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5月初的時候，在延安的窯洞里，毛澤東捻著煙卷，聽完華克之講述刺汪的經(jīng)歷之后，突然用煙桿敲了敲炕桌，并且說道：蔣介石懸賞十萬大洋來買你的人頭，你卻跑到我這個窮山溝來要槍桿？華克之因為一路奔波而顯得很勞累的樣子，原本以為會得到贊許，這時候卻呆愣在原地。只見主席轉(zhuǎn)過身從書堆里抽出一本《共產(chǎn)黨宣言》，指著扉頁上的“全世界無產(chǎn)者聯(lián)合起來”說：你那個晨光通訊社，還真是把“聯(lián)合”搞成單干了。

要講清楚這場會面所具有的戲劇性，就需要先說一說華克之在來到延安之前的那種狼狽狀況。孫鳳鳴開了三槍將汪精衛(wèi)的胸膛打穿之后，戴笠的追兵如同蝗蟲一般朝著晨光社成員撲了過來。華克之躲藏在香港貧民窟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通緝令上胡云卿的畫像比胡云卿本人要胖上兩圈，原來是軍統(tǒng)依據(jù)他擔任社長時宴請賓客的伙食標準，認為他是一個有著雙下巴的胖子。這樣的陰差陽錯，使得他混在運菜的船里面從而躲過了搜捕。

延安窯洞的那個夜晚，毛澤東的拒絕背后有著更為深刻的考量。他讓華克之回到華南充當信使。表面上的理由是李濟深喜愛聽粵劇，而華克之恰好會拉二胡。實際上是看中了華克之與國民黨左派的長久交情。最為巧妙的是分別的時候主席送給他一包陜北紅棗，還眨著眼睛說道：陳銘樞夫人特別喜歡用這紅棗來煲湯，就說是我毛潤之送的。對人情世故的這般精準把握，比任何介紹信都更具效用。

我認為華克之能夠?qū)崿F(xiàn)轉(zhuǎn)型并取得成功，關(guān)鍵在于他理解了毛澤東所提及的杠桿原理。在1939年他策劃策反周佛海的時候，并沒有直接去談論主義相關(guān)的內(nèi)容，而是提及周佛海母親被軍統(tǒng)關(guān)押所面臨的困難情況。當大漢奸嘆息忠孝難以兩全的時候，華克之趁機遞過茶杯并說道：蔣介石連自己的老師廖仲愷都能夠出賣，你還期望他講究孝道？之后這種運用心理戰(zhàn)術(shù)的策略使得任庵從周佛海的枕頭下面偷出了密電，從而將蔣介石收編偽軍的丑聞曝光了出來。

1945年存在一個關(guān)鍵的舉動。華克之扮成國民黨中將去拜訪日軍的岡田少將。華克之說自己受何應欽的密令去接收倉庫，并且還故意把公文包遺落在對方的辦公室里。岡田偷看了包里偽造的蔣中正手諭文件（該文件是華克之模仿蔣介石的筆跡書寫的）。這個糾結(jié)戰(zhàn)犯待遇的日本軍官主動提出用軍火來換取自己的性命。之后540箱炸藥被運送到了新四軍的手中。而華克之已經(jīng)化身為茶商，登上了前往香港的貨輪。

地圖行動中存在國際法漏洞這一點值得進行深入的思考與探究。華克之察覺到了外交郵袋免檢的規(guī)則。葡萄牙使館屬于二戰(zhàn)時期的中立國，小領(lǐng)事正為經(jīng)費方面的短缺而發(fā)愁。華克之給予了兩根金條，小領(lǐng)事于是就允許將地圖包裹在絲綢樣本里面進行郵寄。國防部二廳的科長程志銳還在吹噓地圖庫的嚴密程度，但是他的老師陳光彬在宴席上所飲用的茅臺酒，致使全套長江流域的軍用圖流向了解放區(qū)。

所以回過頭來看毛澤東所說的不能留在延安，實際上是給猛獸解開了束縛。華克之后來扮過哲學方面的教授、龍井茶的商人、華僑中的大富豪。唯一沒有改變的是在延安窯洞里立下的七不誓言，尤其是不討價還價這一條。這使得他在1948年拒絕了潘漢年增加的獎金，只拿了一本蓋有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章的筆記本。這種對于身份的完全重構(gòu)，比單純地隱藏行蹤更加符合隱蔽戰(zhàn)線的本質(zhì)。

可以這樣來理解，華克之的傳奇恰似他所喜愛的二胡演奏。弦上發(fā)出如同驚雷般的殺伐之音，弓尾系著從延安帶來的紅穗子。在1998年他離世的時候，訃告使用了張建良這個化名。那時候在寶應老家的烈士陵園里，銅像的底座悄悄地多了一行小字：這里長眠著許多的名字，但是卻只有一個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