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元年五月，大清攝政王多爾袞踏入北京城，面對乾清宮那把空蕩蕩的龍椅，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他沒有下令封存堆積如山的內(nèi)帑金銀，而是像瘋了一樣沖進(jìn)焦黑的御書房，只為尋找一本不起眼的青皮冊子。

01

北京城的空氣里，還殘留著并未散盡的焦糊味。

那是李自成撤退前放的一把大火，燒毀了武英殿，也燒黑了這紫禁城的半壁江山。

滿洲八旗的鐵蹄踏碎了御道上的琉璃瓦。

豫親王多鐸騎著馬，興奮得滿臉通紅，手里的馬鞭指著不遠(yuǎn)處巍峨的乾清宮，大聲喊道：“哥！那是龍椅！崇禎坐過，李自成坐過，現(xiàn)在輪到咱們坐了！”

周圍的將領(lǐng)們也跟著起哄，一個個眼冒綠光。

對于這幫在關(guān)外苦寒之地熬了多年的漢子來說，北京城就是一塊巨大的肥肉，每一塊磚瓦里仿佛都滲著油水。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瞬間讓喧鬧的隊(duì)伍死寂下來。

多鐸愣住了，捂著并未挨打的手臂，驚愕地看著身旁的多爾袞。

多爾袞收回馬鞭，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指著不遠(yuǎn)處一個正要把一只玉瓶往懷里揣的牛錄額真，厲聲喝道：“把他給我拖下去，砍了！”

那牛錄額真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奴才就是看這瓶子好看……”

“這里是皇宮，不是你們搶劫的土匪窩！”多爾袞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透骨的寒意，“從現(xiàn)在起，誰敢動宮里的一草一木，這就是下場。

我們要的是天下，不僅僅是這點(diǎn)破爛金銀！”

幾名親兵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將那名求饒的將領(lǐng)拖了下去。

片刻后，一聲慘叫傳來，所有人的脖子都覺得涼颼颼的。

多鐸吞了口唾沫，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哥，至于嗎？不就是一個瓶子，咱們打了這么多年仗，弟兄們也是想……”

“閉嘴?！倍酄栃柪淅涞卮驍嗔怂?，目光死死盯著乾清宮深處，“多鐸，你以為咱們進(jìn)城了，這天下就是咱們的了？

多鐸被這一眼瞪得心里發(fā)毛，不敢再吭聲。

多爾袞不再理會眾人，翻身下馬。

他甚至沒有去正殿受百官朝拜，而是甩開大部隊(duì)，只帶了兩名心腹戈什哈，快步穿過滿地狼藉的廣場，直奔西暖閣的御書房。

那里是崇禎皇帝生前處理政務(wù)的地方，也是李自成搜刮銀兩的大本營。

一進(jìn)御書房，一股刺鼻的煙熏味撲面而來。

這里的窗戶紙都燒沒了，地上到處是散落的奏折和被踩碎的瓷片。

墻壁被煙熏得漆黑，原本金碧輝煌的蟠龍柱像是幾根燒火棍。

多爾袞卻像是看不見這些，他徑直走到靠墻的一張紫檀大案前。

這張桌子太沉，李自成的人沒搬走，只是上面布滿了刀砍的痕跡。

多爾袞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子，手指在那塊布滿灰塵的地磚上摸索。

他在找一樣?xùn)|西。

入關(guān)前，早就投降大清的明朝太監(jiān)曹化淳曾送給他一封密信。

信上說，李自成在北京四十二天，為了逼迫明朝舊臣交錢，設(shè)下了酷刑，并讓所有官員寫下了悔過書和檢舉信。

誰罵崇禎罵得最狠，誰交的銀子最多，誰私下里給李自成寫過勸進(jìn)表，全都記錄在一本名為《燕都從逆錄》的冊子里。

李自成倉皇撤離，帶走了金銀，但這本冊子因?yàn)樘?，且不被流寇重視，被遺留在了御書房的暗格里。

這東西，就是大清統(tǒng)治漢人的“狗項(xiàng)圈”。

拿到了它，那幫漢人大臣就只能乖乖聽話；若是拿不到，或者落入別人手里……

多爾袞的手指終于摸到了地磚縫隙里的一處凸起。

他用力一按。

“咔噠”一聲輕響，地磚彈開，露出了下面一個黑漆漆的暗格。

多爾袞的心跳猛地加速，他迅速伸手探了進(jìn)去。

然而，下一瞬，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空的。

原本應(yīng)該放著那本青皮冊子的地方，空空如也，連張紙片都沒剩下。

多爾袞的瞳孔劇烈收縮。

李自成逃跑不過是三天前的事，清軍進(jìn)城也不過半個時辰，御書房一直處于封閉狀態(tài)，誰能比他還快？

難道是豪格？

不，豪格那個莽夫，滿腦子都是殺人搶功，想不到這一層。

多爾袞不甘心地將手在暗格里又摸索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冰冷、堅(jiān)硬的物件。

