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胤禛（zhēn）繼位后，不翼而飛的謠言讓他在位十幾年都相當(dāng)苦惱。

雍正元年（1723年），大概在胤禛登基8個月后，一隊朝鮮使臣帶了一則政治秘聞回國。

朝鮮使臣說，雍正在朝堂上公開責(zé)罵八阿哥胤禩（sì），“奏本抄寫甚是不好，貼補涂注甚多，輕忽不敬如此”。罵完了，雍正開始翻舊賬，說今天在場諸位大臣，當(dāng)年都在先帝康熙面前保舉八阿哥，“可承大統(tǒng)”，現(xiàn)在又怎么樣呢？

雍正最后責(zé)備諸臣說：

你們俱不心服，道我暗竊大寶。我若將你們諸王議處，又恐傷殘手足，必定壞我名聲……朕自登基以來，有說不盡的苦楚，每日無一刻安時，都不如我在舊王府時，嬌妻美妾，并為（無）拘束。朕自去年十一月至今無一日快活，吃的未有好東西，穿的并無好衣服。我想起來做皇帝有甚好處，如八阿哥要做皇帝，我情愿讓做他何如？

以胤禛的老謀深算，沒有人會把他這話當(dāng)真，但他深困“得位不正”的傳言卻是確鑿無疑。

康熙做什么決定都英明，但在選擇繼承人這件事上，實在有點失敗。這導(dǎo)致了雍正從繼位之日起就飽受質(zhì)疑，不得不出書自辯。

雍正繼位的真相，迄今存在三種截然對立的說法：遺詔繼位說、改詔篡位說和無詔奪位說。前一種指向其繼位的合法性，后兩種均指向非法性。

有意思的是，后兩種說法流傳甚廣，在民間和影視劇中被不斷演繹，但卻是史學(xué)家公認(rèn)不靠譜的說法。史學(xué)家普遍持第一種說法——遺詔繼位說，而分歧則在于，康熙宣布胤禛繼承大統(tǒng)的遺詔，究竟是康熙的本意，還是胤禛等人在康熙臨死之時矯詔草擬的？

▲長壽又多子的康熙，最頭疼的問題是選接班人。

1

胤禛不是無緣無故記恨諸大臣“擁立”八阿哥胤禩。

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十一月十四日，在廢掉皇太子胤礽（réng）兩個月后，康熙召集滿漢文武大臣齊聚暢春園，讓他們從諸位皇子中舉奏一位堪任皇太子之人。

大學(xué)士馬齊先到了，說眾人有意推舉八阿哥?？滴醯鄄恢每煞?，直接讓馬齊回去，會議你別參加了。

這時，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兼理藩院尚書阿靈阿等人開始搞小動作。他們偷偷給諸臣比劃了個“八”字。于是，諸大臣異口同聲推舉八阿哥為皇太子。

這就弄得康熙很尷尬了。

此前，康熙已發(fā)現(xiàn)八阿哥到處拉攏，私結(jié)黨羽，懷有野心。他甚至要把八阿哥鎖起來，罪名是謀害皇太子胤礽。十四阿哥胤禵聽說后進宮營救，結(jié)果康熙帝大怒，拔出佩刀，要殺胤禵。五阿哥胤祺跪抱勸止，康熙帝的怒火才慢慢消了下來。

這不難看出，在諸子奪儲的過程中，皇八子黨的勢力非常大。這也是四阿哥胤禛繼位后痛恨八阿哥及其黨羽的由來。

為消弭諸皇子對儲君之位的紛爭，康熙最終選擇了復(fù)立胤礽為皇太子。

然而，事情遠遠沒完。

胤礽并未吸取教訓(xùn)，故態(tài)復(fù)萌，公然結(jié)黨營私，甚至聯(lián)合步軍統(tǒng)領(lǐng)托合齊等人策劃逼老爸盡早讓位。

