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許俊朗拖著沉重的行李箱站在自家門前。

鑰匙插入鎖孔卻紋絲不動，他愣了愣，又試了一次。

門鎖顯然被換過了。透過窗簾縫隙，他看見客廳溫暖的燈光。

一個身影緩緩從沙發(fā)起身走向廚房，側(cè)影映入眼簾。

許俊朗的呼吸驟然停滯——那身影腰腹處明顯隆起。

寬松的居家服也遮掩不住至少五個月的孕態(tài)。

他出差整整十個月，一次都沒能回家。

而他的妻子丁若曦，此刻正懷著身孕。

01

云城機場的抵達大廳燈火通明。

許俊朗拖著28寸的行李箱走出來時，已是晚上十點半。

工地項目的收尾工作比預(yù)期多耗了一個月。

整整十個月，他守在西南山區(qū)那處橋梁工地。

信號時斷時續(xù)，與家里的通話總在電流聲中草草結(jié)束。

行李箱里塞滿了給若曦帶的禮物。

當?shù)乩C娘手工制作的披肩，她最愛的山核桃，還有一本厚厚的速寫本。

他知道她喜歡畫云，而工地的云千變?nèi)f化。

他拍了三百多張照片，打算陪她一起挑著畫。

出租車駛?cè)胧煜さ男^(qū)時，許俊朗心里涌起暖流。

他想象著若曦開門時驚訝的表情。

也許她會撲進他懷里，也許她會紅了眼眶。

這十個月太長了，長到他已經(jīng)記不清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

電梯停在十二樓，走廊寂靜無聲。

他摸出鑰匙串，找到那把印著“家”字的銅鑰匙。

插入，旋轉(zhuǎn)，鎖芯發(fā)出沉悶的卡頓聲。

許俊朗皺了皺眉，又試了一次。

還是打不開。鎖芯轉(zhuǎn)動受阻的感覺很明顯。

“若曦換鎖了？”他低聲自語，隨即搖頭。

上周通話時她沒提過這事。也許是鎖壞了。

他抬手按響門鈴，等待的十幾秒里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

門內(nèi)傳來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誰啊？”若曦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有些模糊。

“是我，俊朗。我回來了?！?/p>

門內(nèi)靜默了幾秒。許俊朗聽見門鎖轉(zhuǎn)動的聲音。

但門沒有打開。防盜鏈還掛著，只開了條縫。

丁若曦的臉出現(xiàn)在門縫里，客廳燈光從她身后照來。

她的長發(fā)隨意綰在腦后，穿著那件米色家居服。

許俊朗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腹部。

家居服下明顯的圓弧輪廓，絕不是發(fā)福能解釋的。

“若曦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丁若曦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

“你怎么突然回來了？”她問，手無意識地護在小腹前。

這個動作讓許俊朗的心沉到了谷底。

“項目結(jié)束了。我給你打過電話，你沒接?！?/p>

“手機靜音了?！倍∪絷睾喍痰卣f，沒有讓開的意思。

許俊朗盯著她的肚子，聲音開始發(fā)抖：“這是……怎么回事？”

門縫里的女人沉默了片刻。

“你先去找個酒店住吧。明天再說?！?/p>

“什么？”許俊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今晚你先住酒店?！倍∪絷刂貜?fù)道，語氣不容商量。

“這是我家！你讓我去住酒店？”

“現(xiàn)在不方便?！彼氖职丛陂T框上，準備關(guān)門。

許俊朗伸手抵住門板：“若曦，你懷孕了？幾個月了？”

防盜鏈繃直了，門縫維持著十公分的距離。

丁若曦的表情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五個月?！彼p聲說，然后補充了一句，“孩子不是你的?！?/p>

許俊朗的世界在那一刻寂靜無聲。

02

防盜鏈發(fā)出的金屬摩擦聲格外刺耳。

許俊朗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擊中的雕塑。

“你說什么？”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丁若曦避開了他的視線，看向走廊地面。

“你聽清楚了。孩子不是你的。”

“這不可能……”許俊朗搖頭，試圖擠進門縫，“讓我進去，我們好好說——”

門被用力關(guān)上，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許俊朗愣了兩秒，瘋狂地拍打門板。

“丁若曦！開門！你把話說清楚！”

門內(nèi)沒有任何回應(yīng)。他聽見腳步聲遠去。

他掏出手機撥打她的號碼，鈴聲在門內(nèi)隱約響起。

響了七聲后轉(zhuǎn)入語音信箱。再打，已關(guān)機。

許俊朗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走廊的聲控?zé)粝缌?，黑暗將他吞沒。

十個月。整整三百天。

上一次離開家是去年八月初，云城最熱的時候。

若曦送他到小區(qū)門口，替他整理襯衫領(lǐng)子。

“注意安全，記得每天報平安?！?/p>

她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那是他最愛看的風(fēng)景。

工地的日子枯燥而漫長。

他帶隊攻克技術(shù)難題，常常通宵守在施工現(xiàn)場。

視頻通話時，若曦總說家里一切都好。

“你專心工作，別擔(dān)心我?！?/p>

她的笑容在手機屏幕里有些模糊。

信號不好的時候，通話會突然中斷。

他再撥過去，她說：“沒事，知道你平安就好?！?/p>

有幾次他察覺她情緒低落，問她怎么了。

“就是有點想你?！彼偸沁@樣回答。

現(xiàn)在回想，那些對話里藏著多少未言明的情緒？

聲控?zé)粼俅瘟疗饡r，許俊朗站了起來。

他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

小區(qū)門口的連鎖酒店還有空房。

前臺姑娘看著他通紅的眼眶，沒多問什么。

房間在七樓，窗戶正對著自家那棟樓。

十二樓東戶的客廳燈還亮著，隱約有人影晃動。

許俊朗坐在床邊，盯著那扇窗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xí)r，他洗了把臉，再次回到十二樓。

