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的北京天安門廣場彩旗獵獵，授銜典禮熱鬧非凡。站在受閱方陣后的黃克誠卻沒太多喜悅，心里惦記的是前線部隊的口糧。儀式結(jié)束，他悄聲對身旁警衛(wèi)說了一句：“勛章好看，士兵能填飽肚子更要緊?！闭沁@種思路，讓他在27年后以耄耋之齡擔綱中央紀委第二書記時，依舊硬氣到“敢在老虎口里拔牙”。

時間撥回到1902年8月30日。湖南永興一個不起眼的山村里，黃克誠呱呱墜地。家境清寒，讀私塾的學費全靠族親接濟。少年時代的他脾氣倔，喜歡追著先生問“為什么”。20歲，考進衡陽第三師范，第一次摸到《共產(chǎn)黨宣言》的油印本，通宵讀完，第二天眼圈烏青。校門口一位同學打趣：“黃克誠，你淚痕都還沒干，就想救中國?。俊?/p>

1925年春，他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次年隨北伐軍東進，擔任團政治指導員。那時候的子彈供給緊張，他常把僅有的半袋米倒進大鍋，硬是分出幾碗米湯給戰(zhàn)士。有人納悶，他笑了：“米粒能充饑，米湯能救命?！?/p>

1930年，中央指示紅軍“攻打武漢”?；I劃會議上，黃克誠挺身質(zhì)疑，理由只有一句話：“強攻城市，徒增犧牲?！睅缀跻灰怪g，他從“紅小鬼里的秀才”變成“刺頭”。職位被擼，換來的是底層官兵的信任。彭德懷私下勸他收斂，黃克誠搖頭：“理不辯不明，命令也一樣。”場面僵，卻讓彭德懷直呼“骨頭硬得要命”。

1932年贛州戰(zhàn)役，敵炮火兇猛，黃克誠判斷再堅持只會成建制減員，于是下令撤出。事后會議上，批判聲四起，他把駁殼槍往桌上一放：“要殺要剮隨意，我給戰(zhàn)士留了命?！泵弊觼G了，兵心卻穩(wěn)了。多年后，有幸活下來的老兵提起此役仍說：“沒那一撤，就沒我的命。”

抗日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時，他39歲。在蘇北阜寧，他與女大學生唐棣華相識。新婚夜，“約法三章”說得嚴峻：黨性高于夫妻情；崗位決定難平等；機密一概不外泄。唐棣華先是愣神，繼而莞爾：“行，你守原則，我守家?！焙唵螌Π?，卻成了黃氏家的鐵律。

解放戰(zhàn)爭勝利前夕，湖南百年不遇水災。黃克誠回鄉(xiāng)視察，看見孩子抱著黑面饅頭，他誤以為是搶警衛(wèi)員口糧，當即呵斥。警衛(wèi)解釋緣由后，他嘆了口氣：“公是公，私是私，小錯誤也要糾正?！蹦穷D飯他一口沒吃，整夜思考賑濟方案。

新中國成立后，黃克誠歷任湖南省委書記、總后勤部部長、總參謀長。公務(wù)車與他保持“禮貌距離”。1978年，小兒子談婚論嫁，家里最大的討論焦點不是請客幾桌，而是用不用單位吉普。氣氛一度緊張，他抬手制止：“騎自行車，熱鬧省心?！苯Y(jié)果，在王府井大街上，十幾輛扎紅花的自行車嘩啦啦駛過，路人鼓掌，小伙子臉上通紅，倒也風光。

1982年6月，為了加速撥亂反正，中央決定由80歲的黃克誠出任中紀委第二書記。有人擔心他身體支撐不住，他回復電文里僅八個字：“老兵未老，尚能喋血。”上任伊始，他提出“三敢”——敢碰硬、敢揭蓋、敢追責。會場上，他嚴肅提醒辦案干部：“處理冤假錯案，等于手伸進獸口，不快、不準、不狠，就會被咬?！?/p>

那年冬天，北京的冷風夾著霧霾。醫(yī)生建議南下休養(yǎng)，他拒絕。中央安排他住玉泉山，環(huán)境清靜也方便辦公。搬遷當日，他只帶秘書和舊手提箱。秘書提醒可以領(lǐng)幾件新棉衣，他擺擺手：“補丁不妨礙溫度。”一只茶杯被孫子打碎，他立刻讓工作人員照價購買。對方說：“小事?！彼麉s強調(diào)：“制度不能因為杯子而漏風。”

在審查冤案的檔案室，他常一坐就是半天。翻閱卷宗時，他會拿尺子逐段劃線，把相關(guān)證據(jù)一條條列出，再寫評語：“此人無罪，當即糾正?！庇腥擞X得他過于執(zhí)拗，他聳聳肩：“事實面前，沒有情面?！币环夥馄椒礇Q定送到老同志家中，很多白發(fā)老人淚流滿面。信箋上只署三字——黃克誠。

1986年，中央批準他退出領(lǐng)導崗位。告別會上，他沒說冠冕堂皇的大話，只叮囑繼任者：“別怕得罪人，怕了就救不了人?！眻雒婷C穆，全屋靜得能聽見筆帽落桌聲。他轉(zhuǎn)身離開，背影微駝，卻依舊穩(wěn)健。

1992年12月28日凌晨，黃克誠病逝，享年90歲。守靈室里，舊茶杯完好無缺地擺在桌角，像一枚小小的注腳，提醒后來者：原則可以很小，也可以大到改變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