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歲的小女孩在鄉(xiāng)村公路邊哭了整整一夜，鄰居以為她家人去趕場了。直到第二天中午，鄰居推開她家的豬圈房門，地上躺著一個血淋淋的人。

1980年10月9日，夜幕降臨長江邊的南溪縣城。

城郊公社松柏五隊，村民余某發(fā)現(xiàn)鄰居李海云家四歲的小女兒獨自在公路邊哭泣。孩子太小，說不清發(fā)生了什么，余某以為她家大人去趕場了，便將孩子帶回家照顧。

直到第二天中午，李家仍未冒炊煙。

鄰居郭某心生不安，從李家豬圈房門進入——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堂屋的地上，躺著第一具尸體。

縣公安局副局長王明久帶人趕到時，看到的景象讓所有民警脊背發(fā)涼：

李海云、妻子代興才、九歲兒子李澤明，三人的尸體面目全非地躺在堂屋血泊中。

14歲的大兒子李澤彬死在寢室地上，身旁有一把菜刀。11歲的女兒李澤瓊死在另一間寢室的床上。

一家五口，全部遇害。

箱柜被翻動，兩只手表不見。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五具尸體的眼球，均被刺破。

雞犬尋食踐踏過現(xiàn)場，血跡與糞便混在一起，模糊不堪。

二、血掌印與塑料刀套

現(xiàn)場勘查發(fā)現(xiàn)關(guān)鍵物證：

在李海云尸體小腿旁，有一個燒壓扁形的塑料尖刀套。

豬圈屋門未閂，門枋上有一個清晰的血掌印——兇手逃跑時留下的。

堂屋門從里面閂好，門窗完好。受害人都只穿著內(nèi)衣褲。

“熟人作案，和平進入?！?/strong>老刑警做出判斷。

10月8日晚12時30分前后，有路人在黑暗中聽到屋內(nèi)傳來打斗和呼救聲。從現(xiàn)場滴落的血跡看，兇手的手或頭部應(yīng)該受傷了。

刺破所有眼球的行為，被分析為“兇手可能迷信，或是不懂科學(xué)知識的農(nóng)村人，認為眼睛會留下影像”。

地區(qū)公安處、省公安廳高度重視。地委副書記親自趕到南溪，在公安局禮堂的深夜會議上明確要求：

“短期內(nèi)必須破案，否則無法向南溪人民交待?！?/strong>

三、300個嫌疑人，全被“一個條件”否定

專案組由三十多名骨干組成，在“五社一鎮(zhèn)”展開拉網(wǎng)式排查。

重點尋找：與死者熟悉、有賭博偷盜行為、常帶匕首、案發(fā)后有反常現(xiàn)象的人。

最關(guān)鍵的一條：必須檢查是否有新傷。

短短10天，排查出300余名對象。

城關(guān)鎮(zhèn)的“莫石頭”因賭場上輸給李海云手表而揚言報復(fù)，但案發(fā)時有人證實在看電影，被排除。

城郊先鋒五隊的曾饒春浮出水面：39歲，有偷盜行為，常與李海云賭博，輸?shù)粢恢虾Ｅ剖直?，賭場上常帶單刃匕首。

民警上門觀察，曾饒春頭手無新傷。

10月15日，群眾中傳出“曾饒春宰了手指”的消息。調(diào)查認為是“向妻子保證不再賭博的過激行為”，再次被否定。

所有嫌疑人，都因“沒有新傷”這一條件，被逐一排除。

四、被蓋卷前的“靈感閃現(xiàn)”

10月18日晚，專案組匯報會氣氛凝重。所有排查對象均被否定，偵查范圍被迫擴大。

民警劉忠淳心情沉重，擔(dān)心現(xiàn)場周圍漏網(wǎng)。他建議找死者知情人曾饒同（曾饒春的弟弟）談話。

10月19日上午，公安局大門口。

曾饒同背著被蓋卷在等候。這個細節(jié)讓劉忠淳瞬間警覺——“此現(xiàn)象可能有隱情?！?/strong>

談話持續(xù)五個多小時。曾饒同談出二十多個與李海云一起賭博扒竊的人，卻唯獨不提親哥哥曾饒春。

被問及時，他額頭冒汗，神情緊張。

經(jīng)過耐心教育，曾饒同終于松口：

“李海云一家被殺后，我見哥哥手上有傷，問他是不是他殺的。他當(dāng)時不承認?！?/p>

“但喝酒時他說：‘我們倆弟兄從小死了爹媽，不論那個作了這個案，都要受牽連?！?/p>

“第二天發(fā)現(xiàn)他宰了手指，我心中更加生疑。他在賭場上，我常見他腰上帶一把單刃尖刀，用的就是塑料管尖刀套?！?/p>

五、藕塘撈針，零度水下的罪證

下午三點，抓捕行動開始。

民警在曾饒春蓋草房時將其控制。技術(shù)人員捺印掌紋，與現(xiàn)場血掌印比對——完全相同。

審訊持續(xù)三天兩夜。曾饒春深知罪行重大，死不開口。

僵局之下，民警轉(zhuǎn)向他18歲的兒子。政策攻心后，少年說出關(guān)鍵信息：

“父親手上的傷是殺李海云家形成的。半夜回家叫醒我，見他手上有傷，身上有血，帶了兩只手表回來?！?/p>

“他讓我同去把手表藏在火箭公社光華七隊向家房子后墻上，說以后他去勞改了，讓我取來用。”