這次他先打了電話。鈴聲響到第五遍，接通了。

“我們談?wù)?。”他的聲音嘶啞?/p>

“沒什么好談的?！倍∪絷氐恼Z調(diào)平淡。

“那是我們的家！我有權(quán)利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澳愕纫幌?。”

十分鐘后，門開了。防盜鏈依然掛著。

丁若曦站在門內(nèi)，穿著寬松的針織裙。

晨光從陽臺照進來，她腹部的隆起更加明顯。

許俊朗的目光像被燙到一樣移開。

“是誰的？”他聽見自己問。

丁若曦沒有回答，轉(zhuǎn)身走向客廳。

門敞開著，許俊朗推門進去，行李箱留在門外。

家里變了樣。沙發(fā)換了新的靠墊。

墻上多了幾幅他沒見過的水彩畫，都是陰郁的色調(diào)。

空氣中彌漫著陌生的香薰味道，不是她慣用的梔子花香。

“十個月?！倍∪絷卦谏嘲l(fā)坐下，手自然地搭在腹部，“很長?！?/p>

“所以你就……”許俊朗說不下去。

“所以我怎么了？”丁若曦抬眼看他，眼神清冷，“許俊朗，這十個月你回過家?guī)状?？?/p>

“我在工作！那個項目有多重要你知道的！”

“我知道?！倍∪絷攸c點頭，“所以我不耽誤你工作?！?/p>

她的平靜比憤怒更讓他心慌。

“若曦，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我們可以一起面對——”

“面對什么？”她打斷他，“面對我懷孕五個月的事實？”

許俊朗攥緊了拳頭：“孩子到底是誰的？”

丁若曦笑了，笑容里沒有溫度。

“重要嗎？反正不是你的?！?/p>

她站起來，走向門口，從鞋柜旁拖出他的行李箱。

那是他昨晚留在門外的箱子。

“你的東西都在這里。換洗衣服、剃須刀，我?guī)湍闶帐傲恕！?/p>

她把行李箱推出門外，轉(zhuǎn)身看著他。

“走吧。離婚協(xié)議我會寄給你?！?/p>

“丁若曦！”許俊朗抓住她的手腕，“你不能這樣——”

“松手?！彼穆曇舳溉晦D(zhuǎn)冷。

許俊朗下意識松開。她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傷痕。

“你手腕怎么了？”他問。

丁若曦拉下袖子遮住疤痕，沒有回答。

她指著門外：“請你離開。”

“這是我家！”

“很快就不是了?！彼f完，當著他的面關(guān)上了門。

這次連防盜鏈都沒掛，直接鎖死。

許俊朗站在門外，聽見門內(nèi)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很輕，很快又消失了。

03

酒店房間的窗簾拉著，隔絕了正午的陽光。

許俊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與岳母何婉的通話記錄。

十五分鐘前，他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媽，若曦她……”

“俊朗啊?！焙瓮竦穆曇粲行┢v，“我都知道了。”

“您知道了？那您為什么不告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告訴你又能怎樣？”

“那是我的妻子！她懷了別人的孩子！”

“俊朗?！焙瓮駠@了口氣，“這十個月，你關(guān)心過若曦嗎？”

“我每天都有打電話——”

“打電話算什么關(guān)心？”何婉的聲音提高了，“她半夜發(fā)燒到39度，誰送她去的醫(yī)院？她媽媽去世三周年祭日，誰陪她去掃的墓？”

許俊朗愣住了：“若曦的媽媽……祭日？”

“看，你連這都不知道?！焙瓮竦恼Z氣滿是失望，“去年十一月十七號。你當時在干嘛？”

他在工地徹夜趕工，為了一次澆筑的順利完成。

那天若曦確實打過電話，聲音有些沙啞。

他說“忙完打給你”，后來忘了。

“我……工作太忙了?！彼麩o力地辯解。

“忙到十個月不回家？”何婉說，“俊朗，若曦也是人，她也會孤單?！?/p>

“所以她就背叛我？”許俊朗聲音發(fā)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更長時間。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你先冷靜一段時間吧。”

“媽，您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

何婉沒有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許俊朗扔開手機，雙手捂住臉。

記憶像潮水般涌來。

七年前，他在美院門口第一次見到丁若曦。

她抱著畫板從臺階上跑下來，長發(fā)在風(fēng)里飛揚。

陽光照在她臉上，笑容干凈得像初雪。

戀愛三年，結(jié)婚四年。

他們有過很多計劃：每年旅行一次，三十五歲前要孩子。

若曦喜歡畫云，他說要帶她去看世界各地的云。

后來他升了項目經(jīng)理，出差越來越多。

從一周到一個月，再到這次破紀錄的十個月。

上一次一起吃飯是什么時候？去年端午節(jié)？

他匆匆回家待了兩天，手機里全是工作消息。

若曦做了他愛吃的糖醋排骨，他只吃了幾口。

“公司有事，我得趕回去?！彼浀米约哼@么說。

若曦點點頭，默默幫他收拾行李。

送到門口時，她問：“下次什么時候回來？”

