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4年七月，蒙古草原的風(fēng)已經(jīng)帶了點涼意。

榆木川的營帳里，65歲的朱棣躺在行軍床上，呼吸越來越弱。

這位當(dāng)了22年皇帝的老爺子，一生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可這次，他再也撐不下去了。

這年正月，韃靼部又來邊境搗亂，朱棣一聽就炸了毛，拍著龍椅說要親征。

大臣們嚇得臉都白了，戶部尚書夏元吉帶頭反對，說國庫早就空了，您這把年紀經(jīng)不起折騰。

朱棣哪聽得進去，當(dāng)場把夏元吉扔進大牢，罵他耽誤軍國大事。

朱棣對蒙古是真上心，從靖難之役奪了皇位，他就沒讓蒙古人安生過，前四次親征每次都殺得草原雞飛狗跳。

可這次不一樣，65歲的身體早就不是當(dāng)年那個能騎馬沖陣的燕王了。

出發(fā)前太醫(yī)偷偷跟太監(jiān)說，陛下的脈象看著懸，最好別去。

但誰敢勸？夏元吉的例子就在那兒擺著，四月的北京剛開春，大軍浩浩蕩蕩出發(fā)了。

走得越遠，麻煩越多。

糧草車隊在沙漠里陷住，士兵們渴得喝馬尿，還有人走著走著就中暑倒下。

朱棣坐在馬車里，每天催著快點走，可草原太大了，韃靼人跟泥鰍似的，根本找不到影，六月的草原根本見不到韃靼人的影子。

大軍追了半個月，連阿魯臺的馬糞都沒撿到。

有將領(lǐng)偷偷勸朱棣：“陛下，要不咱們回去吧？再走下去，士兵們快扛不住了。

”朱棣把眼一瞪：“朕還沒看到敵人，怎么能回？”其實他心里也發(fā)虛，夜里常常咳醒，桌上的藥湯換了三波，身子一天比一天沉。

七月中旬，大軍走到榆木川。

這天傍晚，朱棣突然暈了過去。

隨軍太醫(yī)忙得滿頭大汗，扎針喂藥都不管用。

半夜時分，這位一生好強的皇帝，終究沒熬過這個夏天。

皇帝死在外面，這事兒在古代可不是小事。

隨行的楊榮、金幼孜幾個大臣湊在一起，臉都白了。

漢王朱高煦就在軍中，這小子一直盯著太子之位，要是知道他爹沒了，指不定要學(xué)他爹當(dāng)年靖難之役，帶兵殺回北京。

幾個人一合計，決定秘不發(fā)喪。

他們讓人把軍中所有錫器融了，鑄成一個大筒子，把朱棣的遺體裝進去，封嚴實了。

為了掩人耳目，每天照樣送膳，太監(jiān)像往常一樣在帳外喊“陛下進膳”，親兵們該巡邏的巡邏，該操練的操練，誰也不敢多問一句。

大軍按原計劃往回走，可越走越人心惶惶。

有個小兵夜里起來撒尿，看到幾個太監(jiān)偷偷燒朱棣的遺物，嚇得差點喊出聲。

幸好被老兵捂住嘴：“別作死！天塌下來有當(dāng)官的頂著，咱們老實走路就行。”

消息最終還是得送回北京，楊榮挑了個機靈的親兵，讓他化妝成普通老百姓，快馬加鞭往京城趕，務(wù)必把信親手交給太子朱高熾。

這一路走了二十多天，親兵愣是沒敢在驛站歇腳，怕走漏風(fēng)聲。

朱高熾在北京監(jiān)國多年，早就練就了沉穩(wěn)性子。

收到信的時候，他正在看夏元吉之前遞上來的財政報告，上面寫著“國庫余銀不足五十萬兩，僅夠三個月軍餉”。

他捏著信紙的手微微發(fā)抖，卻沒讓身邊人看出異樣，只是淡淡說：“知道了，讓楊榮他們路上小心，別驚動了漢王。”

一個月后，大軍到了京郊。

皇太孫朱瞻基帶著百官出城迎駕，這時候楊榮才敢掀開錫筒，哭著把朱棣駕崩的消息說出來。

朱瞻基當(dāng)場就跪地上了，可哭了沒兩聲就被朱高熾拉起來：“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先把你爺爺接回宮?！?/p>

朱高熾登基那天，天氣特別好。

他穿著龍袍走到奉天門，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把夏元吉放出來，讓他來見朕?！?/p>

夏元吉從大牢里出來的時候，頭發(fā)都白了一半。

他在牢里聽說朱棣駕崩，心里又悔又痛，悔自己沒攔住皇帝，痛皇帝到底沒聽勸。

見到朱高熾，他撲通就跪下了：“臣有罪，沒能阻止陛下親征……”

朱高熾趕緊把他扶起來：“夏大人，該認錯的是朕。

當(dāng)年若聽你的，父皇也不會……”話說到一半停住了，他知道現(xiàn)在不是追究對錯的時候。

當(dāng)天下午，夏元吉就被任命為戶部尚書，接著就遞上了新的奏疏：“請停西洋寶船，罷征蒙古，減免江南賦稅，讓百姓休養(yǎng)生息?！?/p>

朱高熾看完奏疏，連批了三個“準”。

他知道，父親打了一輩子仗，大明早就被掏空了。

就像種地，總不能一直犁地不施肥，現(xiàn)在該讓土地喘口氣了。

沒過多久，朱高熾又下了道圣旨，給建文朝那些被朱棣清算的大臣平反。

有個老御史顫巍巍地來謝恩，說：“陛下這是給大明朝積德??！”朱高熾只是笑笑：“治國就像撐船，不能光盯著前頭的浪，還得看看船底有沒有漏水，這些年漏的水，得一點點補上?！?/p>

朱高熾在位只有十個月，可他做的這些事，卻給明朝轉(zhuǎn)了個大彎。

要是沒有他釋放夏元吉，沒有他叫停那些勞民傷財?shù)墓こ?，說不定大明早就步了元朝的后塵。

有時候我總在想，朱棣要是泉下有知，看到朱高熾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是會生氣還是會點頭？或許，這位一生好強的皇帝，心里也清楚，打天下和守天下，從來都不是一回事。

榆木川的風(fēng)早就吹散了當(dāng)年的血腥味，可那段歷史留下的啟示，到今天還值得琢磨：再厲害的英雄，也得懂進退；再強大的帝國，也得會喘氣。

這大概就是朱高熾留給我們最實在的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