“殺人的血衣和作案工具，是他帶我去丟在鄰隊的藕塘里?！?/p>

專案組立即行動。

在向家后墻取出“東風(fēng)”和“鐘山”牌手表。

接下來的行動更為艱難：抽干藕塘，尋找罪證。

四臺抽水機轟鳴。水位降至一米多深時，十多名民警赤身潛入刺骨的冷水中。深秋水溫接近零度，民警們凍得渾身發(fā)紫，喝幾口白酒，繼續(xù)下潛。

如同大海撈針。

終于，水底撈出：血衣褲、搶劫的藍滌卡上衣、柳葉型尖刀、藍色蒙面帽。

六、三年前的幽靈，與三個交易條件

鐵證面前，曾饒春徹底崩潰，供認“10.8”案全過程：

因賭博輸?shù)羰直?，無本翻本，于10月8日深夜帶兩把匕首到李家。假借借表作賭本，趁李不備猛刺。搏斗中被奪刀傷手指，用另一把匕首殺死李海云。

隨后用李家菜刀殺害其妻兒。見四歲小女兒熟睡未殺。戴上蒙面帽，逐一刺破五人眼球，翻箱劫財后從豬圈門逃走。

案件似乎告破。

但劉忠淳盯著從藕塘打撈出的柳葉型匕首，想起了三年前的另一樁懸案：

1977年4月20日凌晨，城郊青龍三隊生產(chǎn)隊長（兼治保主任）王問培家，三人被殺，一人被殺傷致殘（“4.20”案）。

當(dāng)年現(xiàn)場遺留：尖刀石膏模型、塑料尖刀套、蒙面帽。

經(jīng)技術(shù)比對——“10.8”案尖刀套與“4.20”案提取物同一認定；藕塘打撈的蒙面帽與“4.20”現(xiàn)場帽子特征相似。

這絕非巧合。

專案組決定深挖。審訊組仍是王明久副局長和劉忠淳等人。

又是二十多天心理較量。當(dāng)被要求交待“重大犯罪”時，曾饒春突然提出三個條件：

1. 要見老婆兒子一面

2. 增加獄中口糧

3. 要有葉子煙抽

縣局領(lǐng)導(dǎo)不敢答應(yīng)，恐犯“右傾錯誤”。請示地區(qū)副專員兼公安處長歐陽后，三個條件被批準(zhǔn)。

曾饒春立即交待了“4.20”案：

那晚原本打算偷王問培家的縫紉機，撬洞入室時驚醒主人。搏斗中用尖刀殺死王問培和兩個孩子，將王妻子腸子刺出。

打斗中，尖刀、塑料刀套、蒙面帽全部遺落現(xiàn)場。

血衣交由舅子任某處理。專案組在任某家竹林挖出血衣，檢驗確認為死者血跡。

塵封三年的滅門案，就此告破。

南溪縣公安局立即無罪釋放了“4.20”案中錯押的三名嫌疑人。

七、長江水依舊，古城疤永存

1981年1月8日，殺人犯曾饒春被依法判處死刑并執(zhí)行槍決。

這個惡貫滿盈的兇犯，先后制造“4.20”“10.8”兩起特大兇案，共殺死8人，殺殘1人，另盜竊生產(chǎn)隊保管室糧食50余起。

其舅子任某因包庇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四十年過去，長江水依舊拍打著南溪古城墻。

那個在公路邊哭泣的四歲小女孩，如今已人到中年。不知她是否還記得那個血腥的夜晚，是否還留著那夜之后的噩夢。

兩起滅門案，因一個塑料刀套的比對而并案，因“三個條件”的交易而真相大白。這背后，是1980年代刑偵技術(shù)的局限與突破，是民警在藕塘刺骨冷水中的堅守，更是司法從“有罪推定”到“證據(jù)為王”的艱難演進。

曾饒春在最后時刻，用罪惡交換了親情、溫飽和一點嗜好。這三個條件，像一面扭曲的鏡子，照見人性最深的黑暗與最卑微的渴望。

而那個被無辜關(guān)押三年的人，走出看守所時，南溪的天空是否還和從前一樣？

有時候，正義的代價，不僅在于抓住真兇，更在于承認錯誤，并還給清白者一片干凈的藍天。

這，或許是這兩起跨越三年的滅門慘案，留給今天最沉重的回響。

刑事案件，

可能會讓你窺見人性中最險惡可怕的一面；

唯有敬畏法律，

方能守住人性最后的堤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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