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3日，一雙握了一輩子膠片和導筒的手，緩緩松開了。

翟俊杰，享年84歲。

那個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時光，還習慣手里攥著劇本、坐在輪椅上琢磨戲的老人，走了。

人們還沒從送別“古典美人”何晴的哀傷中緩過神來，又不得不面對一位重量級主帥的謝幕。

只有真實才是藝術(shù)

人們習慣稱翟俊杰為“大導演”，因為他鏡頭下的戰(zhàn)爭太宏大，那是《大決戰(zhàn)》里的千軍萬馬，是《血戰(zhàn)臺兒莊》里的焦土忠魂。

但他骨子里，其實一直是個也是“兵”，一個即便年過八旬、坐上輪椅，眼神依然像鷹一樣銳利的老兵。

這種“兵味”是娘胎里帶的，更是生活磨出來的。

1941年出生在河南開封工人家庭的他，18歲就一頭扎進了西藏軍區(qū)文工團。

從解放軍藝術(shù)學院到《解放軍報》，再到八一廠，這身軍裝像是長在了身上。

正因如此，當后來他拿起導筒時，即便身處光怪陸離的演藝圈，也從沒染上哪怕一絲“貴族氣”。

他有個近乎執(zhí)拗的創(chuàng)作信條：“文藝工作者不能高高在上?！?/strong>這話聽著像口號，但在翟俊杰這兒，是那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

很多觀眾被《驚濤駭浪》里抗洪戰(zhàn)士的拼命感動得熱淚盈眶，卻很少人知道，為了那幾個鏡頭，這老頭子是怎樣把“真”字逼到極致的。

片場里，沒有什么道具沙袋，他硬是讓演員扛起真正的、重達一兩百斤的實心沙袋往泥水里跳。

誰敢叫苦？因為導演自己就站在泥地里盯著。

在他看來，若是分量不夠，那個肩膀壓下去的肌肉線條就是假的，那個咬著牙的神態(tài)就是裝的。

“藝術(shù)上一旦不真實，價值就蕩然無存。”這是他的鐵律。

在拍攝《血戰(zhàn)臺兒莊》時，他不光是掌舵的導演，更是把自己扔進戰(zhàn)壕，親自出演了那位視死如歸的川軍師長王銘章。

看過那部片子的人，都忘不了那充滿血性的一幕：日寇重重包圍，他在炮火聲中并沒有歇斯底里的吶喊，而是沉默地點燃一支煙。

那份在那一刻爆發(fā)出的中國軍人的豪氣與悲壯，不是演出來的，是他從骨髓里把這個人物“摳”出來的。

他信奉“大事不虛，小事不拘”，在歷史的框架里，把人的精氣神活畫了出來。

孝心貫穿一生

然而，屏幕上那個指揮若定、處理過無數(shù)“大決戰(zhàn)”的硬漢導演，內(nèi)心深處卻藏著一塊碰都不能碰的軟肉，那是關(guān)于“盡孝”的畢生隱痛。

多年前，在拍攝史詩級巨制《大決戰(zhàn)》最緊要的關(guān)口，老家連著拍來了三封電報：父親病危。

一邊是千軍萬馬的拍攝現(xiàn)場，幾十個部門等著他發(fā)令，一邊是躺在病榻上氣息奄奄的生父。

翟俊杰捏著電報的手都在抖，可他走不了。當他終于完成拍攝趕回去時，留給他的只剩下冰冷的遺憾。

沒能見到父親最后一面，成了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一碰就流血。

這種愧疚，后來轉(zhuǎn)化成了一種近乎“報復性”的孝順。

只要條件允許，哪怕是去最艱苦的外景地拍戲，翟俊杰也要自掏腰包買票，像個搬運工一樣背著行囊，把年邁的老母親接到劇組。

在嘈雜的駐地房間里，他會特意給母親搭一張小床。

無論拍大夜戲到多晚，只要推門進去，借著微弱的光看見母親睡得像個“小娃娃”一樣香甜，這個白天還在片場罵臟話、調(diào)動千軍萬馬的大老爺們，心里就會泛起最溫柔的甜意。

將軍導演精神永流傳

也許是深受父親這種“家國一體”觀念的影響，翟家的藝術(shù)血脈延續(xù)得格外純粹且踏實。在這個浮躁的圈子里，他們家卻像是修筑在實地上的堡壘。

兒子翟小興，沒有走流量鮮肉的捷徑，而是扎扎實實地在話劇舞臺上摸爬滾打，成了國家話劇院的一級演員。

從早年的《七戰(zhàn)七捷》到如今《三叉戟》《無所畏懼》里的老辣演技，每一步都踩在實處。

女兒翟小樂也拿起了筆，在武警電視宣傳藝術(shù)中心做編劇，《利刃出擊》這樣的硬派作品就是出自她手。

當年兒子一度想隨大流出國發(fā)展，是翟俊杰一聲斷喝把他留住了。理由樸素得驚人：“國內(nèi)安穩(wěn)，家人在側(cè)，跑去國外你怎么保證過得好？”

如今回頭看，這種略顯“霸道”的父愛，其實藏著這位老軍人最實在的生存智慧。

時間是無情的，2021年開始，那位在片場走路帶風的導演，也不得不向歲月低頭，坐上了輪椅。

但這輛輪椅并沒有困住他年輕的心，如果誰以為80多歲的老頭就該在養(yǎng)老院里曬太陽發(fā)呆，那絕對是低估了翟俊杰。

在這個數(shù)字化呼嘯而過的時代，他像是那個不想被隊伍落下的新兵。他在輪椅上抱著平板電腦下載電子書，熟練地在電腦上看劇本、審文件。

他常對身邊人說：“現(xiàn)在是數(shù)字時代了，我不接觸能行嗎？”哪怕到了晚年，他也總是鼓勵年輕人要大膽，要“另類”，甚至要把那些他這代人不敢想的東西拍出來。

2023年的金雞獎頒獎典禮，是他留給公眾最后的高光記憶。

那天，82歲的翟俊杰坐著輪椅上臺，捧起了那個沉甸甸的“中國文聯(lián)終身成就獎”。那一刻，全場起立。

從早年的《共和國不會忘記》到后來的《我的長征》，這個獎杯，是對他這輩子只干“電影”這一件事的最高嘉獎。

誰也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年多，他就真的去那個世界繼續(xù)他的“長征”了。

據(jù)兒子透露，老爺子走得安詳，去世前心情并不沉重。

也許對他來說，這一生把自己能流的血、能流的汗，都毫無保留地灑在了這片熱土上，沒有什么比這更問心無愧的謝幕了。

結(jié)語

他留下的最后一部作品，片尾只有簡簡單單一句話：“獻給下一代”。

如今，這位把“英雄主義”刻進膠片的老人走了，帶著他對歷史的敬畏，帶著他對父母未盡的深情。

屏幕上的硝煙終會散去，但翟俊杰留在那個時代的精神彈孔，依然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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