“很快?！彼@樣承諾，卻不知道很快是多快。

手機震動，是公司同事傅修潔發(fā)來的消息。

“聽說你回來了？項目順利嗎？晚上聚聚？”

傅修潔是他大學(xué)同學(xué)，現(xiàn)在在同家公司不同部門。

兩人關(guān)系很好，若曦也認識他，常叫他“傅哥”。

許俊朗盯著手機屏幕，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中秋，工地趕工期，他回不了家。

傅修潔打電話說：“放心，我替你去看看弟妹。”

后來若曦在電話里說：“傅哥送了月餅來?！?/p>

當時他沒多想。現(xiàn)在回憶，傅修潔去過他家多少次？

許俊朗坐起身，撥通了傅修潔的電話。

“喂，俊朗？”傅修潔的聲音帶著笑意，“終于想起兄弟了？”

“修潔，問你個事。”許俊朗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

“你說?！?/p>

“這十個月，你經(jīng)常去看若曦嗎？”

電話那頭的笑聲停了?！霸趺戳送蝗粏栠@個？”

“就問問。”

傅修潔沉默了兩秒：“是去過幾次。你不在家，我作為兄弟幫忙照應(yīng)一下?！?/p>

“幾次是多少次？”

“大概……每月一兩次吧。送點東西，看看有什么需要幫忙的?！?/p>

“晚上去的？”許俊朗追問。

“有時候是?！备敌逎嵉恼Z氣變得謹慎，“俊朗，出什么事了？”

許俊朗沒有回答，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心里升起寒意。

傅修潔。他最信任的兄弟。

每月一兩次，有時在晚上。

而若曦懷孕五個月。

時間線開始在他腦中重疊，拼接出可怕的畫面。

04

下午三點，許俊朗出現(xiàn)在小區(qū)物業(yè)辦公室。

他需要找葉根生——那個在小區(qū)干了十五年的老保安。

葉師傅正坐在監(jiān)控室喝茶，看見許俊朗有些驚訝。

“小許回來了？這次待多久？”

許俊朗勉強笑了笑：“葉師傅，想跟您打聽點事。”

他遞上一包從工地帶回來的好茶葉。

葉根生推辭了一下，還是收下了。

“您坐。什么事這么客氣？”

許俊朗在他對面坐下，斟酌著開口。

“我這次出差時間長，家里多虧您照應(yīng)?！?/p>

“哪里的話，都是應(yīng)該的?！比~根生擺擺手。

“我想問問，這十個月，有沒有什么人來我家特別頻繁？”

老保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低頭喝了口茶。

“這個……業(yè)主的隱私，我們不好多說。”

許俊朗從錢包里抽出五張百元鈔票，推到對方面前。

“葉師傅，我老婆懷孕了?！?/p>

葉根生猛地抬頭，表情復(fù)雜。

“五個月了。”許俊朗繼續(xù)說，“但我十個月沒回家?！?/p>

監(jiān)控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機箱運轉(zhuǎn)的嗡鳴。

葉根生盯著那沓錢，又看看許俊朗通紅的眼睛。

嘆了口氣，把錢推了回來。

“小許啊，這錢我不能要。但你既然問了……”

他起身走到文件柜前，翻出一本登記簿。

“按照規(guī)定，訪客都要登記的。我?guī)湍憧纯?。?/p>

許俊朗湊過去。葉根生翻到去年八月的記錄。

“你看，八月十五號，傅先生來過。登記的是你的朋友?！?/p>

傅修潔。八月十五，他離家后的第十二天。

“九月三號、九月二十號?！比~根生繼續(xù)翻頁，“十月更頻繁，幾乎每周都來?！?/p>

登記簿上的字跡工整：傅修潔，聯(lián)系電話，來訪事由“探望”。

“十一月呢？”許俊朗聲音干澀。

“十一月……十七號來過，晚上九點登記，十二點才離開?！?/p>

十一月十七號。岳母祭日。

“后來十二月、一月，都差不多?！比~根生合上登記簿，“小許啊，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p>

“您說?！?/p>

“你那個朋友，經(jīng)常提著菜來，一待就是大半天?！?/p>

葉根生壓低聲音：“有幾次晚上十點以后才走。我們巡邏的保安看到過?！?/p>

許俊朗感覺喉嚨發(fā)緊：“看到什么？”

“就是……傅先生和你愛人，有時候會在樓下散步。聊得挺投機的樣子?！?/p>

“謝謝葉師傅?！痹S俊朗站起來，腿有些發(fā)軟。

走到門口時，葉根生叫住他。

“小許，還有件事?！?/p>

許俊朗回頭。

“上個月，你愛人去醫(yī)院挺頻繁的。我老婆在婦幼保健院當保潔，看見過她好幾次?！?/p>

“哪家醫(yī)院？”

“仁愛私立醫(yī)院。就在中山路那邊?！?/p>

許俊朗記下了這個名字，道謝離開。

走出物業(yè)辦公室時，陽光刺眼。

他在小區(qū)花園的長椅上坐下，點了一支煙。

七年不抽煙了，這包是昨天在酒店便利店買的。

煙霧繚繞中，他看見傅修潔的車駛?cè)胄^(qū)。

那輛黑色的SUV停在自家樓下。

傅修潔下車，手里提著一個果籃，熟門熟路地走進單元門。

許俊朗掐滅煙頭，跟了過去。

電梯停在十二樓。他沒有乘電梯，走了樓梯。

在十一樓半的拐角處，他聽見了十二樓的開門聲。

“傅哥，你怎么來了？”若曦的聲音。

“聽說俊朗回來了？來看看你?！备敌逎嵉恼Z氣很自然。

“進來吧。”

