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清明前夕，一場普通的鄉(xiāng)村葬禮在河北平原舉行。吳家老母的靈柩停在院子中央，鞭炮硝煙混著春雨的潮氣，彌散在矮墻間。來吊唁的鄉(xiāng)親們一邊抹淚，一邊感嘆老吳家坎坷——家里那位自十六歲就動彈不得的小閨女，還得靠姐姐繼續(xù)伺候。誰也想不到，這場喪事成為一個荒誕劇的序幕。

追溯更早，1994年，吳桂英高二未讀完，忽說腿腳麻木。那年她十六，正是愛美又怕吃苦的年紀(jì)。鎮(zhèn)衛(wèi)生院診斷不出病因，父母東拼西湊帶她跑了市里多家醫(yī)院，結(jié)果都稱“疑似神經(jīng)功能紊亂”，又說需要靜養(yǎng)。就這么一躺，竟成了二十年。

村里人習(xí)慣日出而作，誰家若有病號，左鄰右舍多半伸把手。吳家靠地里收成糊口，卻硬是擠出錢給小閨女買藥、雇車看病。桂英父親常說：“娃要緊，地少收點沒啥?！痹掚m樸素，卻掏空了積蓄。母親終日守在炕沿喂水端飯，時間久了，手腕都磨起老繭。

2008年母親離世，照顧桂英的擔(dān)子落到姐姐桂令肩上。那時桂令三十出頭，女兒剛滿四歲，丈夫在磚窯做小工，收入微薄。外人勸她把妹妹送養(yǎng)老院，她擺手，“娘最后一句話就是讓我別撂下她。”這句承諾，讓原本緊巴的日子更像拉鋸。

2012年前后，村道硬化，外出務(wù)工的人多了，桂令仍留在家里。天亮要送孩子上學(xué)，午間趕回家喂藥翻身，晚上再下地收拾自留田。她常笑說自己是兩頭跑的陀螺，鄰居心疼，送來自家雞蛋蔬菜。也有人竊竊私語：妹妹躺這么久，能好么？然而誰也沒去深究。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2016年的一個傍晚。桂令挑完水，順手把木桶放在窗臺，余光掃到妹房的玻璃，一道人影正慢悠悠踱步。她心頭驟跳，推門卻見桂英閉目平躺，呼吸均勻，好似什么都沒發(fā)生。那一刻，她懷疑自己太累產(chǎn)生幻覺。

可疑影像隨后三次出現(xiàn)，間隔或長或短。桂令跟丈夫說起此事，男人倒也鎮(zhèn)定：“是不是野貓鉆窗子？”話雖如此，他夜里躲在院角守了幾回，毫無收獲。日子像被鼠標(biāo)拖到暫停鍵，表面平靜，暗底波濤。

真正的爆點源自孩子。2017年初秋，放學(xué)的小姑娘沖進(jìn)灶間，臉色慘白：“媽，小姨走路了！”這一嗓子撕破了所有沉默。桂令沖到房里，只看見妹妹半坐靠枕，表情茫然?！澳銍樅⒆痈缮叮俊惫鹩⒄Z氣帶火。對話落空，兩姊妹的信任也出現(xiàn)裂縫。

有意思的是，桂令并未立刻攤牌。她與丈夫合計，索性裝臺監(jiān)控試試看。設(shè)備買來悄悄嵌在梁上，紅燈極弱，夜里根本察覺不到。錄像第一周，除了桂令送飯、女兒探頭，沒別的變化。第二周周末凌晨兩點半，畫面突然活了——

桂英掀被，下床，先原地轉(zhuǎn)圈活動腳腕，再摸黑去柜子拿餅干，隨后靠窗伸懶腰，動作流暢，分毫不像病人。錄了十分鐘，她又躺回原位，用手把雙腿擺好，蓋被，閉眼。看到這一幕，桂令只覺后脖子冒涼氣。

“既然都看到了，你還裝？”次日午后，她把監(jiān)控截圖甩在妹妹面前。桂英嘴唇哆嗦，卻仍辯解：“那不是我?！闭煞虿寰湓挘骸斑B痣的位置都清楚，別折騰了?！背聊季?，桂英的肩膀塌下來，一股腦把往事抖了出來。

1994年那場“病”，源自一次家庭爭吵。父母逼她重返課堂，她賭氣裝瘸，本想兩三天就收場。父母急成熱鍋螞蟻，她卻發(fā)現(xiàn)“被照顧”竟如此舒服。醫(yī)生說可能是神經(jīng)性障礙，她順勢裝得更像。時間一久，自己也陷進(jìn)角色，害怕露餡，干脆長期臥床。

桂英說這段話時，眼神閃爍不定：“我就是想讓家里養(yǎng)我?！币痪湓挘讯杲憬愕男羷?、父母的債務(wù)、女兒的恐懼，全推入深淵。桂令沒有哭，只淡淡吐出一句：“人可以懶，但不能壞良心?！?/p>

村里炸開了鍋。有人責(zé)怪桂英不孝，也有人嘲笑吳家太老實。診所醫(yī)生復(fù)查后明確：肌肉輕度萎縮，休養(yǎng)幾月即可恢復(fù)。消息傳來，桂英再無借口。姐姐拿著賬本讓她看——二十年醫(yī)療路費足夠在縣里買套房。說到底，所有代價都由善良親人買單。

值得一提的是，桂英并未被趕出家門。桂令讓她學(xué)縫紉，給她安排在鎮(zhèn)里一家作坊做輔助工，月薪不高，卻足夠維生。第一次領(lǐng)工資，桂英把皺巴巴的一百元遞給姐姐，小聲說：“替我交伙食?！甭曇舭l(fā)顫，卻是真實的開始。

塵埃落定后，吳家院子依舊升起炊煙，只是每到飯點，再無“茶來伸手”的呼喚。桂英拄著拐杖練行走，小姑娘在旁邊拍手助威。有人問桂令悔不悔，她搖頭：“家是家，不是法庭。事已至此，總得往前過。”

這樁二十年的假癱故事像一面鏡子，映出人性軟肋——惰性?？可匠陨饺菀?，把自己埋進(jìn)被窩更容易。可任何“容易”都附帶隱形賬單，時間終會來收取滯納金。對吳家而言，二十年的損耗無法追回，對桂英而言，錯失的青春也難補(bǔ)。但求今后余生，她不再躺著把自己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