他把那個東西拿了出來，舉到眼前。

借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昏暗光線，他看清了手里的東西。

那是一塊腰牌。

象牙質(zhì)地，依然溫潤，但上面沾染了一塊早已干涸的黑褐色血跡。

腰牌正面刻著云紋，背面刻著兩行小字：

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百戶

多爾袞死死攥著這塊腰牌，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l(fā)白。

拿走冊子的不是流寇，也不是滿人。

是明朝殘留的錦衣衛(wèi)。

“王爺?！遍T外傳來親兵壓低的聲音，“肅親王豪格帶著正藍(lán)旗的人過來了，說是要幫王爺搜查余孽，正往這邊闖呢?！?/p>

多爾袞將那塊帶血的腰牌猛地塞進(jìn)袖子里，站起身，眼神比外面的廢墟還要荒涼。

“搜查余孽？”多爾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傳令下去，封鎖御書房，就說本王在這里祭拜崇禎皇帝，誰敢硬闖，格殺勿論！”

02

“我是肅親王！我看誰敢攔我！”豪格粗獷的嗓門穿透了殘破的窗欞，震得御書房內(nèi)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多爾袞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將那塊帶血的錦衣衛(wèi)腰牌藏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這才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

他推開門。

豪格正騎在馬上，手里提著馬鞭，居高臨下地指著門口的一排戈什哈。

看見多爾袞出來，豪格冷笑一聲，卻沒有下馬：“十四叔，這皇宮大內(nèi)都燒成這樣了，你把自己關(guān)在這破屋子里干什么？

難不成崇禎皇帝給你留了什么遺詔？”

這話里帶刺，每一個字都在暗示多爾袞圖謀不軌。

多爾袞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年長幾歲的侄子，淡淡說道：“崇禎雖然是亡國之君，但也是一國之主。

如今他尸骨未寒，我大清既要入主中原，就該有大國的體統(tǒng)。

我在里面祭拜，肅親王若是想進(jìn)去，不如也下來磕個頭？”

豪格臉色一僵。

他雖然魯莽，但也知道這時候如果不敬前朝皇帝，會被天下漢人戳脊梁骨。

“祭拜？”豪格狐疑地往黑洞洞的屋內(nèi)掃了一眼，“哼，十四叔真是菩薩心腸，既然祭拜完了，那咱們就去議正事吧。

阿濟(jì)格他們在朝陽門抓了不少明朝的太監(jiān)，正審著呢。”

說完，豪格猛地一勒馬韁，戰(zhàn)馬嘶鳴一聲，調(diào)頭離去。

臨走前，他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讓多爾袞明白：豪格根本不信。

看著豪格遠(yuǎn)去的背影，多爾袞臉上的肅穆瞬間消失。

他重新退回御書房，反手關(guān)上了門。

“王爺。”心腹侍衛(wèi)蘇克薩哈湊上來，低聲道，“豪格好像知道了點(diǎn)什么，剛才正藍(lán)旗的人一直在打聽御書房這邊的動靜?！?/p>

“他不知道?！倍酄栃柪淅涞卣f，“他若是真知道那本冊子的存在，剛才就不是在那兒陰陽怪氣，而是直接帶兵沖進(jìn)來了?！?/p>

多爾袞重新走回那個空的暗格前，蹲下身子。

那是他目前唯一的線索。

“蘇克薩哈，你聞聞?！倍酄栃栔噶酥赴蹈?。

蘇克薩哈趴在地上，用力吸了幾下鼻子，眉頭皺了起來：“王爺，全是煙味和焦味，還有股……死耗子味？”

“再聞?！?/p>

蘇克薩哈又聞了聞，突然神色一動：“不對，這底下……有股奶腥味，像是咱們關(guān)外喝的酥油茶，但又比那個更香一點(diǎn)。”

“是酥油。”多爾袞站起身，“而且是極上等的貢品酥油?！?/p>

這紫禁城里，崇禎崇尚節(jié)儉，平日里并不怎么用這種奢靡的香料。

李自成那幫流寇更不用說，他們身上只有汗臭和血腥味。

在這滿是焦炭味的御書房里，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酥油味，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個拿走冊子的人，身上常年熏染這種味道，或者剛剛接觸過這種東西。

“宮里什么人用酥油？”多爾袞問。

“回王爺，除了喇嘛廟進(jìn)貢，就只有……”蘇克薩哈想了想，“只有負(fù)責(zé)祭祀大典的禮部高官，還有司禮監(jiān)掌印的大太監(jiān)，平日里會在佛堂供燈時用到。”