門關(guān)上了。許俊朗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蹲下身。

他摸出手機，打開錄音功能，然后走上十二樓。

站在自家門前，他聽見門內(nèi)隱約的說話聲。

聽不清內(nèi)容，但能聽出語氣輕松。

若曦似乎笑了。那是他很久沒聽見的笑聲。

許俊朗抬起手，想敲門，最終又放下了。

他轉(zhuǎn)身離開，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回響。

05

晚上七點，傅修潔的電話第三次打來時，許俊朗接了。

“俊朗，你在哪兒？我們得談?wù)劇！?/p>

“好啊?！痹S俊朗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的街道，“你在哪兒？”

“老地方。大學(xué)城那家燒烤店?！?/p>

那是他們學(xué)生時代常去的地方。畢業(yè)后也常在那兒聚會。

許俊朗到的時候，傅修潔已經(jīng)點好了菜。

烤串、啤酒，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坐?！备敌逎嵔o他倒了一杯啤酒，“怎么回來也不說一聲？”

許俊朗沒碰那杯酒，直直盯著對方。

“修潔，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十一年?！备敌逎嵒卮鸬煤芸?，“大二開學(xué)第一天就認識了?！?/p>

“十一年?！痹S俊朗點點頭，“我一直把你當親兄弟。”

傅修潔的表情變得不自然?！翱±?，你聽我說——”

“孩子是你的嗎？”許俊朗打斷他。

燒烤攤嘈雜的人聲突然遠去，只剩下這一桌的寂靜。

傅修潔手里的烤串掉在盤子里，濺起油星。

“你……你說什么？”

“我問，若曦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傅修潔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歸于蒼白。

“俊朗，你誤會了。我和若曦不是那種關(guān)系?！?/p>

“那你告訴我，是什么關(guān)系？”許俊朗往前傾身，“十個月，去了我家三十七次，登記簿上寫得清清楚楚。晚上十點以后才走，保安都看見了?！?/p>

傅修潔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十一月十七號，你在我家待到半夜。那天是她媽媽祭日?！?/p>

“我是去陪她！”傅修潔脫口而出，“她那時候狀態(tài)很不好，我怕她做傻事！”

“做什么傻事？”許俊朗追問。

傅修潔避開了他的目光?！熬褪恰榫w低落?！?/p>

許俊朗突然想起若曦手腕上那道疤痕。

“她手腕的傷，是怎么回事？”

傅修潔猛地抬頭：“你看到了？”

“回答我。”

沉默了很久。傅修潔端起啤酒杯，手在發(fā)抖。

“去年十月，有天晚上她給我打電話，一直在哭?！?/p>

“她說她受不了了，太孤獨了。我趕到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去。

“她在浴室里，割了手腕。不深，但流了很多血。”

許俊朗感覺心臟被狠狠攥緊。

“為什么沒人告訴我？”

“若曦不讓。”傅修潔說，“她說你在忙重要的事，不能分心?！?/p>

“所以你就替我照顧她？”許俊朗的聲音發(fā)顫，“照顧到床上去了？”

“許俊朗！”傅修潔拍桌而起，“你把我當什么人！”

周圍幾桌的客人都看了過來。

傅修潔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

“是，我喜歡若曦。從大學(xué)時就喜歡，比你認識她還早?！?/p>

許俊朗愣住了。

“但她選擇的是你?！备敌逎嵖嘈?，“我認了，真心祝福你們?！?/p>

“可是俊朗，你這幾年是怎么對她的？”

“她生病的時候你在哪兒？她難過的時候你在哪兒？”

“她需要人陪的時候，你永遠在電話那頭說‘忙完找你’！”

傅修潔的眼眶紅了：“我是經(jīng)常去你家。我承認我有私心，我想陪著她?！?/p>

“但我發(fā)誓，我和若曦之間清清白白。孩子不是我的?！?/p>

許俊朗盯著他，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謊言的痕跡。

“那你告訴我，孩子是誰的？”

“我不知道?！备敌逎崜u頭，“我真的不知道?！?/p>

“你幾乎每周都去，你會不知道？”

“俊朗，有些事若曦不會跟我說。”傅修潔認真地說，“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她不是那種隨便的女人?！?/p>

“那孩子是怎么來的？”許俊朗幾乎是吼出來的。

傅修潔沉默了很久，輕聲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根本沒有孩子？”

許俊朗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

“我去看她的時候，她從來不說懷孕的事。”

傅修潔回憶著：“上個月她還搬了畫架，一點不像孕婦?！?/p>

“可我親眼看見了！她肚子明顯大了！”

“也許是衣服的錯覺？或者……”傅修潔欲言又止。

“或者什么？”

“或者她根本不想讓你回家。”傅修潔說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許俊朗搖頭：“不可能。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這十個月，她變了很多。”傅修潔的聲音很輕，“有時候我覺得，我認識的丁若曦已經(jīng)不見了?！?/p>