康熙很生氣，后果很嚴(yán)重。他召見文武大臣，把他們訓(xùn)了一頓：你們都是朕一手提拔的，受恩五十年，現(xiàn)在站隊站到皇太子那邊去了，你們到底想干嘛？

再次廢掉皇太子胤礽之后，康熙已經(jīng)不敢輕易指定他的繼承人。皇太子黨、皇長子黨、皇八子黨互相傾軋，讓他頭痛不已。

他曾憂憤地對他的兒子們說：“日后朕躬考終，必至將朕置乾清宮內(nèi)，爾等束甲相爭耳！”

在這里，他以春秋五霸之一的齊桓公晚年的境況自喻。齊桓公晚年，五個兒子樹黨爭位，齊桓公剛死，諸子相攻，箭射在尸體上，也沒有人顧及。其尸體在床上67天沒法入殮，以致蛆蟲爬出窗外。

在康熙執(zhí)政的最后十年，儲君之位就這么懸而未決，為后來胤禛繼位演變成歷史疑案埋下伏筆。

▲雍正（電視劇照）。

2

自第二次廢儲之后，康熙尤其關(guān)顧三阿哥胤祉（zhǐ）、四阿哥胤禛以及十四阿哥胤禵（tí）。

這三位皇子應(yīng)是康熙帝關(guān)于皇儲的屬意人選。尤其是同父同母所生的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是儲君的有力爭奪者。

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命十四阿哥胤禵為撫遠大將軍，征討準(zhǔn)噶爾部。行前，康熙帝舉行一系列儀式，表明他對這位皇子的期望。

九阿哥胤禟（táng）甚至對胤禵說：“早成大功，得立為皇太子?！?/strong>可見，他們都把這次出征立功，視為胤禵爭取皇儲的機會。

但人算不如天算。

胤禵尚未班師回朝，康熙卻一病不起?？滴趿荒辏?722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駕崩。胤禵不在身邊。

正史記載，當(dāng)天清晨，康熙病重，緊急召見三阿哥、七阿哥等7個皇子和步軍統(tǒng)領(lǐng)隆科多，宣布：“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tǒng)，著繼朕即皇帝位?！?/strong>

因這一事關(guān)皇位繼承權(quán)的“關(guān)鍵證據(jù)”出自雍正朝史臣，一些歷史學(xué)家迄今認(rèn)定，這是雍正繼位后偽造的遺詔。

不過，從當(dāng)時的情境來看，康熙緊急召見皇子們，就傳位胤禛一事予以明示，合乎情理。

康熙眼看自己危在頃刻，而國無儲君，再不指定，一旦亡故，將會造成紛亂，或致江山不穩(wěn)。這顯然不是一代圣主希望的結(jié)果。

至于人選，或許他心中已屬意胤禵，但胤禵此刻遠在數(shù)千里之外，不是三五天趕得回來?？滴鯌?yīng)該深知，若指定胤禵為皇儲，必定會如他所料想的，諸皇子又會在國無君主的空檔期再度結(jié)黨爭位，而將他置于齊桓公死后停尸不葬的地步。

當(dāng)時在華的耶穌會傳教士巴多明神父也持這一看法，認(rèn)為康熙“擔(dān)心如果讓十四子繼承皇位，在他從遠方趕回來即位期間，帝國內(nèi)部會有動亂”。

因此，康熙帝選擇了胤禛，或許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卻是當(dāng)時情境下最好的選擇。

▲康熙駕崩前夕（電視劇照）。

3

在康熙心中，胤禛其實也是不錯的人選。

在諸皇子爭奪儲君之位最激烈的時候，許多人都忽略了這個后來終臨大位的四阿哥。他出身庶門，熱衷佛學(xué)，與世無爭，卻把真實的動機隱藏在心靈深處，給康熙帝留下的是一個較為淳厚老成、孝敬恭謹(jǐn)?shù)挠∠蟆?/p>

