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的南京鐘山，明孝陵神道兩側(cè)的銀杏還沒有全部掉落。幾位游客擁擠在明樓前的展板旁邊指指點點。有人忽然發(fā)出“咦”的一聲，玻璃罩下面朱元璋的新畫像多了幾道被銳器劃出來的痕跡。這道傷痕仿佛是歷史開的一個玩笑：就在上一周新版歷史教材剛剛用這張面容比較豐潤的畫像取代了流傳多年的鞋拔子臉，網(wǎng)友們還在熱議朱元璋原來是一個帥大叔，可是轉(zhuǎn)眼間現(xiàn)實里的畫像就先出現(xiàn)了破損的面相。

若要說明這道劃痕所具有的諷刺性，需要先講述朱元璋的兩張臉。臺北故宮所藏的官方正形像臉部如同滿月一般，而民間流傳的異形像則活脫脫像是被拉長的鞋拔子。兩岸的博物院都存在不同的版本。明末的史學家談遷在《棗林雜俎》中揭秘：太祖在微服私訪的時候擔心被人認出，故意讓畫師弄出一些相似卻又有疑問的形象來混淆人們的視聽。結(jié)果這個用來迷惑人的手段被后人當作了真的情況，清代的《南薰殿圖像考》還老老實實地收錄了十二幀夸張版本的形象。我認為這次的劃傷事件像是某種歷史的慣性，人們總是喜歡對既定的形象進行改動，如同乾隆喜歡在名畫上題寫跋文并蓋上印章一樣，從本質(zhì)上來說都是想要去干預歷史敘事的那種手癢的表現(xiàn)。

話說回來，教材更換畫像并非是突然想到的。2019年高中歷史課本首先出現(xiàn)變動，2024年初中教材接著跟進，明孝陵享殿在去年把有著鞋拔子臉模樣的畫像撤掉了。景區(qū)工作人員在解釋的時候總是喜歡說從遺傳學的角度來看也是合理的，畢竟朱棣以及后世的明朝皇帝都是圓臉寬額，如果太祖真的長成鞋拔子臉的話，那么家族基因得發(fā)生多么厲害的突變？這種運用科學來論證歷史的做法，比單純地說說更加符合史實，也更加讓人信服。

民眾的反應是值得去琢磨的。有年老的游客對著劃痕發(fā)出嘆息，說剛剛習慣了太祖的新的樣子，又得去看疤痕版的樣子。年輕的人卻擁擠在文創(chuàng)店搶購帥版的明信片，立牌上朱元璋、朱棣、朱祁鎮(zhèn)祖孫三代排列開來，臉型整齊得就像是復制粘貼的一樣。這樣的代際審美差異，是和歷史認知的演進過程相契合的。明代的官員張瀚在《松窗夢語》里面寫自己親眼所見到的朱元璋眉秀目炬，可是民間偏偏要傳說皇帝的臉上有七十二顆黑痣，和劉邦左腿上的痣數(shù)是一樣的。獵奇永遠是比真實更具有傳播力的，這個道理古代和現(xiàn)代都是一樣的。

可以這樣來看，劃傷事件使得歷史符號的脆弱性展現(xiàn)出來。明孝陵明樓里的那塊展板從2020年就使用帥版畫像，五年都沒有發(fā)生問題，偏偏在教材更換引發(fā)關注之后遭到破壞。這如同朱元璋當年的狀況：活著的時候能夠掌控自己的形象，去世之后卻只能聽憑他人涂抹。景區(qū)現(xiàn)在正忙于升級防護措施，但是真正的挑戰(zhàn)是如何讓公眾知道，了解歷史人物的真實面貌，并非是那種非黑即白的選擇，而是如同層層疊加的拼圖一般。

現(xiàn)在前往明孝陵，可以看到有趣的雙重景象。享殿里莊重的帥版畫像保存完好，明樓展板換上了更為堅固的新展板。這種并行不悖的情況，或許是對待歷史最為健康的態(tài)度：既保持學術的嚴謹性，又容納民間的記憶。如同明孝陵神道的石像，六百年來被無數(shù)雙手觸摸得變得光滑，卻依然保持著明初的輪廓。真正的歷史韌性，不在于隔絕觸摸，而在于能夠經(jīng)得起觸摸之后還能保持輪廓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