多爾袞的眼睛瞇了起來。

這就對上了。

李自成攻陷北京四十二天，為了搜刮銀子，把明朝剩下的官員抓起來嚴(yán)刑拷打，用夾棍逼著他們交錢。

那四十二天，對北京城的官紳來說是地獄。

為了活命，為了少挨幾板子，這些人什么都肯干。

他們寫下的那些東西，不僅有家底清單，更有為了討好李自成而寫的“勸進(jìn)表”，甚至還有互相檢舉的黑材料。

這些東西匯集成了《燕都從逆錄》。

李自成走得急，這東西太重帶不走。

那個拿走冊子的人，一定是知道這本冊子的價值。

而這個“酥油人”，能在李自成眼皮子底下，甚至是在清軍入城的前一刻，從御書房把東西順走，身份絕不簡單。

要么是司禮監(jiān)還沒死絕的大太監(jiān)，要么就是……那個跪在午門外迎接自己，此時正裝作忠心耿耿的某個前朝重臣。

“王爺，現(xiàn)在怎么辦？要不要挨家挨戶搜？”蘇克薩哈手按刀柄，殺氣騰騰。

“蠢貨。”多爾袞罵了一句，“北京城這么大，幾十萬戶人家，你去哪搜？

再說，你一搜，就等于告訴所有人這東西丟了。

到時候狗急跳墻，他們把冊子一燒，咱們手里就沒牌了?！?/p>

多爾袞背著手，在滿地狼藉的御書房里走了兩圈，腳下的碎瓷片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突然，他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多爾袞轉(zhuǎn)過身，眼神銳利如刀：“傳我的令，明日辰時，在皇極殿召開大朝會。

所有前明四品以上的官員，凡是還在北京喘氣的，必須全部到場。

告訴他們，本王要根據(jù)他們在李自成那四十二天里的表現(xiàn)，論功行賞?！?/p>

蘇克薩哈一愣：“論功行賞？他們不是從逆了嗎？”

“對，就是論功行賞?！倍酄栃枏男渥永锩瞿菈K帶血的錦衣衛(wèi)腰牌，在指間輕輕摩挲，“只要我這么說，那個拿著冊子的人，一定會以為奇貨可居，忍不住想來跟我做交易。

只要他動了，我就能抓住他?！?/strong>

“另外，”多爾袞的聲音壓得更低，“你去查一個人，前明內(nèi)閣首輔魏藻德，還有那個負(fù)責(zé)禮部祭祀的王之心。

這兩人身上，應(yīng)該都有我要的那股酥油味?！?/p>

“喳！”

蘇克薩哈領(lǐng)命而去。

多爾袞獨(dú)自站在昏暗的御書房里，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當(dāng)晚，一個渾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了多爾袞的行轅后門。

03

多爾袞行轅的后門被輕輕叩響了三下，兩長一短。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

斗篷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慘白且滿是冷汗的臉。

此人并非什么大人物，只是一個看起來驚魂未定的老家仆。

“王爺，”老家仆跪在地上，聲音哆嗦得像是風(fēng)中的枯葉，“我家老爺說，他知道那本冊子在哪。

他想用那個秘密，換全家老小三代不死?！?/p>

多爾袞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那塊帶血的腰牌，眼皮都沒抬：“你家老爺是誰？”

“前明定遠(yuǎn)侯，王之心?！?/strong>

多爾袞的手指微微一頓。

王之心，崇禎皇帝的親戚，京城里有名的巨貪。

李自成進(jìn)城時，這老家伙可是第一個跪在馬前獻(xiàn)銀子的，聽說家里光是銀窖就挖了三個。

如果說誰最怕那本《燕都從逆錄》曝光，王之心絕對排在前三。

而且，這老家伙平日里最愛禮佛，家里常年點(diǎn)著酥油燈。

線索對上了。

“他人在哪？”多爾袞猛地站起身。

“就在府里密室?！崩霞移涂念^如搗蒜，“老爺說，那東西太燙手，他不敢?guī)С鰜怼?/p>

請攝政王務(wù)必親自去一趟，他只信您?！?/p>

多爾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深夜相邀，密室交易，這聽起來像個陷阱，但也可能是王之心最后的救命稻草。

“備馬?！倍酄栃柕秃纫宦暎疤K克薩哈，點(diǎn)二十個白甲兵，換便裝，跟我走。

別驚動任何人，尤其是正藍(lán)旗那邊?！?/p>

王之心的府邸在東城，曾經(jīng)也是門庭若市，如今大門緊閉，連個燈籠都沒掛。

多爾袞一行人如同鬼魅般翻墻而入。

院子里靜得可怕，連聲狗叫都沒有。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雜著那股熟悉的酥油香。

“王爺，不對勁?！碧K克薩哈拔出了腰刀，護(hù)在多爾袞身前，“太靜了?！?/p>

多爾袞臉色冷峻，腳步未停：“去密室?！?/p>

按照老家仆的指引，他們穿過重重回廊，來到了后院的一座假山旁。

機(jī)關(guān)啟動，假山移開，露出了一個向下的黑洞。

那股酥油味，就是從這里面飄出來的。

多爾袞接過親兵手里的火把，率先走了下去。

密室不大，四周堆滿了還沒來得及運(yùn)走的古董字畫。

在密室的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太師椅。

一個人正坐在椅子上，背對著他們，腦袋低垂，似乎睡著了。

“王之心？”多爾袞喊了一聲。

那人沒有答應(yīng)。

多爾袞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將他轉(zhuǎn)了過來。

火光照亮了那張臉。

那正是王之心，但他已經(jīng)不會說話了。

他的雙眼圓睜，眼球幾乎要爆出眼眶，舌頭吐出半截，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驚恐的表情。

而在他的脖子上，赫然印著一道紫黑色的勒痕。

死了。

而且尸體還是溫?zé)岬摹?/p>

“封鎖出口！”多爾袞大吼一聲，猛地回頭看向身后的黑暗，“兇手還沒走遠(yuǎn)！”

