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2月26日拂曉，北京城氣溫降到零下八度，廣場上的隊伍卻從人民英雄紀念碑一直蜿蜒到長安街口。排在前排的老人搓著手，嘴里嘟囔一句：“今天岸青他們是不是要來？”一句輕聲自語，道出了一種近乎默契的期待。

十點前后，紀念堂警衛(wèi)室電話響起，“岸青同志已到”——短短七個字，值班員立即在簿子上劃了勾。當年毛主席身邊的幾位老工作人員快步迎了出去，他們知道毛岸青身體欠佳，移動速度緩慢，陪同時間要放寬。幾分鐘后，一行人出現(xiàn)在臺階口。水晶棺前，他們沉默良久，隨后轉入西大廳與老同事閑談，小范圍回憶在延安聽主席夜讀《資治通鑒》的舊事，語速極慢，像怕驚擾什么。

半小時不到，黑色小客車駛出紀念堂。警衛(wèi)順手關了大門，外面等待的群眾并不知道，一場極力壓縮的“家族探親”剛剛結束。

一個小時后，孔令華帶著兒子孔繼寧步行抵達，他們手里捧的白菊束臀已經被冷風吹得卷曲。李敏當日沒來。執(zhí)勤員記下了時間：十一點整。再晚一點，中午散場的人流能沖淡“主席女兒”出現(xiàn)的關注。

更早的昨天，李訥與丈夫王景清悄悄坐公交過來，照規(guī)矩排隊，直到工作人員認出才被“請”進綠色通道。三家人仿佛商量好般，硬把一次祭奠拆成三段。

為什么要錯開？公開文件里沒有解釋。行內人給出兩條說法：一是安全，二是輿情。上世紀八十年代，社會對“領袖后代”仍有復雜心態(tài)，一旦三家同時亮相，難保不吸引蜂擁而至的記者和好奇人群。更別提岸青行走困難，突發(fā)狀況不好控制。

這種安排背后，還有一段難以言說的歷史曲線。毛主席一生經歷三次婚姻，共有十個孩子，真正長到成人的只有四人。戰(zhàn)爭、漂泊、犧牲，給這個家庭打下深深陰影。因為陰影太濃，他們學會了低調，也習慣了低調。

先從毛岸英說起。1922年生人，六歲那年隨母親楊開慧被捕，一度在長沙獄中聽見槍聲。1936年，經黨組織秘密送往莫斯科中山大學。外語、軍事、農業(yè)科學一樣不落，后來回國又去了延安中央軍校當翻譯。1950年10月，志愿軍入朝，他主動請纓。有人勸他再等等，他搖頭：“我姓毛，跟別人一個標準?！?1月25日清晨，飛來彈擊中指揮所，年僅二十八歲。特級機密飛電抵京時，朱德看完沉默，隨后交給主席。毛主席只是合上文件夾，自語：“誰讓他是毛澤東的兒子?！?/p>

岸英走后，打擊最大的人不是賀子珍，而是弟弟毛岸青。兩兄弟在上海流浪時，被巡捕毒打，岸青腦部受傷落下癲癇。岸英犧牲的噩耗一到，他當場抽搐，被緊急送往蘇聯(lián)特列季亞科夫治療，藥物副作用讓他體重直掉。直到1955年才回到大連療養(yǎng)，病情緩解。1957年盛夏，毛主席北戴河會議后特意繞道看兒子，見岸青能自行下樓，長舒一口氣。據(jù)醫(yī)護回憶，那天岸青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哥還在等我?！?/p>

1960年，岸青與邵華結婚。新婚不久小夫妻爭執(zhí)不斷，邵華寫信訴苦。主席回信寥寥數(shù)行，“多讀《上邪》，少些女兒氣，加一點男兒氣”。當時秘書看了愣住，直言“主席在給兒媳上詩詞課”，其實不過是一種側面勸慰。幾年后，毛新宇出生，岸青在日記里寫下“把自己活成哥哥希望的樣子”。

再說李敏。1936年生在延安，四歲被送往蘇聯(lián)見母親賀子珍，一待九年?；貒悄晔?949年，中文發(fā)音生硬，喊“爸爸”都有俄式卷舌。主席沒有給女兒開小灶，要求她補古文，“不懂古文就不懂中國”。李敏硬著頭皮讀《紅樓夢》，旁邊擺本俄語詞典，一個字一個字對照。后來進解放軍，做過通聯(lián)干部，嫁跳傘英雄孔令華。兩口子性格安靜，若非每年26日那束白菊，很難在公眾場合找到他們的蹤影。

李訥則是“家里最活潑的孩子”。1940年出生，幼年就聽父親朗誦岳陽樓記。六十年代國家困難，學校只能吃大鍋飯。李訥餓得面黃肌瘦，警衛(wèi)員偷塞了一包桃酥。被主席發(fā)現(xiàn)后直拍桌子：“同學吃什么，她就吃什么?！睆拇藳]人敢再送零食。許多年后，李訥回憶那段經歷，說自己“那時真餓，但餓得心里踏實”。

1976年9月9日凌晨，領袖逝世。守靈期間，四個子女都到場，其余家事卻分頭辦理。此后，無論誕辰還是忌日，他們都各帶家屬前來瞻仰，但絕少同框。有人說是組織部門協(xié)調，也有人說是互相體諒——岸青不適合久站，李訥習慣公共交通，李敏居住西郊路遠，一旦撞車，安保和接待都會亂套。

1989年12月26日原本遵循老規(guī)矩，卻在最后時刻出現(xiàn)變化。三家抵達時間只差二十分鐘，正好在大廳相遇。李訥快步迎上前，拉著岸青的手叫了聲“哥哥”，岸青點頭，只回一句：“大家都在就好?！边@短短七個字，讓在場幾位老警衛(wèi)紅了眼眶。

九十年代后，毛家后人陸續(xù)成家立業(yè)。岸青因身體原因，行程越發(fā)簡化；李敏隱居更深；李訥偶爾受邀參加座談，卻總是婉拒媒體。盡管如此，只要紀念堂公開開放，工作人員就能在某個不經意的時間縫隙迎來他們。

1999年，孔令華病逝，李敏悲痛欲絕，自此很少在大型活動露面。岸青去世后，邵華帶著毛新宇照舊前來。少了岸青的輪椅，隊伍反而更快，但大門口那份“故意不約而同的錯開”仍在延續(xù)。

多年過去，排隊的花束換了又換，警衛(wèi)輪換也換了幾茬，登記簿上的字跡卻清楚記錄了一個細節(jié)：三家人來，總是分時段。有人追問原因，得到的回答永遠是一笑：“老傳統(tǒng)了。”

這種“傳統(tǒng)”沒有寫進任何章程，卻被默默遵守。對于毛主席的后代而言，悼念是一種私人儀式，保持距離，是他們?yōu)樽约阂矠楣娏粝碌姆执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