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蘇敏，今年五十，在社區(qū)醫(yī)院干了二十多年的護士，去年剛退下來。menopause （絕經）這事兒，擱我身上倒沒太折騰，就是夜里偶爾睡不著，想起前老伴兒走的那幾年，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閨女在外地安家，催了我好幾回出去轉轉，說媽你這輩子凈伺候人了，該享享清福。我嘴上應著，心里卻打鼓，一個人出門，總覺得少點啥。

跟顧哥搭伙去旅游，純屬偶然。他是我們小區(qū)的老住戶，姓顧，叫顧維民，今年六十，以前在機關單位當領導，退休好幾年了。他老伴兒走得比我家那位還早，兒子在國外，平時就一個人養(yǎng)花、練字，跟我一樣，是小區(qū)空巢老人，互助群里的熟臉。有回群里組織去郊區(qū)摘草莓，他幫我拎了一路筐子，話不多，可手腳麻利，看見我蹲久了起身費勁，悄悄在我身后墊了塊磚頭。那天回來，他說：蘇護士，看你挺愛轉悠，我正想找個伴兒去趟云南，你要是有空，咱搭個伙？

我愣了一下。云南是我年輕時候就想去的地方，總想著等前老伴兒退休了一起去，結果他五十出頭就突發(fā)腦溢血走了，這事兒就擱下了。老顧看出我猶豫，補充道：咱就純搭伴，費用AA，路上互相照應著，你是護士，我還能沾點光，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放心。他說得實在，我心里那點疙瘩也散了，都是這把年紀的人，誰還沒點念想？能有個知根知底的人一起出門，總比一個人對著風景發(fā)呆強。

出發(fā)前，我把急救包塞得滿滿當當，降壓藥、暈車藥、創(chuàng)可貼，連速效救心丸都備了兩盒。顧哥也不含糊，提前半個月就查攻略，把每天住哪兒、坐啥車、吃啥飯都列成了表，打印出來，用文件夾整整齊齊夾好。他說：我這腦子不如年輕時候，寫下來踏實。我瞅著那張表，字跡工整，連蘇護士胃不好，少辣都特意標了出來，心里暖烘烘的。

第一站我們到了昆明，下了火車就趕上瓢潑大雨。我行李箱的輪子卡了，顧哥沒說啥，直接扛起來就走，襯衫后背濕得透透的，還不忘回頭問我：你那包沉不沉？我一起拎著。到了酒店，他從包里掏出個吹風機，說，先吹吹，別感冒了，自己卻光著腳站在地板上擦箱子。我遞給他條毛巾，他擺擺手：沒事，我火力壯。那瞬間，我想起前老伴兒以前也這樣，總把好的先緊著我，自己默默扛事。

在大理逛古城，我被一家銀器店吸引，蹲在那兒看老匠人打鐲子，忘了時間。等回過神，發(fā)現顧哥就站在店門口，手里舉著把傘，太陽出來了，他怕我曬著。喜歡就看看，不急，他說，我剛問了，這匠人手藝好，你要是想做，咱明天再來。我搖搖頭，心里卻比戴了新鐲子還舒坦。以前跟前老伴兒出門，他總催我快點快點，別耽誤時間，哪有過這耐心？

最讓我感動的是在麗江。那天爬玉龍雪山，海拔一高，我有點喘不上氣，腿也發(fā)軟。顧哥趕緊從包里掏出氧氣袋，給我插上，又把自己的沖鋒衣脫下來給我披上：咱不往上爬了，就在這兒歇著，看看云也挺好。他蹲在我旁邊，給我揉腿，說，你這腿年輕時站久了落下的毛病，可不能逞強。

我看著他鬢角的白頭發(fā)，被風吹得有點亂，突然想起剛認識他時，他總穿著熨帖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哪見過這副“狼狽”樣？可就是這狼狽，比任何客套話都讓人踏實。晚上在客?？净穑习迥锔覀儑Z嗑，說，您二老看著真般配。我臉一熱，剛想解釋，顧哥卻笑了：我們是老伙計，比般配更實在。他給我倒了杯熱茶，說，蘇護士，跟你出來這趟，我才明白，旅游不光是看風景，是身邊有個人，能跟你一起等雨停，一起數星星，哪怕不說話，也覺得心里敞亮。

我沒接話，喝了口茶，茶是當地的滇紅，有點澀，回味卻甜。是啊，人到五十，啥沒見過？年輕時追求的浪漫，是鮮花禮物甜言蜜語；到老了才懂，真正的暖，是他記得你胃不好，點餐時多要碗小米粥；是你走不動了，他不催也不怨，默默陪你歇著；是倆人并排坐著，看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心里想的都是“真好”。

回來那天，顧哥把我送到樓下，從包里掏出個小盒子，里面是枚銀戒指，樣式簡單，上面刻著朵小蘭花。在大理看見的，覺得你戴合適，他有點不好意思，不算禮物，就當……紀念。我接過來，戒指有點沉，攥在手里，像攥著團暖乎乎的光。

現在我們還常一起在小區(qū)遛彎，他給我講以前在單位的趣事，我教他怎么測血壓。有人開玩笑說，你倆趕緊湊一對得了，老顧就笑，我也笑，湊不湊對又何妨？這把年紀，能有個伴兒，一起看看風景，一起嘮嘮家常，就已經是老天爺給的福分了。就像那趟云南行，風景記了個大概，可老顧扛箱子的背影、給我披衣服的樣子、蹲在雪山下給我揉腿的認真，卻刻在了心里，比任何照片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