蘇克薩哈帶著人立刻沖了出去，密室外瞬間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搜尋聲。

多爾袞沒有動。

他死死盯著王之心的尸體，腦中飛速旋轉(zhuǎn)。

王之心剛派人去請自己，后腳就被殺了。

這意味著，那個兇手一直就在王之心身邊盯著，甚至可能就是兇手逼著王之心派人去請多爾袞，好來個“死無對證”，順便示威。

多爾袞伸手摸了摸王之心脖子上的勒痕。

那一刻，他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不是繩子勒的，也不是普通布條。

那勒痕細(xì)長而深陷，邊緣整齊，入肉三分。

這是弓弦。

而且是滿洲八旗騎兵專用的、牛筋絞制的強(qiáng)弓弓弦！

多爾袞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殺人者，不是明朝余孽，不是李自成的流寇。

是用這種弓弦的高手，是自己人！是跟著他一起入關(guān)的八旗子弟！

“王爺！”蘇克薩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沒抓到人，那人身手極好，翻墻跑了，咱們的人沒追上。”

多爾袞慢慢站直了身子，臉色陰沉得可怕：“不用追了，能用這種手法殺人的，你追上了也留不住。”

“那冊子……”蘇克薩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密室。

這里顯然被翻過，地上散落著無數(shù)金銀票據(jù)，唯獨(dú)沒有那本青皮書。

“王之心沒把冊子放在這兒?！倍酄栃柾蝗徽f道。

他發(fā)現(xiàn)王之心的尸體雖然坐著，但右手卻以一種極其僵硬且怪異的姿勢，死死地扣在太師椅的扶手上。

那根食指，并沒有彎曲，而是拼盡最后一口氣，直直地指著地面。

不，不是指地面。

多爾袞順著那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地上扔著一塊早就滿是灰塵的破舊腰牌。

不是王之心自己的，看制式，那是……

多爾袞蹲下身，撿起那塊腰牌。

和他在御書房撿到的那塊不一樣，這塊腰牌是鐵質(zhì)的，更加粗糙，上面刻著一個猙獰的獸頭，下面只有兩個字：

詔獄。

那是大明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關(guān)押重犯的地方，人間煉獄。

多爾袞猛地明白了。

王之心這個老狐貍，根本沒把冊子藏在家里。

他知道家里不安全，所以把那個燙手山芋藏在了一個誰都想不到、也最晦氣的地方。

“蘇克薩哈。”

“在?！?/p>

“集合所有的戈什哈?！倍酄栃枌⒛菈K鐵牌狠狠攥在手里，指節(jié)發(fā)出爆響，“去北鎮(zhèn)撫司詔獄，今晚，不管是誰擋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04

北鎮(zhèn)撫司詔獄，這座大明朝最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閻羅殿，此刻沉浸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中。

李自成的大順軍在北京城里翻箱倒柜，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三層，卻唯獨(dú)繞開了這個地方。

沒人愿意主動招惹這里的晦氣，更何況這里關(guān)押的犯人大多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榨不出半兩油水。

多爾袞勒住馬韁，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在夜風(fēng)中搖搖欲墜的“北鎮(zhèn)撫司”牌匾。

牌匾上滿是刀痕，像是被無數(shù)冤魂抓撓過。

“老十四，你確定東西在這兒？”

說話的是策馬立在他身旁的英親王阿濟(jì)格。

阿濟(jì)格身材魁梧，滿臉橫肉，手里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鬼頭刀，剛才路上遇到的幾個不開眼的散兵游勇，都被他順手砍了。

多爾袞看了一眼這位同父異母的哥哥，眼神晦暗不明：“王之心那個老狐貍臨死前指的路。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李自成不碰的地方，才是藏寶貝的好地方?！?/p>

“那還等什么？”阿濟(jì)格吐了口唾沫，一臉的不耐煩，“進(jìn)去搜！誰敢攔著，我就讓他嘗嘗滿洲巴圖魯?shù)氖侄??！?/p>

“慢著?！倍酄栃柗硐埋R，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這里是錦衣衛(wèi)的老巢，機(jī)關(guān)重重，而且，里面未必沒有活人?！?/p>

此時，除了心腹蘇克薩哈，多爾袞只帶了阿濟(jì)格。

帶阿濟(jì)格來，是因?yàn)樗淞?qiáng)悍，是把快刀；更因?yàn)槎酄栃柌幌胱屘嗳酥澜裢淼氖拢绕涫呛栏竦娜恕?/p>

三人像三只黑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詔獄大門。

一進(jìn)門，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夾雜著血腥氣撲面而來，熏得人眼睛發(fā)酸。

長長的甬道兩側(cè)，刑具架上掛滿了干枯的血肉，墻上暗褐色的血跡一層疊著一層，早已分不清年代。

“這幫漢人，對自己人下手可真狠?！卑?jì)格皺著眉頭，用刀鞘撥開垂下來的半截鐵鏈。

越往里走，空氣越濕冷。

這里是地下，陰氣極重。

突然，前方黑暗的轉(zhuǎn)角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那是機(jī)簧扣動的聲音。

