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49年8月3日的長沙城。陳明仁站在湖南省政府大樓的窗前，桌上正放著一份已經(jīng)擬好的起義通電稿。
窗外，他的71軍士兵正在街頭巡邏。
"軍座，白長官又來電催問部隊調(diào)動情況。"參謀長文于一匆匆走進辦公室。
"就說我正在部署，三日內(nèi)必按計劃南撤。"
"可是...程主席那邊..."
"程潛那里我自有安排。于一，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自四平戰(zhàn)后，整整三年了。"

陳明仁走到軍用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長沙位置上："你覺得，我們還能往哪撤？"
文于一沉默片刻："軍座，弟兄們都傳言...共軍已經(jīng)渡過長江..."
"不是傳言，"陳明仁苦笑，"林彪的四野離長沙不到兩百公里了。"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副官慌張推門而入："報告！100軍杜軍長帶著參謀班子突然乘吉普車往南去了！"
陳明仁深吸一口氣："通知警衛(wèi)團，立刻封鎖各城門，沒有我的手令，任何部隊不得出城！"

當夜，陳明仁秘密來到程潛公館。兩位湖南老鄉(xiāng)在書房密談，桌上擺著毛澤東的親筆信。
"頌公，時機到了。"陳明仁聲音沙啞，"白崇禧已經(jīng)開始懷疑了。"
"子良啊，你可想清楚了？一旦通電發(fā)出，就再無回頭路了。"
"四平的血已經(jīng)流夠了，我不能讓湖南再變成第二個四平。"
程潛長嘆一聲："可你的部隊...能控制得住嗎？"
"71軍是我的老底子，100軍雖然杜鼎跑了，但下面師團長多數(shù)是我的舊部。至于14軍...傅正模答應(yīng)跟我走。"

8月4日凌晨，陳明仁召集親信將領(lǐng)在指揮部開會。當他說出"起義"二字時，會議室頓時炸開了鍋。
"軍座！這豈不是背叛黨國？"88師師長彭鍔猛地站起，臉色鐵青。
陳明仁冷靜地看著這位在四平并肩作戰(zhàn)的老部下："彭師長，你還記得四平街那些凍僵的尸體嗎？還要多少湖南子弟填進去才夠？"
71軍副軍長熊新民猶豫道："可是白長官那邊..."
"白崇禧的桂系早就想吞并我們！諸位，我陳明仁今天把話撂在這里——愿意跟我走的，我保他前程；不愿意的，現(xiàn)在就可以走，我絕不為難！"
會議室死一般寂靜。最終，彭鍔冷哼一聲摔門而去，十幾名軍官跟著離開。留下的將領(lǐng)面面相覷。
02
8月5日清晨，當起義通電通過廣播傳遍長沙城時，整座城市陷入了詭異的平靜。
陳明仁站在廣播電臺的麥克風(fēng)前，聲音堅定："...即日起脫離廣州政府，加入中共領(lǐng)導(dǎo)的人民民主陣營..."
他剛走出廣播大樓，副官就慌慌張張跑來："軍座！不好了！88師全副武裝往南門去了，說是要執(zhí)行什么秘密任務(wù)！"
陳明仁臉色驟變："立刻備車！"

當他的吉普車沖到南門時，眼前的一幕讓他心如刀絞——彭鍔正指揮著88師主力列隊出城，士兵們茫然地跟著長官向南行進。
"彭鍔！"陳明仁跳下車怒吼，"你要干什么？"
彭鍔轉(zhuǎn)身，眼中滿是復(fù)雜的情緒："軍座，對不住了。白長官剛空投的命令，說您被共黨劫持...弟兄們不能跟著您走絕路！"
陳明仁氣得渾身發(fā)抖，"你看看清楚！我像是被劫持的樣子嗎？"
士兵們騷動起來，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彭鍔見狀立即高喊："別聽他的！陳軍長已經(jīng)魔怔了！大家快走！"
陳明仁拔出手槍朝天連開三槍："71軍的弟兄們！我陳明仁今天把話說明白——起義是我自己的決定！不愿意跟我的，現(xiàn)在放下武器走人！但要帶著部隊投白崇禧，休想！"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突然，天空傳來飛機轟鳴，桂系的傳單如雪片般飄落。士兵們撿起一看，上面赫然寫著"陳明仁已被共黨軟禁""起義部隊將被集體處決"等駭人聽聞的內(nèi)容。
軍心頓時大亂。不知誰喊了聲"快跑啊"，整個88師像決堤的洪水般涌向南門。陳明仁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部隊潰散而去。
回到指揮部，壞消息接踵而至。熊新民去追回88師反被扣押，100軍殘部在副軍長帶領(lǐng)下嘩變，連較為可靠的14軍也有部隊開始逃跑。參謀長文于一滿臉是汗地報告："軍座，現(xiàn)在城內(nèi)只剩不到三萬人了..."
陳明仁頹然坐下："怪我！都怪我太自信了！"
"不是軍座的錯，"文于一遞上熱毛巾，"白崇禧這一手太毒了..."

