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冬天，24歲的韋紹蘭背著1歲的女兒在山頭，聽到槍聲。

她想跑，一把刺刀挑斷了背帶，孩子掉在地上，日本兵沒有殺她，而是把她押上了卡車。

這一去，就是三個月，回來時，她肚子里多了一個孩子。

——《壹》——

韋紹蘭逃回家的時候，是1945年春天，她走了兩天一夜，腳上全是血，丈夫羅詎賢正在吃飯，看到她，愣住了，"回來了就好。"

丈夫說完這句話，哭了，韋紹蘭也哭了。

但很快，事情變了，她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村里開始有風言風語，丈夫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把孩子打掉。"丈夫說。

韋紹蘭又急又氣，一邊哭，一邊捶打自己的肚子。

婆婆沖進來，攔住她，"留著這條命，萬一以后你沒了生育能力怎么辦？"婆婆這話，救了那個孩子，1945年農歷七月十三日，羅善學出生。

日本投降那一年，韋紹蘭給他取了丈夫的姓。

讓他叫羅善學，但村里人不買賬，他們叫他"日本崽"，羅善學5歲時，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村里的孩子不跟他玩。

玩的時候，總是讓他扮演"日本鬼子"。

大孩子說：你本來就是日本人，他問母親：為什么？韋紹蘭不回答，只是哭，10歲那年，大伯告訴他真相，他們在山上放牛。

大伯說：你媽當年被日本人抓走了，生下了你。

羅善學那一刻，明白了所有歧視的來源，小學三年級，他輟學了，不是不想讀書，是眼睛有病，沒錢治，村里人更有理由嘲笑他。

"日本崽"連眼睛都長歪了，早年，有人給他說媒。

說了六個，對方一聽他的身份，全部拒絕，后來有個女孩愿意嫁，女孩的母親知道后，死活不同意，"你要嫁給日本人的后代？"

這門親事，黃了，羅善學喝過一次農藥。

生病沒錢治，他覺得活著沒意思，鄰居救了他，他活下來了，但一輩子沒結婚。

——《貳》——

2006年，一篇新聞改變了一切，日本政府首次承認在廣西桂林征召過慰安婦，說應該道歉，廣西媒體看到這條新聞，開始尋找證人。

有讀者反饋：小古告村有個韋紹蘭，當年被抓去做慰安婦，還生下了日本兒子。

記者找上門，韋紹蘭一開始拒絕，"我不說。"她已經沉默了60多年，不想再被人指指點點，但記者反復勸說，"日本人犯的罪，不是你的錯。"

"中國20萬婦女被抓去做慰安婦，能站出來作證的人，已經沒幾個了。"

2007年，韋紹蘭公開了自己的身份，羅善學也站出來，承認了自己的身世，他成了中國第一個公開身份的"慰安婦"后代。

一時間，母子倆成了新聞人物。

那一年，韋紹蘭87歲，羅善學62歲，他們的故事，終于被世界知道，但知道又能怎樣？日本政府沒有任何回應。

2010年，轉機來了。

旅日中國電視人朱弘找到韋紹蘭母子，"我?guī)銈內ト毡咀髯C。"那年12月，正值東京"女性國際戰(zhàn)犯法庭"成立10周年。

羅善學對村里人說："我要去日本找我爸爸。"

這話聽起來像玩笑，但他是認真的，12月3日，他們到了東京，12月5日，出席紀念大會，韋紹蘭在臺上做控訴，她講了1944年冬天的事。

講了慰安所里的三個月。

講了每天被三四個日本兵強暴，講了女兒在她身邊，日本兵給孩子糖吃，講了自己懷孕，逃跑，生下羅善學，羅善學聽著，情緒突然失控。

他離開座位，走到臺上，跪在母親面前，長跪不起。

工作人員把他攙回座位，他哭得撕心裂肺，會后，他們遞交了請愿書，給日本社民黨黨首福島瑞穗，給民主黨眾議院議員石毛锳子。

請愿書里寫："我母親已經90歲，來日不多，你們應該從人道主義出發(fā)，迅速行動。"