“趴下！”

多爾袞低吼一聲，猛地按住阿濟(jì)格的肩膀往下一沉。

“嗖！嗖！嗖！”

三支漆黑的弩箭貼著他們的頭皮飛過，狠狠釘在身后的石柱上，箭尾還在劇烈顫抖。

入石三分，若是射在人身上，必定是個對穿。

“媽的！還有活口！”阿濟(jì)格大怒，就地一滾，手中的鬼頭刀脫手而出，化作一道白光飛向黑暗處。

“啊！”一聲慘叫傳來，隨即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蘇克薩哈舉著火把沖過去。只見一個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wèi)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阿濟(jì)格的刀，手里還死死扣著一把諸葛連弩。

“是死士?！倍酄栃栕哌^去，拔出刀扔給阿濟(jì)格，臉色更加凝重，“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

若是里面沒人守著，何必在門口設(shè)伏？”

“走！”

這一路，他們又遇到了兩撥伏擊。

雖然都被阿濟(jì)格和蘇克薩哈解決了，但這讓多爾袞更加確信：那個拿著冊子的人，就在這地獄的最深處。

終于，他們來到了詔獄的最底層——水牢。

這里是整個詔獄最恐怖的地方，水深及腰，終年不見天日，水里混雜著糞便和蛆蟲。

一扇巨大的鐵門橫在面前。

鐵門并未上鎖，而是虛掩著，透出一絲昏黃的火光。

多爾袞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鐵門。

“吱呀”

沉重的鐵門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水牢正中央的一塊高地上，孤零零地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錦衣衛(wèi)指揮使官服，頭發(fā)披散，臉上滿是污垢和傷疤。

他的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東西。

而在他的腳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七八個巨大的瓦罐。

瓦罐口敞開著，里面黑乎乎的液體正散發(fā)著刺鼻的氣味。

是猛火油。

只要一點(diǎn)火星，整個水牢瞬間就會變成火海。

聽到開門聲，那人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那是回光返照的瘋狂，也是走投無路的決絕。

“滿洲人？”那人嘶啞著聲音開口了，嘴角扯出一絲詭異的笑，“來得挺快啊，我還以為，先來的會是李自成那個瞎子。”

多爾袞停下腳步，眼神落在那人懷里的包裹上。

青皮冊子的一角，從油布里露了出來。

《燕都……》

雖然只看到兩個字，但多爾袞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是誰？”多爾袞沉聲問道。

“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指揮使，駱養(yǎng)性……不對，”那人神經(jīng)質(zhì)地?fù)u了搖頭，“駱養(yǎng)性那個軟骨頭早就降了。

我是他的副手，我是大明的鬼?！?/p>

“把你手里的東西交出來。”阿濟(jì)格上前一步，刀尖直指那人，“留你個全尸?！?/p>

“別動！”

那人猛地舉起手中早已準(zhǔn)備好的火折子，湊近了腳邊的猛火油罐。

“再往前一步，大家一起上路！”他厲聲尖叫，聲音在空曠的水牢里回蕩，刺得人耳膜生疼，“這冊子里有兩千三百個名字！

有漢人的，也有你們想要收買的狗！只要我手一松，這大明最后的秘密，就跟著我一起變成灰！”

阿濟(jì)格腳步一頓，不敢再動。

滿洲勇士不怕刀槍，但這猛火油一旦燒起來，在這封閉的地下室里，誰也跑不掉。

多爾袞揮手示意阿濟(jì)格后退。他看著那個瘋子一樣的錦衣衛(wèi)，慢慢解下腰間的佩刀，扔到了遠(yuǎn)處的臟水里。

“當(dāng)啷”一聲，水花四濺。

“我不要你的命?！倍酄栃枖傞_雙手，一步步緩緩向前走去，聲音平穩(wěn)而富有磁性，“我只要那本書。

把它給我，我放你走，給你金銀，讓你下半輩子榮華富貴?！?/p>

“榮華富貴？”那人狂笑起來，笑出了眼淚，“大明都沒了，我要榮華富貴給誰看？

攝政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你想要這東西，是為了讓那幫投降的軟骨頭乖乖聽話，幫你坐穩(wěn)江山！”

“你說得對?！倍酄栃柌⒉环裾J(rèn)，他的腳下依然在極慢地移動，“但這江山坐穩(wěn)了，少死很多人，百姓能吃飯，不用再被流寇搶掠。

你守著這本冊子死在這里，除了變成一具焦尸，還能改變什么？”

那人的眼神晃動了一下，顯然，多爾袞的話觸動了他內(nèi)心最后一絲理智。

就在這一瞬間。

多爾袞捕捉到了那人眼神中的一絲松懈。

但他沒有動。

動的是一直躲在多爾袞身側(cè)陰影里的蘇克薩哈。

蘇克薩哈手里扣著的一枚透骨釘，無聲無息地飛了出去。

“噗！”

透骨釘精準(zhǔn)地打在那人拿火折子的手腕上。

“??！”

那人慘叫一聲，手腕一麻，火折子脫手而落，直直地朝著腳邊的猛火油罐掉去！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如果火折子落進(jìn)油罐，一切都完了。