燒烤漸漸涼了。啤酒泡沫消散在杯底。

兩個男人相對無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

最后傅修潔說：“俊朗，如果你還想挽回，就去查清楚?！?/p>

“但無論結(jié)果如何，都請你記?。菏悄阆入x開的?！?/p>

06

匿名包裹出現(xiàn)在酒店前臺時，是許俊朗回家的第四天。

一個普通的紙箱，沒有寄件人信息。

前臺說是個跑腿送來的，指名給他。

許俊朗抱著箱子回到房間，用剪刀小心拆開。

里面是十幾張照片，散落在箱底。

他的手開始發(fā)抖。

第一張：丁若曦和傅修潔在咖啡館。

靠窗的位置，兩人相對而坐。若曦低著頭，傅修潔在說話。

拍攝日期是去年九月十號，下午三點。

第二張：小區(qū)花園長椅上，兩人并肩坐著。

中間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若曦手里拿著紙巾。

照片角落的時間顯示十月五號，晚上八點。

第三張、第四張……都是類似的場景。

公園散步，超市采購，餐廳吃飯。

沒有親密舉動，最多是傅修潔幫若曦拎東西。

但拍攝角度很刁鉆，有些明顯是偷拍的。

最后一張照片讓許俊朗屏住了呼吸。

是在他家樓下，傅修潔扶著若曦的手臂。

她低著頭，看起來身體不適。傅修潔一臉關(guān)切。

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晚上九點。

那天工地搞聯(lián)歡，他喝多了，給若曦打電話。

她說：“我和朋友在外面，先掛了?！?/p>

他當時以為她去找女性朋友，現(xiàn)在想來……

許俊朗把照片攤在床上，一張張仔細查看。

照片里的若曦穿著寬松的衣服，看不出孕態(tài)。

但拍攝時間都在五個月前，那時如果懷孕還不久。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每張照片里，若曦的表情都很淡。

沒有笑容，甚至有些時候明顯在哭。

尤其是在咖啡館那張，她眼角的淚光清晰可見。

傅修潔的姿態(tài)始終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除了扶手臂那張，沒有任何肢體接觸。

這些照片想證明什么？證明他們有染？

還是證明他們只是朋友？

寄照片的人是誰？目的是什么？

許俊朗翻看紙箱，在角落發(fā)現(xiàn)一張便簽。

打印的字跡：“你不在的時候，他們經(jīng)常這樣?！?/p>

沒有落款。便簽紙是最普通的便利貼。

他拿起手機，打給了傅修潔。

“修潔，去年平安夜，你和若曦在一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澳阍趺粗溃俊?/p>

“有人給我寄了照片?！?/p>

傅修潔倒吸一口涼氣：“什么照片？”

“你們在一起的照片。從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p>

“俊朗，你聽我解釋——”

“我需要知道平安夜那天發(fā)生了什么?！?/p>

傅修潔嘆了口氣：“那天若曦急性腸胃炎，疼得走不了路?！?/p>

“她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在附近，就趕過去了?！?/p>

“送她去醫(yī)院，打點滴到半夜。然后送她回家?！?/p>

“為什么不告訴我？”許俊朗問。

“她不讓?！备敌逎嵵貜?fù)了這句話，“她說你在忙，不想打擾你?！?/p>

許俊朗想起那通電話。他確實沒接到若曦的電話。

因為他在酒桌上，手機調(diào)了靜音。

后來他打過去，她說和朋友在外面。

原來是躺在醫(yī)院打點滴。

“還有其他事嗎？”傅修潔問，“比如她手腕受傷那次？”

“也沒有告訴我?！痹S俊朗的聲音很疲憊。

“俊朗，若曦一直在保護你?！备敌逎嵼p聲說，“她不想成為你的負擔(dān)?！?/p>

“所以她找了別人？”許俊朗苦澀地問。

“我不知道孩子的事?！备敌逎嵳J真地說，“但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不至于?！?/p>

掛斷電話后，許俊朗盯著那些照片。

寄照片的人顯然在引導(dǎo)他往婚外情的方向想。

但照片本身并不能證明什么。

如果傅修潔說的是真話，那這些只是朋友間的照顧。

可若曦懷孕是事實。他親眼所見。

除非……傅修潔的猜測是對的。

根本沒有孩子。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xiàn)，就瘋狂生長。

許俊朗回憶起那天的場景：寬松的家居服，明顯的隆起。

但如果仔細想，他其實沒看到孕肚的具體形狀。

只是衣服下的圓弧輪廓。

有沒有可能，那是其他東西？

他需要證據(jù)。需要確認若曦是否真的懷孕。

而線索指向了一個地方：仁愛私立醫(yī)院。

07

仁愛私立醫(yī)院在中山路盡頭，一棟八層的白色建筑。

許俊朗在對面咖啡館坐了整整一天。

觀察進出的人流，尋找合適的機會。

下午四點，他看見丁若曦從出租車上下來。

她穿著米色風(fēng)衣，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腹部依然隆起，但風(fēng)衣下擺寬松，看不太真切。

她沒有直接進醫(yī)院，而是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低頭看著手里的文件袋，手指輕輕撫摸封面。

