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結(jié)婚那天,我起得很早。

窗外還是灰蒙蒙的,我坐在床沿發(fā)呆,腦子里一片空白。這種感覺很奇怪,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難過,就是覺得有什么東西要從生命里抽離了。

老張還在打鼾。我去廚房燒了水,泡了杯茶,站在陽臺上看樓下零星的路人。手機響了幾次,都是親戚問幾點到酒店。我一一回復,語氣客氣得像個陌生人。

其實我對這場婚禮沒什么期待。

兒子談這個女朋友的時候,我見過兩次面。女孩長得清秀,話不多,坐在那里規(guī)規(guī)矩矩的。我問她工作,她說在廣告公司做設(shè)計。我問她家里情況,她說父母都是普通職員。很普通的姑娘,但兒子喜歡,我也就沒多說什么。

婚禮定在市區(qū)一家四星級酒店。不算豪華,但也體面。我和老張商量著給了十萬塊的彩禮,又出了二十萬幫他們付首付。兒子說夠了,女方家也沒要求太多。我當時覺得挺好,現(xiàn)在的年輕人懂事,不像我們那輩人,結(jié)個婚恨不得把雙方家底都掏空。

到酒店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大廳已經(jīng)布置好了,粉色和白色的氣球,投影屏幕上循環(huán)播放著兩個孩子的照片。我看著那些笑臉,突然覺得陌生。什么時候開始,我兒子變成了照片里那個會對著鏡頭摟著女孩傻笑的男人?

親家那邊來得比我們晚些。我站在門口等,心里隱約有點緊張。說不清為什么,可能是因為之前只在訂婚宴上匆匆見過一面,雙方客套幾句就散了。

親家母下車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她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連衣裙,外面搭了件米色開衫,頭發(fā)簡單地挽在腦后,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干凈。不像要來參加婚禮的,倒像是要去開什么會議。她看見我,笑了笑,走過來握手。手心是涼的。

"來了。"我說。

"嗯,路上有點堵。"她說。

我們并肩走進酒店。一路上都是零碎的寒暄,天氣啊,酒店位置啊,來賓到了多少啊。我覺得自己像在演戲,她大概也是。

儀式開始前,我們兩家人被安排在休息室里等。兒子和新娘在另一邊準備,我們這些長輩就坐著喝茶。親家父話不多,一直在看手機。老張和他聊了幾句生意上的事,氣氛不冷不熱。

親家母坐在我旁邊,手里端著茶杯,一直沒喝。

"孩子們挺好的。"我找話說。

"嗯。"她應了一聲,然后轉(zhuǎn)頭看著我,"其實我今天有句話,想跟你說。"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種開場白,通常不會有什么好話。

她放下茶杯,語氣很平靜:"我女兒從小就懂事,什么都不跟家里要。上大學的時候自己打工,畢業(yè)后工資也不高,但從來不抱怨。她跟你兒子在一起,我本來是不太放心的。"

我沒接話,等她繼續(xù)。

"不是因為你們家條件不好,而是因為你兒子太像他爸了。"她看了一眼正在和親家父說話的老張,"都是那種看起來老實,實際上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人。"

我的臉有點燙。

"我跟我女兒說過,婚姻這種事,不是找個人陪著過日子就行了。你得知道對方能不能在你需要的時候站出來,能不能在生活一地雞毛的時候還記得你也是個需要被照顧的人。"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沒什么變化,就像在陳述一件與她無關(guān)的事。但我聽得清楚,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你兒子上次來我們家,我女兒做了一桌菜。吃完飯他坐在沙發(fā)上玩手機,碗筷都沒碰。我女兒收拾了一個多小時,他連句辛苦都沒說。"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但發(fā)現(xiàn)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我兒子就是這樣。從小被我慣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我總覺得男孩子嘛,不用太操心這些瑣事,以后自然會懂?？涩F(xiàn)在想想,所謂的"以后"到底是什么時候?

"我今天來,不是要你給我什么承諾。"親家母繼續(xù)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女兒嫁給你兒子,不是因為你們給了多少彩禮,也不是因為你們幫著付了首付。她是真的喜歡他。但喜歡這種東西,經(jīng)不起消耗。"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裙子:"我希望你以后能多提醒提醒你兒子?；橐霾皇撬粋€人的事,也不是兩個孩子的事,是兩個家庭的事。你是他媽,有些話,他聽你的。"

說完,她就走了。留我一個人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儀式很順利。兒子和新娘站在臺上,說著準備好的誓詞。我看著他們,腦子里卻一直回放著親家母的話。

她沒有指責我,也沒有要求我做什么。但那種冷靜的、近乎殘忍的坦誠,讓我第一次意識到,我養(yǎng)了二十幾年的兒子,在別人眼里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大男孩。

晚宴結(jié)束后,我和老張開車回家。路上他問我怎么不高興,是不是累了。我說沒事,就是有點感慨。

他沒再多問。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閃過的路燈。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媽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她說,女人這輩子,最怕的不是嫁錯人,而是嫁給一個永遠長不大的人。

當時我不懂?，F(xiàn)在懂了。

只是懂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