“老十四！”阿濟(jì)格大吼一聲。

多爾袞的身影如同一頭獵豹，在那人慘叫的瞬間就已經(jīng)撲了出去。

他根本不管那個火折子，目標(biāo)只有一個，那人懷里的冊子！

而在他撲出去的同時，一直沒說話的阿濟(jì)格展現(xiàn)出了驚人的反應(yīng)速度。

他猛地踢起地上一塊爛木板。

“啪！”

木板精準(zhǔn)地撞在半空中的火折子上，將它撞飛了出去，落在了遠(yuǎn)處的水里，“嗤”的一聲熄滅了。

與此同時，多爾袞已經(jīng)沖到了高臺上。

寒光一閃。

多爾袞手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把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干凈利落地劃過了那人的咽喉。

鮮血噴涌而出。

那人瞪大了眼睛，喉嚨里發(fā)出“荷荷”的聲音，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多爾袞一把接住從他懷里滑落的青皮冊子，順勢滾到一邊，避開了噴濺的鮮血。

水牢里重新恢復(fù)了死寂。

多爾袞喘著粗氣，從地上爬起來，手里緊緊攥著那本厚厚的《燕都從逆錄》。

“好險?！卑?jì)格擦了一把頭上的冷汗，走過來踢了踢地上的尸體，“這瘋子，差點(diǎn)把咱們都送走?！?/p>

多爾袞沒有說話。

他借著墻壁上微弱的火光，低頭看向手中的冊子。

封皮是青色的，上面沾著干涸的血跡和泥土。

“打開看看?！卑?jì)格湊過來，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看看這幫漢人到底藏了多少私房錢，有沒有罵咱們滿人的?！?/p>

多爾袞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的手有些微微發(fā)抖，不是因?yàn)閯偛诺牟珰ⅲ且驗(yàn)樗蚕胫?，這冊子里到底藏著什么驚天秘密，值得這么多人為此送命。

他翻開了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那一串串熟悉的名字，和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shù)字。

周奎、魏藻德、陳演……

多爾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了這些，明天的大朝會，就是他多爾袞一個人的舞臺。

他繼續(xù)往后翻。

一頁，兩頁，十頁……

突然，多爾袞翻書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的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立在原地。

那是在冊子的最后一頁。

那上面不是賬目，也不是供詞，而是一張夾在里面的、用滿文寫成的密信抄錄。

字跡潦草，但多爾袞認(rèn)得出來。

而那信的內(nèi)容，更是讓他如墜冰窖，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信上寫著：

“攝政王若敗，吾愿率正白、鑲白二旗歸順大順，取多爾袞項(xiàng)上人頭，以換半壁江山?！?/strong>

落款處，赫然寫著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的主人，此刻正站在他身后，呼吸聲清晰可聞。

英親王，阿濟(jì)格。

多爾袞感到脊背上一陣刺骨的寒意襲來。

還沒等他合上冊子，耳邊就傳來了一聲清脆的金屬出鞘聲。

那是鋼刀出鞘的聲音。

一把冰冷的刀鋒，無聲無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身后，傳來阿濟(jì)格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猙獰：

“老十四，你不該翻到最后一頁的?！?/p>

05

刀鋒冰冷，貼在頸動脈上，激起一層細(xì)密的雞皮疙瘩。

水牢里靜得只剩下火把燃燒發(fā)出的噼啪聲，還有兩兄弟沉重的呼吸聲。

多爾袞沒有回頭，甚至連手里捧著的冊子都沒有合上。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張致命的信紙上，仿佛在欣賞一幅絕世名畫。

“大哥，”多爾袞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在那把隨時能割斷他喉嚨的利刃下，竟聽不出一絲顫抖，“這字寫得不錯，比你以前有長進(jìn)?！?/p>

身后的阿濟(jì)格呼吸粗重，持刀的手微微用力，刀刃壓進(jìn)了皮肉，滲出一絲血珠。

“少廢話！”阿濟(jì)格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悶雷，“老十四，別怪哥哥心狠。咱們在關(guān)外的時候就說好的，八旗是一家的八旗。

可你看看現(xiàn)在，豪格被你壓得抬不起頭，我也成了你手底下的打手。這大清國，快成你一個人的了！”

“所以你就給李自成寫信？”多爾袞淡淡地問，“想借流寇的手除掉我，然后你再帶著鑲白旗反水，坐收漁利？”

“那是入關(guān)前寫的！”阿濟(jì)格吼道，“那時誰知道吳三桂會開關(guān)？誰知道李自成那么不經(jīng)打？

我那是給自己留條后路！誰知道這該死的冊子里，不僅記了漢人的賬，還把咱們滿人的私信也給抄錄進(jìn)去了！”

多爾袞聽明白了。

這是一封過期的投名狀。

阿濟(jì)格并不是真的想造反，他只是在局勢不明朗時，習(xí)慣性地兩頭下注。這是草原狼的本性，狡詐、自私，為了生存不擇手段。

但現(xiàn)在，這封信成了要命的把柄。阿濟(jì)格怕多爾袞秋后算賬，所以先下手為強(qiáng)。

“大哥，你現(xiàn)在殺了我，這封信就沒人知道了嗎？”多爾袞輕笑一聲。

“殺了你，我再燒了這冊子，死無對證！”