然后她站起來，把文件袋扔進了垃圾桶。

轉(zhuǎn)身走進醫(yī)院大門，消失在玻璃門后。

許俊朗立刻走出咖啡館，來到那個垃圾桶前。

是個分類垃圾桶，文件袋在“可回收”一側(cè)。

他迅速取出文件袋，走到僻靜處打開。

里面是一張孕檢報告單。仁愛醫(yī)院的抬頭。

患者姓名：丁若曦。年齡：30歲。

孕周：20周+3天。檢查日期：一個月前。

一切都對得上。但許俊朗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

醫(yī)生簽名處有涂改痕跡。

黑色簽字筆寫的名字被用力劃掉，幾乎劃破紙張。

但仔細辨認，還能看出原本的筆畫。

好像是個“李”字，后面看不清楚。

報告單下方有診斷意見：宮內(nèi)早孕，建議定期產(chǎn)檢。

許俊朗盯著那張報告單，心跳加速。

涂改簽名，這很不尋常。

為什么醫(yī)生簽名會被涂掉？是寫錯了名字？

還是……

他想起傅修潔的話：“也許根本沒有孩子?！?/p>

如果這份報告是偽造的，涂改簽名就能解釋。

偽造者可能寫錯了醫(yī)生名字，匆忙涂改。

但為什么要偽造孕檢報告？為了騙他？

不對。若曦當著他的面扔掉了這份報告。

她是想銷毀證據(jù)，卻被他撿到了。

也就是說，她可能以為這份假報告已經(jīng)銷毀了。

許俊朗把報告單折好放進口袋，繼續(xù)等待。

一個小時后，丁若曦走出醫(yī)院。

手里拿著新的文件袋，表情平靜。

她走到路邊打車，風(fēng)衣下擺被風(fēng)吹起。

那一瞬間，許俊朗看見了她的腹部。

圓潤的弧度，看起來確實像孕肚。

但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他說不上來。

出租車駛離后，許俊朗走進醫(yī)院。

導(dǎo)診臺的護士抬頭看他：“先生請問需要什么幫助？”

“我想找一位李醫(yī)生?！痹S俊朗說，“婦產(chǎn)科的。”

護士在電腦上查詢：“我們婦產(chǎn)科有兩位李醫(yī)生。李秀文主任和李建平醫(yī)生?！?/p>

“能告訴我他們的出診時間嗎？”

護士告訴他，李秀文主任今天休息，李建平醫(yī)生在門診。

許俊朗道謝后離開，沒有去找李醫(yī)生。

他需要更多信息。

晚上，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他去了小區(qū)地下車庫，找到了若曦的車。

那輛白色轎車停在固定車位，落了一層薄灰。

顯然很久沒開了。也許從懷孕后就沒開過。

許俊朗用備用鑰匙打開了車門——鑰匙還在他這里。

車內(nèi)很整潔，有她慣用的車載香薰的味道。

他打開手套箱，里面只有行駛證和保險單。

副駕駛座位下，他摸到了一張折疊的紙。

展開一看，是另一張醫(yī)療單據(jù)。

仁愛醫(yī)院的繳費單，日期是五個月前。

項目欄寫著：心理咨詢（90分鐘），診斷費。

金額：八百元。

心理咨詢？不是婦產(chǎn)科？

許俊朗的心跳漏了一拍。

繳費單下方有手寫的備注：轉(zhuǎn)介至精神科。

字跡潦草，但能看清。

他把繳費單和孕檢報告放在一起對比。

繳費單是五個月前，報告單是一個月前。

如果五個月前她就在做心理咨詢……

那么懷孕是什么時候開始的？

按照孕周推算，五個月前她應(yīng)該剛懷孕不久。

一個剛懷孕的孕婦，為什么要做心理咨詢？

除非……懷孕是假的。

而心理咨詢才是真的。

許俊朗坐在駕駛座上，握著兩張紙，手在發(fā)抖。

窗外車燈光線閃爍，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突然明白了傅修潔那句話的意思。

“有時候我覺得，我認識的丁若曦已經(jīng)不見了。”

也許不是不見了，而是病了。

病了很久，而他一直不知道。

08

第二次去仁愛醫(yī)院時，許俊朗直接掛了精神科。

他坐在候診區(qū)，手里拿著那張繳費單。

叫到他的號時，他走進了診室。

一位五十多歲的女醫(yī)生抬頭看他：“許先生？”

“醫(yī)生您好?！痹S俊朗坐下，“我想咨詢一下，關(guān)于我妻子。”

他把丁若曦的名字報出來，觀察醫(yī)生的表情。

女醫(yī)生在電腦上查詢，眉頭微微皺起。

“丁若曦……是的，她在我這里就診過?！?/p>

“我想知道她的情況?！痹S俊朗說，“我是她丈夫?！?/p>

醫(yī)生打量著他，眼神里帶著審視。

“丁女士沒有授權(quán)我向任何人透露她的病情。”

“但她現(xiàn)在懷孕了，我擔(dān)心她的心理狀態(tài)——”

“懷孕？”醫(yī)生打斷他，表情變得古怪，“你確定？”

許俊朗心里一緊：“她孕檢報告顯示懷孕五個月?！?/p>

醫(yī)生沉默了很久，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許先生，你最后一次見你妻子是什么時候？”

“四天前。我出差十個月剛回來?！?/p>

“十個月。”醫(yī)生重復(fù)這個數(shù)字，嘆了口氣。

她站起來，走到文件柜前，翻找了一會兒。

拿出一份檔案，但沒有打開。

“根據(jù)保密協(xié)議，我不能給你看這個。”

“但作為醫(yī)生，我可以說一句：你妻子需要的不是孕檢?！?/p>

許俊朗的手心開始出汗：“那是什么？”

“陪伴。”醫(yī)生直視他的眼睛，“長期的、穩(wěn)定的陪伴?！?/p>

“她有嚴重的情緒問題，去年十月有過自傷行為?！?/p>

“我建議住院治療，但她拒絕了。說要等一個人回來。”

那個人顯然就是他。

“醫(yī)生，她真的沒有懷孕嗎？”

醫(yī)生沒有直接回答：“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實的?！?/p>

“什么意思？”