但日本政府從未回應，羅善學后來說："日本不敢承認，因為中國受害的人太多了，他們怕承擔責任。"他說這話時，眼神很平靜。

像是早就料到了結果。

——《叁》——

想拍點有意義的東西。

他找到上海師范大學教授蘇智良，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主任，蘇智良給了他韋紹蘭的地址，郭柯去了廣西荔浦縣，那是一個破敗的土房子。

空空蕩蕩，只有桌子、椅子這些簡單家具。

韋紹蘭那年92歲，第一次見面，她感冒了，沒說話，郭柯以為她不好接觸，第二天，老人病好了，主動給他們倒水，做飯，到點了喊他們吃飯。

郭柯震驚了，他以為慰安婦都是痛苦的、仇恨的、陰郁的。

但韋紹蘭會笑，她說："世界真好，現(xiàn)在我都沒想死，這世界紅紅火火的，會想死嗎？沒有吃的慢慢來。"郭柯問她："您恨日本人嗎？"

韋紹蘭沉默了一會兒。

說："恨，但也不能總是恨。"她唱了一首歌給郭柯聽，"日頭出來點點紅，照進妹房米?？?，米海越空越好耍，只愁命短不愁窮。"

那是她年輕時唱的山歌，郭柯決定拍下這個故事。

郭柯把預算壓縮到百萬以內，2012年12月開拍，43分鐘的紀錄短片，片名叫《三十二》，因為那一年，中國公開身份的慰安婦幸存者，只剩32人。

片子里，韋紹蘭講述了自己的經歷。

羅善學也講了自己的遭遇，他說："我恨日本人這個壞名聲我背得好苦。"他說："從小在村里受異樣眼光，到現(xiàn)在都沒結婚。"

他說："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

這句話，他在鏡頭前大喊出來，播放時，彈幕刷屏，全是："你是中國人。"2014年，《三十二》在美國上映，同年11月在中國上映。

但沒有大規(guī)模公映，郭柯沒有放棄。

2014年，他開始拍《二十二》，那一年，幸存者只剩22人，他要給她們全部留下影像，因為時間不多了。

——《肆》——

2017年8月14日，《二十二》上映，世界慰安婦紀念日，上映前兩天，最后一位起訴日本政府的慰安婦黃有良去世，終年90歲，她沒等到道歉。

《二十二》票房破億。

成為中國首部票房過億的紀錄片，郭柯承諾，把個人收益400萬全部捐出，用于慰安婦研究和幸存者資助，2018年，他兌現(xiàn)了承諾。

電影上映后，韋紹蘭的生活有了改善。

政府給她修繕了房子，志愿者經常去看她，送米、面、油，送輪椅，陪她聊天，2018年2月，韋紹蘭腹痛嚴重，志愿者協(xié)助家屬送她去醫(yī)院。

手術，98歲高齡，術后恢復得很好。

醫(yī)生說，這是奇跡，2018年暑假，志愿者去看她，她笑著和大家一起削馬蹄，聊家常，2019年1月，志愿者又去了，圍坐在爐火邊聊天。

韋紹蘭時不時開幾句玩笑。

聽到志愿者讀祝福信，她很開心。

說：你們來家里住兩天，這是她最后一次見這么多人，2019年5月5日，下午1點20分，韋紹蘭去世，享年99歲。

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發(fā)布消息。

網友留言："愿老人一路走好，愿來世被溫柔以待。"韋紹蘭這一生，沒有等到日本的道歉，羅善學繼續(xù)生活，他和外孫一家住在一起。

靠種地、養(yǎng)雞鴨為生。

2023年3月，他因腿疾住院，志愿者趕去看他，10月22日，血管瘤破裂，引發(fā)腦出血，輾轉多處就醫(yī)，沒有好轉，12月1日，家屬把他接回家。

12月7日中午，羅善學去世，享年79歲。

2023年11月9日，98歲的李美金在海南澄邁去世，至此，《二十二》片中所有老人已全部離世，郭柯說："對我來說，拍攝了《二十二》是這十年最重要的事。"

"我慶幸用紀錄片這樣的載體，把她們都留在畫面里，讓我們的下一代也能看到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