正說著，通訊兵沖進來："報告！四野先頭部隊來電，他們最遲明晚能到長沙！"
陳明仁猛地站起："傳我命令，所有剩余部隊收縮防御，死守待援！白崇禧不會善罷甘休的！"
果然，當天下午，白崇禧的桂系部隊就開始向長沙外圍推進。陳明仁親自到一線督戰(zhàn)，當他看到對面打出的"救出陳軍長"的標語時，氣得把望遠鏡都摔了。
"軍座！東門吃緊！"
"調(diào)警衛(wèi)營上去！"
"西門請求增援！"
"把最后的重機槍連派過去！"
03
戰(zhàn)斗持續(xù)到次日黎明，陳明仁的部隊已經(jīng)退守到核心城區(qū)。就在防線即將崩潰的千鈞一發(fā)之際，東面突然響起熟悉的沖鋒號聲——四野的先頭部隊終于趕到了！
當林彪的參謀長蕭克走進指揮部時，陳明仁這個在四平讓林彪吃盡苦頭的悍將，竟然紅了眼眶。他緊緊握住蕭克的手："再晚半天...再晚半天就..."
蕭克鄭重地敬了個軍禮："陳將軍，辛苦了。林總讓我轉(zhuǎn)告您，歷史會記住今天的選擇。"
起義后的整編會議上，當四野的干部提出要對叛逃軍官家屬進行清算時，陳明仁拍案而起："不行！我答應(yīng)過讓他們自由選擇！"
"可是陳將軍，他們帶走了那么多部隊..."
"那是我陳明仁帶兵無方！要處分就處分我！"
會場鴉雀無聲。最終，中共方面尊重了陳明仁的意見，對起義中離開的官兵家屬一律不予追究。

1950年春，陳明仁奉命率改編后的21兵團赴廣西剿匪。在出征前的誓師大會上，他站在主席臺上，看著臺下那些曾經(jīng)跟隨他南征北戰(zhàn)的舊部，如今穿著解放軍制服的模樣，百感交集。
"報告司令員！部隊集合完畢，請指示！"新任參謀長響亮的聲音將他拉回現(xiàn)實。
陳明仁整了整軍帽，他深吸一口氣，下令："出發(fā)！"
在廣西的崇山峻嶺中，陳明仁的軍事才能再次得到充分發(fā)揮。他獨創(chuàng)的"拉網(wǎng)清剿"戰(zhàn)術(shù)讓土匪無處遁形，不到半年就肅清了困擾廣西多年的匪患。
捷報傳到北京，毛澤東親自批示："陳明仁將軍真乃虎將也！"

1955年金秋，北京中南海懷仁堂將星云集。當陳明仁從周恩來手中接過上將軍銜命令狀時，這位在四平、在長沙都未曾落淚的硬漢，眼眶濕潤了。
授銜儀式后，毛澤東特意留下他談話："明仁同志，聽說有人對你當年起義時部隊跑掉大半有看法？"
陳明仁坦然道："主席，那確實是我的失誤..."
毛澤東擺擺手："打仗嘛，哪有十全十美的。你選擇站在人民這邊，這就是大節(jié)！"
離開中南海時，陳明仁在長安街上駐足良久。他想起六年前那個酷熱的八月，想起潰散的部隊，想起那些離他而去的舊部...如今他們中的許多人已經(jīng)在臺灣，而自己卻站在了天安門廣場上。
"軍座...不，司令員，車準備好了。"警衛(wèi)員的呼喚讓他回過神來。
陳明仁整了整嶄新的上將肩章，大步走向吉普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