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清高，只是想留一點骨氣“我一個男人，又當爸又當媽”棄不得

VOL 3647

重慶市渝魯?shù)罔F站附近，17歲的自閉癥男孩羅梓豪舉起右手敬禮、左手擺臂，來回踢著不標準的正步。

周圍人來人往，梓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頭看著地磚，大步踢著腿，臉上是滿足的笑。

這是父親羅永華鏡頭里，父子倆擺攤的日常。

擺攤7年，有不少媒體和博主來拍他們，講述這個單親爸爸撫養(yǎng)自閉癥兒子的故事。

艱難謀生、堅強偉大，是大部分人對他的印象。但羅永華極力否認這些標簽，他不認為自己是偉大的父親，他會抱怨會心急，覺得男人帶兒子丟人，有時在公共場合感到尷尬。

然而，他從不是一個被生活壓垮、等待施舍的人。他有自己的“骨氣”和“英雄夢”，他靠著這些支撐自己笑對生活。

文|Kido

編輯|Zoey_hmm

圖| 受訪者

羅永華今年44歲了，但他自嘲“思想有點幼稚”，經(jīng)常會哭，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偉大”父親。他愛看金庸、喜歡孫悟空、迷戀古惑仔港劇，從小就有個“英雄夢”。

他的“江湖”，在重慶街頭小小的玉米餅攤位上。

2018年開始擺攤后，羅永華的生活被分成了兩部分：上午帶梓豪去做康復，或者自己在家給兒子熬調養(yǎng)粥；下午兩點準時出門，去搶占擺攤的好位置——晚了就搶不到了。

他的玉米餅不加香精，由玉米磨漿制成。由于成本低，利潤還算可觀，但收入極不穩(wěn)定，有時一天能賣三四百，有時只有一百多。

這點收入，對于一個背負著自建房債務、還要帶孩子康復干預的父親來說，遠遠不夠。

網(wǎng)絡給了他另一個可能。2020年，因為“空虛煩躁”，羅永華開始發(fā)視頻分享帶孩子的日常。意外走紅后，很多博主和媒體來拍他，也有公司想和他簽約、由專業(yè)團隊運營。

但他不想用“賣慘”的方式掙錢——事實上，長期以來，他并不知道如何將流量變現(xiàn)。

常常有人看到視頻，專程過來想多買一些玉米餅，他卻不讓，直接把收款碼收起來。

羅永華（右）和兒子羅梓豪（左）在擺攤

羅永華還一度不肯辦低保，“自己能掙錢，吃什么低保？”。直到疫情連續(xù)虧本，負債累累，他才“低頭”。但他一直在想，等自己當了大網(wǎng)紅，賣貨掙了錢，第一件事就是取消低保。

曾有一個陌生男人加上他微信，直接轉了2000塊錢。羅永華立刻退了回去，謝謝他的心意，但自己從小有英雄夢，不想這樣。

對方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說：“是我該謝謝你，你讓我看到一個父親的責任與擔當?！?/p>

“我看到這句話馬上就哭了?！绷_永華放慢了語速，“在90%人的眼里，2000塊錢肯定比這句話意義大，但我想留一點骨氣?！?/strong>

帶著在街頭謀生的“骨氣”，他警惕地看待那些主動找上門來的“運營團隊”。

他很清楚，網(wǎng)絡上很多爆火的視頻來自運營，他也知道自己如果賣賣慘，流量會更好。但他依舊拒絕了所有邀請，怕“遲早會翻車”。

“我不是清高，我就是想讓大家關注這個群體。”也許是意識到擺攤的收入終究有限，他決定“蹭自己的流量”。

最近，羅永華開通了直播帶貨功能，雖然還不太熟練，但他也學著多開直播，提高活躍度，為賬號增加流量。

羅永華反復強調，他不是不愛錢，相反他特別喜歡錢，但他要“取之有道”。如今，他在直播里佛系帶貨，“要買就買，不買就算了?！?/p>

他想多賺錢，帶著梓豪好好干預，有余力的話，他還想多做公益，去幫助那些“更需要幫助的人”。

羅永華的“骨氣”不僅在網(wǎng)絡上，也貫穿在他“又當爸又當媽”的現(xiàn)實里。

梓豪三歲時還不會講話，只會叫“爸爸”，和他說話也不回應。一個偶然的飯局，朋友提到自己孩子“懷疑是自閉癥”，羅永華才猛然驚醒，帶兒子去醫(yī)院檢查。

確診后，梓豪成了羅永華生活的全部重心，也是最大挑戰(zhàn)。梓豪有“蝴蝶手”，喜歡“傻笑”。會狂笑不止，“口水都笑出來了”，甚至凌晨兩三點鐘不睡覺還在笑，笑得羅永華心里發(fā)毛卻也束手無策。