“那你怎么走出這詔獄？”多爾袞反問，“蘇克薩哈和兩百白甲兵就在外面。我若是死了，你覺得他們會放過你？

豪格會放過這個除掉你的機(jī)會？到時候，你就是謀殺攝政王的叛逆，你這一支子孫，男的充軍，女的為奴。”

阿濟(jì)格沉默了。刀鋒在多爾袞的脖子上僵持著，進(jìn)退兩難。他是個猛將，殺人他在行，但玩這種絕境政治博弈，他的腦子顯然不夠用。

“那我也不能讓你拿著這東西活下去！”阿濟(jì)格咬牙切齒，“只要你活著，這就是懸在我頭頂?shù)牡叮宜恢?！?/p>

“既然如此……”

多爾袞突然動了。

他沒有試圖去奪身后的刀，也沒有大聲呼救。

他在阿濟(jì)格震驚的目光中，兩根手指捏住那頁寫滿滿文的信紙，用力一扯。

“嘶啦”

清脆的裂帛聲在死寂的水牢里格外刺耳。

那張足以讓一位親王滿門抄斬的罪證，被多爾袞整整齊齊地撕了下來。

阿濟(jì)格愣住了，刀鋒不由自主地松了幾分：“你……你干什么？”

多爾袞舉起那張紙，在火光下晃了晃，然后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將那張紙揉成一團(tuán)，直接塞進(jìn)了自己的嘴里。

“老十四！”阿濟(jì)格驚呼一聲。

多爾袞面無表情，腮幫子用力咀嚼著。那紙張粗糙，帶著墨臭味和陳年的霉味，干澀得難以下咽。但他像是嚼著一塊肥美的羊肉，一下，兩下，三下。

喉結(jié)滾動。

“咕咚?！?/p>

那團(tuán)紙，被他生生吞進(jìn)了肚子里。

多爾袞轉(zhuǎn)過身，面對著那一臉錯愕、手足無措的阿濟(jì)格。他脖子上還留著一道血痕，鮮血順著衣領(lǐng)流進(jìn)去，染紅了白色的內(nèi)襯。

但他看起來毫不在意，只是張開嘴，讓阿濟(jì)格看清楚里面空空如也。

“什么信？哪有信？”多爾袞看著阿濟(jì)格的眼睛，聲音低沉而有力，“大哥，你是不是看花眼了？這冊子里，只有漢人的罪證，哪有咱們滿人的東西？”

“當(dāng)啷?！?/p>

阿濟(jì)格手里的鬼頭刀掉在了地上，濺起一片污水。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刻看著比自己小幾歲的弟弟，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敬畏。

狠。太狠了。

對自己狠，才是真的狠。

多爾袞如果不撕這頁紙，阿濟(jì)格為了保命，真的可能會殺了他。

多爾袞如果把紙撕了扔掉，阿濟(jì)格會懷疑他是不是已經(jīng)記住了內(nèi)容，或者留了后手。

只有吞下去。

爛在肚子里，融進(jìn)血肉里。這才是最徹底的銷毀，也是最高明的收買。

“老十四……”阿濟(jì)格的嘴唇顫抖著，“你……你這是圖什么？”

多爾袞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把沾了污水的鬼頭刀，抽出袖子里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刃上的泥點(diǎn)。

“大哥，大清剛?cè)腙P(guān)，根基未穩(wěn)。咱們兄弟要是先殺起來，便宜的是誰？是南邊的明朝殘余，是跑了的李自成?！?/p>

多爾袞把擦干凈的刀遞還給阿濟(jì)格，拍了拍他寬厚的肩膀。

“這頁紙?jiān)谖叶亲永?，我的命在你手里，從此以后，這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不死，這事兒就永遠(yuǎn)不會翻出來。

但若是我死了……”多爾袞湊到阿濟(jì)格耳邊，輕聲說道，“讓人剖開我的肚子，這紙說不定還沒化呢。”

阿濟(jì)格渾身一震，雙膝一軟，噗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過頭，聲音帶著顫音：

“攝政王！從今往后，阿濟(jì)格這條命就是你的！誰敢動你，我就砍了誰的腦袋！哪怕是豪格，哪怕是……皇上！”

多爾袞看著跪在腳下的親哥哥，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掌控一切的冷酷。

他賭贏了。

用一張紙，換來了一條最兇猛的狗。

“起來吧?！倍酄栃枌⒛潜救绷艘豁摰摹堆喽紡哪驿洝分匦麓нM(jìn)懷里，“把這兒收拾干凈。那個瘋子指揮使是自殺的，咱們今晚從來沒來過詔獄。明白嗎？”

“明白！”阿濟(jì)格站起身，一刀砍斷了旁邊刑具上的鐵鏈，用來偽造現(xiàn)場。

多爾袞轉(zhuǎn)身向鐵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血已經(jīng)止住了，但那種死亡逼近的寒意卻深深刻在了骨髓里。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這本冊子里剩下的兩千三百個名字，每一個都是一顆雷。

