著酒唱著歌，慶祝勝利。華陽公主坐在自己的營帳里，第一次主動打開了王翦送的木盒，拿起一只木梳，對著銅鏡慢慢梳理自己的白發(fā)。銅鏡里的姑娘臉色蒼白，可眼神里卻少了些之前的絕望。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到咸陽，可她心里清楚，這位 70 歲的老將軍，雖然是父親用來牽制她的棋子，卻在無人注意的地方，給了她一點點在亂世里活下去的暖意。后來嬴政統(tǒng)一天下，成為秦始皇，派人接華陽公主回咸陽?？烧l都沒想到，華陽公主卻拒絕了。她留在了楚地，在王翦后來給她安排的宅院里，種了一棵杏樹，每天打理果樹、織織繡品，過著平靜卻孤獨的生活。有人說她是不想再回到那個冰冷的皇宮，也有人說她是怕回去后再被父親當作棋子。直到很多年后，楚地還有老人記得，曾經(jīng)有位白發(fā)的公主，經(jīng)常坐在杏樹下，手里拿著一塊沒繡完的絲帕發(fā)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