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初春，人民大會堂的紅毯上依舊回蕩著外賓的腳步聲，可外交部副部長喬冠華的腳步卻明顯慢了許多。外界只看到他在談判桌前妙語連珠，卻少有人留意到會議間隙他盯著茶杯出神——那里映出的，分明是已離世三年的龔澎。

追溯二人的相識，要回到1942年8月的重慶桂園。那天周恩來安排新人報到，低聲介紹：“這是寫國際評論的小喬，以后常跑外事口?！饼徟焐焓謺r語速極快，喬冠華卻愣了半秒才握上去。外事組里的同僚后來打趣：那半秒決定了日后二十七年的攜手。

抗戰(zhàn)勝利后，二人一同轉(zhuǎn)戰(zhàn)香港、北平，再到1949年踏入北京城。建國初期，龔澎出任新聞司司長，喬冠華主管研究室。外賓眼里，他們是一對常在宴會上低語的中國“鴛鴦”。有人問喬冠華“你夫人最大的優(yōu)點是什么”，他夾了塊魚肉才答：“急，但準。”

1969年，龔澎突發(fā)腦溢血。北京醫(yī)院的白色走廊里，喬冠華幾乎夜夜守到天亮。5月那次搶救，周恩來到場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什么都沒說。終究，1970年9月20日凌晨四點，心電圖成了一條直線。告別儀式上，喬冠華在花圈旁寫下“十年生死兩茫茫”，沒敢寫落款。

1971年中國恢復聯(lián)合國合法席位，喬冠華領(lǐng)銜代表團。紐約安理會那記“V”字手勢定格世界，媒體稱他意氣風發(fā)，其實那枚銀邊眼鏡后是一雙通紅的眼。返京匯報時，他在日程本上空出了整整一夜，卻依舊沒寫任何計劃。

時間推到1973年4月，北京已經(jīng)開出迎春花。那天下午，喬冠華叫來女兒喬松都。父女對坐良久，他連續(xù)點了三次火才把煙點著，最終低聲說出那句醞釀多日的話：“想找個伴兒。”一瞬間，他像在向組織遞交請示，又像在向孩子討一個理解。

這句話并不突然。孩子們早就注意到，父親回家越來越晚，客廳的燈卻開得越來越早。接話的瞬間，喬松都鼻尖發(fā)酸，仍努力平聲答道：“您要幸福，我們支持。”短短十幾個字，成了喬冠華重新邁向生活的許可。

值得一提的是，喬冠華對舊宅陳設(shè)動了很小的改動。龔澎愛用的紫砂壺依舊擺在書架第二層，她的燕京畢業(yè)照也沒收入抽屜。新生活就這樣與舊時光交錯：客廳里飄著淡淡的柏木香，書桌抽屜卻仍壓著那張寫于1970年的挽詩。

1974年聯(lián)合國大會期間，記者問他“叱咤風云是否源于家庭幸福”。喬冠華笑得輕，“家，得有人等燈亮?！边@句回答，被美國《新聞周刊》引用，卻很少有人能讀懂背后那份歷經(jīng)生離死別后的平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