明天的大朝會，才是真正的修羅場。

次日，寅時

天還沒亮，紫禁城的午門外已經(jīng)跪滿了人。

數(shù)千名大明舊臣，穿著還沒來得及換下的前朝官服，或是臨時趕制的滿式官袍，烏壓壓地跪了一地。

寒風(fēng)凜冽，吹得這些人瑟瑟發(fā)抖。

他們都在等。

等那個關(guān)于生死的宣判。

據(jù)說，攝政王昨晚一夜未睡，在御書房里翻看一本從流寇手里奪回來的賬冊。

人群中，幾個頭面人物跪在最前面。

一個是內(nèi)閣首輔魏藻德，他面色灰敗，不停地擦著額頭上的冷汗。

他在李自成進(jìn)城時，曾經(jīng)恬不知恥地寫過一篇《大順頌》，那是他的死穴。

另一個是禮部侍郎錢謙益，他閉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詞，不知道是在念經(jīng)還是在祈禱。

“聽說昨晚王之心死了?！比巳褐胁恢l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一句話，像是一滴水落進(jìn)了熱油鍋，瞬間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死了？怎么死的？”

“聽說是急病暴斃……但有人看見王府半夜抬出去一具尸體，脖子上有勒痕……”

“完了，王之心是管祭祀的，那冊子肯定在他手上。他死了，說明冊子落到攝政王手里了！”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魏藻德的身體晃了晃，差點(diǎn)暈過去。

完了，全完了。

那冊子要是公之于眾，他魏藻德就是兩朝貳臣，必死無疑！

就在這時，沉重的午門緩緩開啟。

“攝政王駕到！”

隨著太監(jiān)尖利的嗓音，多爾袞一身明黃色的團(tuán)龍補(bǔ)服，在眾星捧月般的護(hù)衛(wèi)下，大步走上皇極殿的丹陛。

他的手里，托著那本厚厚的、沾著血跡的青皮冊子。

那一瞬間，底下跪著的幾千人，呼吸都停滯了。

多爾袞站在高高的臺階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腳下的這群螻蟻。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冊子。

“諸位愛卿?！倍酄栃柕穆曇舨淮?，卻在大殿前回蕩，“昨晚，本王看了一夜的書，這本書很精彩啊，比任何戲文都要精彩?！?/p>

底下鴉雀無聲，只有牙齒打顫的聲音。

“這里面，有人罵先帝是昏君，有人夸流寇是明主，有人獻(xiàn)出了家財萬貫，有人出賣了同僚好友?！?/p>

多爾袞隨手翻開一頁，念道：“崇禎十七年三月二十日，內(nèi)閣首輔魏藻德，獻(xiàn)銀五萬兩，呈《乞降表》，愿為大順效犬馬之勞……”

“王爺饒命??！”

魏藻德崩潰了，他猛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血流如注，“臣……臣是一時糊涂！臣是被逼的??！”

隨著魏藻德的崩潰，又有幾十個大臣癱軟在地，哭喊聲響成一片。

多爾袞看著這場鬧劇，眼中的笑意越來越冷。

他合上冊子，看著魏藻德，又看了看那些痛哭流涕的大臣。

“你們怕什么？”多爾袞突然問道，“怕我殺了你們？”

哭聲稍微小了一點(diǎn)，眾人都驚恐地抬起頭。

多爾袞轉(zhuǎn)過身，指著身后那個早已燒得旺旺的巨大銅鼎。

“來人?！?/p>

“喳！”

“把火燒旺點(diǎn)?！?/p>

多爾袞拿著那本足以清洗整個朝堂的《燕都從逆錄》，一步步走向火鼎。

“王爺……您這是？”魏藻德愣住了。

多爾袞停在火鼎前，背對著眾人，聲音變得激昂起來：

“大清入關(guān)，是為了救萬民于水火，不是為了翻舊賬！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今日之事，譬如今日生！”

說完，他手一松。

那本沉甸甸的冊子，在那幾千雙不可置信的眼睛注視下，墜落。

落進(jìn)了熊熊燃燒的火鼎之中。

“轟！”

火苗吞噬了紙張，卷起一股黑煙。

那些罪證，那些把柄，那些丑陋的過去，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灰燼。

“這……”

所有人都傻了。

他們以為今天是一場屠殺，卻沒想到是一場救贖。

短暫的死寂之后。

“王爺千歲！大清萬歲！”

魏藻德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瘋狂地磕頭，這一次是真心的，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涕零。

“萬歲！萬歲！”

幾千人的呼喊聲響徹云霄，震動了紫禁城的每一片瓦礫。

多爾袞站在高臺上，看著那沖天的火光，看著腳下跪倒一片的臣子。

他的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真實(shí)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吞下那一頁紙的苦澀，也有掌控天下的快意。

他贏了。

只不過，在這個烈火烹油的盛世背后，他和阿濟(jì)格之間的秘密，將像是一根永遠(yuǎn)拔不掉的刺，扎在他的喉嚨里。

風(fēng)起，卷起火盆里的紙灰，洋洋灑灑地飄向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舊時代的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