“人在極端孤獨的狀態(tài)下，會產(chǎn)生各種應(yīng)激反應(yīng)?！?/p>

醫(yī)生斟酌著措辭：“有些反應(yīng)會表現(xiàn)在身體上。”

“比如假孕？”許俊朗追問。

“那是可能性之一?！贬t(yī)生承認了，“但具體情況需要進一步檢查。”

“她最后一次來是什么時候？”

“一個月前?！贬t(yī)生回憶，“她說要處理一些事，之后可能不來了?！?/p>

一個月前。正好是那張孕檢報告的日期。

許俊朗離開診室時，腳步虛浮。

他在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下，給傅修潔打電話。

“修潔，若曦可能沒有懷孕?！?/p>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你確定？”

“不確定。但我拿到了她心理咨詢的記錄。”

許俊朗簡單說了情況?！拔倚枰业酱_鑿證據(jù)?！?/p>

“你想怎么做？”

“我要回家?，F(xiàn)在?！?/p>

傅修潔沉默了一下：“需要我?guī)兔?？?/p>

“不用。這是我倆的事?！?/p>

掛斷電話后，許俊朗走出醫(yī)院。

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看向家的方向。

十個月了，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不是婚姻，不是妻子的忠誠。

而是她的信任，她的健康，她的笑容。

這一切都在他忙于工作的時候，一點一點消失了。

而現(xiàn)在，她可能用一個謊言，來報復(fù)他的缺席。

如果真是這樣，他該恨她，還是恨自己？

09

鑰匙插進鎖孔時，許俊朗的手在顫抖。

他換了鎖，但保留了備用鑰匙——這是他的習(xí)慣。

今天，這把鑰匙派上了用場。

鎖芯轉(zhuǎn)動，門開了。

客廳里沒有人，安靜得能聽見鐘表的滴答聲。

他走進去，反手關(guān)上門。

家里整潔得過分，像沒有人居住的樣板間。

茶幾上沒有水杯，沙發(fā)沒有褶皺。

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若曦？”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yīng)。但主臥的門關(guān)著。

許俊朗走過去，擰動門把手——鎖上了。

“若曦，開門。我們需要談?wù)劇！?/p>

門內(nèi)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腳步聲。

門開了。丁若曦站在門口，穿著睡衣。

她的腹部依然隆起，睡衣面料貼著身體。

“你怎么進來的？”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有備用鑰匙。”許俊朗看著她，“我們得談?wù)劇！?/p>

“沒什么好談的。請你出去?！?/p>

“關(guān)于孩子的事?！痹S俊朗盯著她的眼睛，“我想看看孕檢報告。”

丁若曦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報告在醫(yī)院。我沒帶回來?！?/p>

“仁愛醫(yī)院，李醫(yī)生開的?！痹S俊朗說，“但李醫(yī)生今天不上班?！?/p>

她臉色微變：“你調(diào)查我？”

“我還去了精神科。”許俊朗往前走了一步，“劉醫(yī)生說，你需要陪伴?！?/p>

丁若曦后退，手護在腹部。

這個動作現(xiàn)在看起來如此刻意。

“若曦?！痹S俊朗的聲音軟下來，“告訴我真相。”

“真相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彼齽e過臉，“我懷了別人的孩子?！?/p>

“那你讓我看看?！痹S俊朗突然伸手，按向她的腹部。

丁若曦尖叫一聲，猛地推開他。

腹部在那一瞬間變形了——不是柔軟的肉體，而是某種硬物。

許俊朗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什么？”他問，聲音嘶啞。

丁若曦站在那兒，渾身發(fā)抖。眼淚突然涌出來。

她沒說話，轉(zhuǎn)身跑向書房——那是她的創(chuàng)作室。

許俊朗跟過去，門被反鎖了。

“若曦！開門！”

里面?zhèn)鱽矸覗|西的聲音，然后是壓抑的哭聲。

許俊朗后退兩步，用力撞門。

一下，兩下。老式的門鎖不堪重負，松動了。

第三下，門開了。

丁若曦坐在畫架前的地板上，背對著他。

她的睡衣敞開，露出腰腹。

那里綁著一個硅膠腹墊，圓潤的孕肚形狀。

此刻已經(jīng)被解下來，扔在一旁。

旁邊散落著幾張紙。

許俊朗走過去，撿起其中一張。

仁愛醫(yī)院的診斷書。

患者：丁若曦。診斷：重度抑郁發(fā)作，伴應(yīng)激性假孕軀體化癥狀。

日期：五個月前。

另一張是心理咨詢記錄，厚厚的一沓。

記錄了她的每一次傾訴：孤獨、被遺棄感、自傷沖動。

還有一張紙，手寫的計劃書。

標題是：讓他回來的方式。

下面列著幾條：1. 讓他以為我懷孕了。

2. 讓他以為孩子不是他的。

3. 讓他體會被背叛的痛苦。

4. 然后離開他，就像他離開我一樣。

字跡工整，近乎冷酷。

許俊朗抬起頭，看向丁若曦。

她已經(jīng)不哭了，只是坐在那里，抱著膝蓋。

像個迷路的孩子。

“為什么？”他問，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么。

丁若曦慢慢轉(zhuǎn)過身，臉上滿是淚痕。

“因為我想知道，如果我需要你，你會不會回來。”

“我每天都給你打電話——”

“然后呢？”她打斷他，“你說忙完找我，可你永遠在忙?！?/p>

“我努力工作是為了我們的未來！”

