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北京那天，殯儀館門口的松枝被壓彎了腰。何晴的遺像用的是她三十歲那年演小喬的劇照，眉目溫柔得像剛化開的春水。照片前擺的不是菊花，是幾枝白梅——她拍《三國演義》時說過，小喬在劇本里最愛梅香。

廖京生比鏡頭里老了一大截，黑大衣領(lǐng)口磨得有些起毛。他站在許何旁邊，沒哭出聲，只是反復(fù)用拇指摩挲白花邊緣，像要把塑料花瓣捻成真絲綢子。有人聽見他小聲對許何說：“你媽拍《誰是我爸爸》那年，冬天穿單衣在河里泡了仨小時，上來還沖我笑，說‘廖哥，我骨頭里存著火’?！边@話沒頭沒尾，卻把人拽回二十年前劇組漏風(fēng)的棚子里。

許亞軍沒回來，微博停在國家公祭日那天的黑白蠟燭。倒是他現(xiàn)任妻子張澍在朋友圈發(fā)了一張父子合照——許何穿著中戲畢業(yè)禮服，許亞軍替他理領(lǐng)帶，配字只有四個字：“兒子，別怕?！闭掌?2月3日拍的，何晴還在醫(yī)院里聽雪落的聲音。知情的人說，許亞軍原訂了15號回國的機票，后來改成明年開春，理由是“劇組檔期撞死”。沒人戳破，畢竟他當(dāng)年離婚時就把“避免同框”寫進了補充協(xié)議，像提前給今天寫好了注腳。

劉威在橫店拍古裝戲，頭套沒摘就對著手機看推送。劇組小姑娘遞給他熱姜茶，他擺擺手，說：“1989年她煮給我喝過，放紅糖放老了，苦得直皺眉?！闭f完把劇本卷成筒，敲敲掌心，像要把三十五年前的糖渣抖干凈。

最安靜的是影迷隊伍。有個穿軍大衣的大姐從合肥趕來，帆布包里裝著1993年《大眾電影》封面，內(nèi)頁何晴的采訪被紅筆圈出一句：“演員的臉是公共資源，得省著用?！贝蠼阏f，當(dāng)年看完把雜志塞進閨女書包，告訴她“漂亮得省著用，省給角色”。如今閨女在國外，她一個人來還愿，把雜志留在靈堂外，封面覆了層雪，像給舊時光鍍了毛玻璃。

火化前，工作人員問許何要不要留母親一件戲服。他選了件素色褙子——不是名著里的華服，是2015年她拍冷門文藝片時自己縫的，袖口繡著一行小字：“晴雪有時，來日方長?！比缃裱﹣砹?，方長卻沒了，只剩這行線頭磨毛的楷書，像句沒來得及收回的客套話。

人散后，停車場有輛老奧迪遲遲沒走。車窗搖下一半，廖京生獨自坐著，把白花拆成一根塑料桿，又拼回去，反復(fù)三次。最后他把它插在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發(fā)動車子，暖氣一吹，白花轉(zhuǎn)得像只被釘住的殘蝶。雪還在下，尾氣混著梅香，像極了某年橫店片場人工造雪機吹出的泡沫——那時何晴剛演完小喬，蹦跶著沖他喊：“廖哥，假雪也是雪，能埋人就行！”

現(xiàn)在雪是真的，埋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