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仲秋，香港上環(huán)摩羅街的石階還殘留著夜雨的潮意。一位名叫仇焱之的中年男子撐著傘緩緩而行，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地攤間游走。忽然，他停下腳步，蹲在一只不起眼的白報紙包裹前，攤主見狀撩開封口，露出兩件玲瓏小杯。杯高不足五厘米，胎體潔白，外壁施斗彩，公雞、母雞帶著雛雞在花叢間嬉戲，畫風稚拙而不失靈秀。仇焱之輕嗅釉面，低聲道：“成化味兒夠正?！睌傊黠@然并不懂行，只漫不經(jīng)心地報了一個“1000港元”的整數(shù)價。短暫的沉默后，仇焱之掏出鈔票，杯子便收入懷中。

這一千港元并非小數(shù)目，但在職業(yè)鼻子看來，這兩只小杯值得冒險。仇焱之自幼在上海晉古齋學徒，二十余年與官窯打交道，他認釉色、聽敲聲的本領練得爐火純青。同行調侃他敢賭，但沒人懷疑他的眼力。那天回到住處，他輕輕擺弄茶幾，只淡淡說了一句：“真家伙?！敝致劼曌穯?，他揮揮手：“急什么，日后自見分曉?！?/p>

消息還是傳了出去。有人嗤笑，說成化雞缸杯只剩臺北故宮那幾只，哪還能流到地攤？也有人私下計算：就算是真品，文物出口禁令層層設卡，他未必能轉手。流言甚囂塵上，仇焱之卻像什么都沒聽見，依舊攜杯往來東南亞與歐美市場。朋友問他為何隨身帶著，他笑：“怕丟？帶在身上最安全?！?/p>

風聲轉折出現(xiàn)在1980年4月。蘇富比在香港富麗華酒店舉行春拍，拍品目錄里赫然出現(xiàn)“明成化斗彩雞缸杯”兩只。競價甫開，舉牌聲此起彼伏，短短數(shù)分鐘，第一只落槌價418萬港元，第二只更高，定格在528萬港元。旁聽席上有人低呼：“這不就是仇先生當年那對？”事后確認，正是當年那一千港元的地攤貨。

港媒隨即挖出仇焱之的舊賬，翻出他早年在天津勸業(yè)場以五百元買進宣德雪花藍大碗的往事。同樣在1980年的拍賣會上，那只雪花藍大碗被敲定為370萬港元。兩宗高價讓“仇焱之”三個字一夜之間傳遍收藏圈，不少老行家不得不重新估量這位原本“好說話”的上海人。

然而故事并未止步于此。34年后，2014年4月8日，蘇富比再度舉槌。那只在1980年拍出528萬港元的雞缸杯，以2.8124億港元刷新瓷器拍賣紀錄，折合人民幣約2.24億元。舉牌者是上海藏家劉益謙，他事后向媒體回憶：“剛喊到兩億多時我手都抖了，但再抖也要舉?！碑斖淼呐馁u結果讓整個藝術市場沸騰，“雞缸杯”一詞登上財經(jīng)版頭條。

這枚小小飲酒杯為何有如此魔力？成化斗彩被譽為“明瓷第一”，胎體薄、釉面潤、描金設色皆恰到好處。一位策展人形容，它兼具“骨子里的雅”和“氣韻中的貴”。更要命的是流傳數(shù)量稀少，現(xiàn)存真品不超過十件，且多為博物館典藏。市場上難得出現(xiàn)的孤品，自然成了資本逐鹿之地。

回到1950年代，雞缸杯并非唯一一次“錯價”。金融動蕩、戰(zhàn)亂頻仍，被貴重器物“賤賣”的情形隨處可見。一位老行家曾半開玩笑：“那年月?lián)炻┛窟\氣，關鍵要輪到你?！钡嬲馨堰\氣變現(xiàn)，需要深厚的專業(yè)功底和驚人的決斷力。仇焱之身上，恰好兼而有之。

值得一提的是，仇焱之并不滿足于商業(yè)成功。他在1950年先后刊行《抗希齋珍藏明代景德鎮(zhèn)名瓷影譜》《齋珍藏歷代名瓷影譜》，以高清影像與翔實注釋呈現(xiàn)官窯體系，填補了西方對中國瓷器研究資料的空缺。此舉也解釋了為何許多歐美博物館愿意聆聽他的建議，將本被當作“花瓶”的中國瓷器納入恒溫恒濕庫房。

后來，他在瑞士日內瓦與歐洲貴族共同創(chuàng)立“玫茵堂”，收藏高峰時近兩千件，不乏可與兩岸故宮抗衡的孤品。遺憾的是，這批藏品直到1994年才由學者康蕊君編成圖錄公開，世人方知其規(guī)模。對于商業(yè)拍賣，仇焱之始終抱有兩面態(tài)度：一邊通過市場確認價值，一邊用捐贈或托管的方式為稀世之珍尋找更穩(wěn)妥的歸宿。

1980年秋，仇焱之病逝瑞士。去世前，他曾對家人叮囑：“真東西總有歸處，別急。”他的子女終于將遺存交予蘇富比分批上拍。四十余年過去，“雞缸杯”“雪花藍”數(shù)次易手，價格攀升到難以想象的高度。有人感嘆炒作，也有人稱這是一件藝術品從民間走向世界殿堂的必經(jīng)之路。

試想一下，如果1951年的摩羅街沒有那一場微雨，攤主再多加五百港元，仇焱之是否依舊會“孤注一擲”？沒人能給出答案。可以肯定的是，洞悉歷史脈絡和藝術真味的人，總能在塵埃中發(fā)現(xiàn)星子。瓷器從不說話，但懂它的人，早已聽見了千百年前的爐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