“我們的未來？”丁若曦笑了，笑容凄涼，“許俊朗，我們沒有未來了?！?/p>

她指著那些診斷書：“從去年十月開始，我每周去看心理醫(yī)生?！?/p>

“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站在陽臺上就想跳下去?！?/p>

“我給你打電話，你說‘再等等，項目快結(jié)束了’?！?/p>

“等了十個月，許俊朗。我等不到了?！?/p>

許俊朗跪在她面前，想抱她，又不敢。

“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丁若曦輕聲說，“因為你從來沒問過?！?/p>

“我問過！我問你過得好不好——”

“我說好，你就信了？”她看著他，“就像我說孩子不是你的，你也信了?！?/p>

許俊朗啞口無言。

“這個計劃我想了三個月?！倍∪絷負崦莻€硅膠腹墊，“從傅哥告訴我你要延期回來開始?！?/p>

“我想，既然工作比我重要，那就讓工作失去意義?！?/p>

“如果你以為家沒了，會不會回來看看？”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可我錯了。你回來了，但太晚了。”

“不晚?！痹S俊朗抓住她的手，“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怎么開始？”丁若曦抽回手，“帶著這些謊言和傷害？”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許俊朗，我累了。裝懷孕很累，恨你也很累?！?/p>

“我想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忘記這一切。”

“包括你?！?/p>

10

離婚協(xié)議是三天后收到的快遞。

丁若曦已經(jīng)搬走了，留下空蕩蕩的房子。

協(xié)議條款很簡單：財產(chǎn)平分，沒有糾纏。

她在簽名處已經(jīng)簽好了字，字跡工整。

許俊朗拿著協(xié)議，在客廳坐了一整天。

夕陽西下時，傅修潔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滿屋狼藉——許俊朗這幾天沒有收拾。

“她走了?！痹S俊朗說。

“我知道。”傅修潔走進來，“她給我發(fā)了消息。”

“說什么？”

“說謝謝我這段時間的照顧。還有，對不起?！?/p>

許俊朗苦笑：“她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你也該說對不起?！备敌逎嵲谒麑γ孀?，“對她。”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孩子的事，你早就猜到了？”許俊朗問。

傅修潔點頭：“她問過我硅膠模具哪兒能買。說是教學(xué)用具?！?/p>

“我當時沒多想。后來看她狀態(tài)不對，才懷疑?！?/p>

“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求我不要?！备敌逎嵳f，“她說這是她最后的尊嚴。”

尊嚴。用假孕來懲罰丈夫的尊嚴。

許俊朗想起那些照片：“匿名包裹是你寄的嗎？”

“什么包裹？”

“你和若曦在一起的照片。有人寄給我?！?/p>

傅修潔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是她自己寄的。”他肯定地說，“為了讓戲更真。”

許俊朗閉上眼睛。是了，她做戲做全套。

“她現(xiàn)在在哪兒？”

“不知道?！备敌逎崜u頭，“她說想一個人待著?！?/p>

“還會回來嗎？”

“也許不會了?！?/p>

許俊朗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從這里能看到小區(qū)花園，他們曾經(jīng)散步的地方。

七年婚姻，十個月分離，一場假孕鬧劇。

到底是誰的錯？

他錯在忽視家庭，她錯在極端報復(fù)。

可根源是什么？是生活的壓力，還是愛的消失？

手機響了，是岳母何婉。

“俊朗，若曦來找過我了?！?/p>

“她怎么樣？”

“瘦了很多，但精神好點了?！焙瓮駠@了口氣，“她把一切都告訴我了?！?/p>

“媽，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何婉的聲音很疲憊，“你們倆都有錯?！?/p>

“她現(xiàn)在在您那兒嗎？”

“住了兩天，走了。說想出去走走?！?/p>

“去哪兒？”

“沒說?！焙瓮裢ｎD了一下，“俊朗，放手吧。”

電話掛斷了。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

傅修潔走過來，遞給他一支煙。

“以后有什么打算？”

許俊朗搖頭：“不知道?？赡軙o職?！?/p>

“因為這事？”

“因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痹S俊朗看著遠方的燈火，“工作永遠做不完，但人會走?！?/p>

傅修潔拍拍他的肩，沒說話。

兩人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漸深。

離開前，傅修潔說：“如果需要幫忙，隨時找我?！?/p>

“謝謝?！痹S俊朗真心地說。

門關(guān)上后，屋子里又剩下他一個人。

他走到書房，打開燈。

畫架上還蒙著布，那是若曦最后留下的東西。

他掀開布，看見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畫。

畫的是云?；野档?、沉重的云層，透不出一絲光。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等待天晴的日子。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她媽媽祭日之后。

許俊朗坐在地板上，靠著畫架。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上投出孤單的影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笑著說“我等你回家”。

想起她生病時獨自去醫(yī)院。

想起她手腕上的疤痕，和那個硅膠腹墊。

最后想起她離開時說的那句話：“我也會孤單，需要人照顧。怪就怪你工作不顧家?！?/p>

是啊，怪他。也怪他們都沒有學(xué)會如何相愛。

在漫長的分離里，愛情慢慢變成了恨。

而恨又變成了這場荒誕的報復(fù)。

如今戲落幕了，演員散場了。

只剩下空蕩蕩的舞臺，和滿地的狼藉。

許俊朗拿起離婚協(xié)議，在簽名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像一場七年婚姻的句點，也像某個開始的終結(jié)。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然明亮。

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而他的故事，到此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