胤禛自己曾說：“四十余年以來，朕養(yǎng)志承歡，至誠至敬，屢蒙皇考恩諭。諸昆弟中，獨謂朕誠孝?！?/strong>

胤禛沒有參加皇太子黨，也沒有參加皇長子黨，更沒有參加皇八子黨。他頭腦相當(dāng)清醒冷靜，在兄弟角逐皇儲時做起了超然派。

皇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廢，胤禛非但沒有落井下石，還給予關(guān)照。

胤礽最初被幽禁，由大阿哥胤禔和四阿哥胤禛看守。胤礽吐槽說，皇父所斥“弒逆”一事，實為烏有，請兩人代為奏明。胤禔不答應(yīng)。胤禛卻說：“你不奏，我就奏?！?/strong>胤禔只好代奏。

這件事，無疑為胤禛加分。

后來，康熙說：“前拘禁胤礽時，并無一人為之陳奏，惟四阿哥性量過人，深知大義，屢在朕前為胤礽保奏。”

隨著時間推移，胤禛逐步加重他爭儲的砝碼。當(dāng)然，以他的工于心計和深藏不露，一切都以溫情的名義進行。

他那乖巧的兒子弘歷（即后來的乾?。撬詈蟠虺龅囊粡埡门?。

康熙六十年（1721年）四月十六日，康熙去熱河時，隨行的胤禛把自己11歲的第四子弘歷也帶去了。

期間，胤禛讓弘歷在康熙的近侍面前背誦所學(xué)的經(jīng)書，弘歷出色地完成了表演，贏得交口稱贊。

胤禛于是有了更進一步的想法：把弘歷推薦給康熙，讓他跟在祖父身邊學(xué)習(xí)。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三月二十五日，胤禛邀請康熙到圓明園賞牡丹，在宴席上把弘歷喚出來，給祖父叩頭行禮。

康熙見弘歷沉著穩(wěn)重，很是高興，當(dāng)場降旨，將弘歷收養(yǎng)宮中。

祖孫倆的關(guān)系日益親密，弘歷在康熙的150多個皇孫中脫穎而出。

不久，康熙帶著弘歷到木蘭圍獵?？滴跤没饦尨虻沽艘活^熊，遂讓侍衛(wèi)領(lǐng)著弘歷上前射殺，目的是讓弘歷初次圍獵就有射殺大熊的美名。誰知趴在地上的熊突然躍起，弘歷臨危不慌，趕緊拉住馬的韁繩，康熙急忙用虎槍將熊刺死。

康熙事后對和妃瓜爾佳氏講了這次險情，指著弘歷說：“伊命貴重，福將過予?！?/strong>

▲《雍正帝觀花行樂圖》中，小弘歷作為雍正接班人的地位若隱若現(xiàn)

在儲君之爭的最后關(guān)頭，胤禛押對了寶，弘歷也不負父望。康熙對弘歷“愛護殊?！?，多次公開表示弘歷“福將過予”。

“福將過予”的話，康熙顯然不是隨便說說而已。他或許已經(jīng)打定主意，通過他的安排，將來可以讓他寵愛的這個皇孫登上皇位。

據(jù)朝鮮使臣在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即康熙死后一個月）的報告：康熙皇帝在暢春苑病重，知其不能起，召閣老馬齊說：“第四子胤親王胤禛最賢，我死后立為嗣皇。胤禛第二子（指弘歷）有英雄氣象，必封為太子?！?/strong>

至此，康熙實現(xiàn)了隔代指定儲君，而胤禛可能是這一非常規(guī)做法的間接受益者。

參考文獻：

閻崇年：《正說清朝十二帝》，中華書局，2004年版

(清)昭璉：《嘯亭雜錄》，中華書局，1980年版

張瓊、王揚宗：《〈雍正帝觀花行樂圖〉與雍正繼位之謎》，《故宮博物院院刊》，2009年第5期

羅冬陽：《朝鮮使臣見聞記述之康雍史事考評——以爭儲及雍正繼位為核心》，《東北師大學(xué)報（哲學(xué)社會科學(xué)版）》，2013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