羅永華用了最“土”的辦法：梓豪眼神不看人，他每天睡覺前逼著兒子直視他眼睛講話。

梓豪喜歡玩水，看見車過來了也不會躲。為了教他了解什么是危險，給他看車禍“血流”的視頻，帶他去農(nóng)村的墳墓，告訴他水里有“水鬼”。

“說實話，一個男人干這些真的不像個男人了?！彼行┳猿?。但被問及難道真男人就不能細心愛護孩子時，他又立刻反駁。

這種矛盾，也體現(xiàn)在他和梓豪的親密上。

街上擺攤時，梓豪會突然不顧一切地使勁抱著爸爸。羅永華坦言，在大街上被兒子抱著，他會覺得尷尬。面對已經(jīng)比他高出一截的兒子，他顯得有點無奈，“他力氣大得很，說抱就抱得緊?！?/p>

但他深知這份依賴有多重要，羅永華笑著說，“他不依賴我就依賴誰嘛。”

現(xiàn)在，梓豪學會了遠離危險，但羅永華仍然發(fā)愁——梓豪喜歡亂跑。小攤是個靈活的生計，卻也常常面臨危險，有時他稍微不注意，兒子就不見了。

有一次他正在擺攤，梓豪跑丟了，他找到時，兒子正在撿垃圾。他也曾心急打過兒子，但打完“自己也煩躁了”。有時他又會突然鬧脾氣，羅永華就只能早早收攤回家。

盡管挑戰(zhàn)重重，但在羅永華的拉扯下，梓豪展現(xiàn)出了驚人的進步。

自理能力挺好：梓豪會熟練地自己洗澡、穿衣、刷牙，還會洗碗；

運動能力也不錯：梓豪騎自行車騎得好，打籃球還可以連續(xù)投進60個；

模仿能力也很強：大概是每天在攤位前耳濡目染，他會用漏斗把玉米漿滴進機器，并適時給玉米餅翻面。

更重要的是，梓豪能感受到愛，并回報愛。有一次，很少生病的羅永華感冒了。高燒不退，坐在病床上時，他突然很害怕：如果自己走了，梓豪怎么辦。

這時，梓豪走過來，自然地幫爸爸脫了鞋，然后拍了拍枕頭，意思是讓他躺下休息。那一刻，羅永華有些鼻酸，“這兒子還是沒有白養(yǎng)嘛”。

經(jīng)常會有網(wǎng)友問到梓豪的母親，但這個家庭，對“媽媽”二字有著難言的痛。

梓豪1歲時，父母便離婚了。后來梓豪生母組建了新家庭，只打電話問過孩子兩三次。羅永華曾提出給錢讓對方帶孩子，被拒絕了。

有一次，梓豪看到表弟叫媽媽，他也跟著管表姨叫“媽媽”。羅永華聽到就流淚了，只能告訴兒子，“媽媽在福建……只有爸爸要你。”

“我一個人，我能怎么辦？”面對自閉癥這個難題，羅永華用盡了一切能想到的“武器”，不管它們是否科學。

這些年，羅永華走了很多彎路。他曾把梓豪送到一個“軍事化管理”的學校，想讓兒子跟正常孩子在一起玩，讓教官管教一下，結果兒子“被教官打得很慘”。

梓豪小時候

他還帶著兒子去過北京、西藏、貴州……求醫(yī)的足跡遍布全國。一路上他做零工，掙了錢就拿去給兒子康復，期待著一個奇跡?！胺凑@里弄弄，那里弄弄，總有一個方法會有效，總比不弄好吧？”

針灸、按摩、點刺……科學康復、神奇療法、玄學迷信，羅永華試過各種辦法，但梓豪沒有進步，羅永華甚至覺得不如自己帶著效果好。

和父母關系破裂后，他曾和梓豪在集裝箱搭建的屋子里住了兩三年，期間借錢建了房子。

而他之所以下定決心，除了給自己和兒子“留后路”外，更是為了逃離原生家庭，給兒子一個舒適的環(huán)境。

梓豪確診后，梓豪的爺爺一直讓羅永華放棄孩子，重新找個老婆生活。住在老家，父子倆幾乎每天都會為此起爭執(zhí)，梓豪一聽到吵架聲就會捂起耳朵。

羅永華明白，在那種環(huán)境下，兒子的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叭绻衣犓模盐覂鹤臃艞壛?，我心里面怎么過得去？我父親是那種人，我不是那種人?！?/strong>

神奇的是，去年搬出老家，住進自建房后，那個曾經(jīng)“白天笑到晚上”的梓豪，真的好多了。

如今，羅永華的目標很明確：一邊繼續(xù)擺攤，一邊通過網(wǎng)絡直播帶貨，盡快還清債務。

羅永華坦言，他希望兒子走在他前面，甚至動過“帶他一起走”的念頭——在那次高燒時，他的憂慮尤為強烈。羅永華試著問過兒子，而梓豪的回答，給了他新的支撐。

“你想死想活？”

“想活。”

羅永華做到了他社交媒體賬號的id“棄不得”三個字，獨自帶梓豪的這些年，他給了梓豪能力范圍內(nèi)最好的生活——雖然買不起貴衣服，但很多網(wǎng)友都夸他總把梓豪收拾得干凈熨帖。

就像他的社交媒體主頁所寫的：本人可歌可嘆，不可悲不可泣更不可憐！如今，這位“倔強父親”，在重慶街頭的玉米餅攤上，努力靠近他的“英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