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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內瑞拉是全球原油儲備最多的國家。由于長期實行極端的政府財政補貼，它也擁有全球最便宜的汽油價格。

但就是這樣一個“油多又便宜”的國家，近年來卻長期陷入能源危機：煉油系統(tǒng)癱瘓、汽油供應不足，民眾排隊加油成為常態(tài)。

這并非孤立現(xiàn)象，而是委內瑞拉經(jīng)濟災難的縮影。

在中文互聯(lián)網(wǎng)上，常見的解釋是：委內瑞拉的問題源于石油產業(yè)國有化，效率低下、腐敗橫行，最終拖垮了整個國家。

這個說法，簡單、順耳，很流行。

但它是錯的。

實際上，委內瑞拉的石油國有化歷史非常悠久，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國有化不僅沒有降低效率，還得到了西方石油公司以及西方政府的認可與支持。

委內瑞拉過去20年的悲劇，不是國有化的悲劇，而是政治化的悲劇。

曾經(jīng)的全球油老大

如果你覺得今天的委內瑞拉屬于資源型國家，那我要告訴你：人家祖上比現(xiàn)在闊得多。

西方殖民者尚未抵達美洲之前，委內瑞拉的原住民就已經(jīng)在使用地下自然滲出的原油和瀝青。后來也是他們告訴西班牙殖民者，把瀝青涂到船底可以防腐蝕。

1539年，一桶來自委內瑞拉的石油被運往西班牙，用于緩解神圣羅馬帝國皇帝查理五世的痛風，這是委內瑞拉石油的第一次出口。

但委內瑞拉真正意義上的原油工業(yè)，要等到20世紀初才開始。

20世紀上半葉的委內瑞拉，處于軍人獨裁與政變頻發(fā)的狀態(tài)。1908年，軍人獨裁者胡安·比森特·戈麥斯（Juan Vicente Gómez）上臺。當時的委內瑞拉是一個極端貧困、落后的農業(yè)國家。

戈麥斯深知“地下有油”，卻不知油在哪里，于是大規(guī)模發(fā)放石油勘探、開采和煉制特許權。這些特許權都給了他的親信，但很快就被轉手賣給真正具備技術能力的外國石油公司。

其中一項勘探權落到了通用瀝青公司手中。該公司向一位著名地質學家咨詢該如何勘探。

猜猜這位地質學家是誰。

后來的美國總統(tǒng)胡佛。

胡佛本人并未前往委內瑞拉，而是推薦了另一位地質學家拉爾夫·阿諾德。阿諾德的勘探一鳴驚人：他在委內瑞拉西北部的馬拉開波盆地（Maracaibo Basin）發(fā)現(xiàn)了大型油田。

馬拉開波盆地的核心是馬拉開波湖，南美洲最大的湖泊，也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湖泊之一。1914年，這里第一口油井成功噴油，委內瑞拉瞬間成為全球原油勘探的焦點，馬拉開波湖也得名“石油湖”。

接下來20年，委內瑞拉直接起飛。到20世紀三四十年代，它已經(jīng)是全球前三大石油生產國。

你可以猜猜另外兩個是誰。

不是中東國家，那時候中東的油還沒被發(fā)現(xiàn)。

前三是：美國、蘇聯(lián)、委內瑞拉。三者之中，委內瑞拉是出口最多的那一個。

今天委內瑞拉最大儲油區(qū)是中部的奧里諾科重油帶，但那一帶直到20世紀30年代末才開始系統(tǒng)發(fā)現(xiàn)原油。奧里諾科重油帶的可開采儲量，估計高達3000億桶；馬拉開波盆地規(guī)?！靶　焙芏啵两褚验_采300多億桶，剩余只有約440億桶儲量。

作一個對比：中國最著名的大慶油田，歷史累計開采量加剩余儲量，總規(guī)模約300億桶。

委內瑞拉的資源稟賦就是離譜。

委內瑞拉石油國有化的開端

戈麥斯開啟了委內瑞拉的石油時代，但他的統(tǒng)治是徹頭徹尾的獨裁。在他治下，石油產業(yè)完全由歐美公司控制，包括荷蘭的Shell，以及美國石油巨頭Chevron、 Exxon Mobil 的前身。戈麥斯個人攫取了巨額利益，成為委內瑞拉最富有的人，沒有之一。

1935年，戈麥斯去世。隨后上臺的兩任總統(tǒng)——洛佩斯·孔特雷拉斯（Contreras）與梅迪納·安加里塔（Medina Angarita），同樣出身軍人，但都試圖削弱獨裁，推動民主化。

其中梅迪納·安加里塔更是改變委內瑞拉命運的領導者。1943年，他推動通過《油氣法》，規(guī)定石油公司50%的利潤必須上繳國家。這其實就是委內瑞拉石油國有化的原點。

需要強調這不是強行沒收，而是談判的結果。作為交換，梅迪納為西方石油公司提供了統(tǒng)一、穩(wěn)定的新開采授權，替換此前極為混亂的舊合同。包括殼牌在內的主要石油公司，都接受并支持這項改革。

委內瑞拉普通民眾開始真正分享石油紅利，而不再只是被少數(shù)統(tǒng)治者和外國公司瓜分。

梅迪納本人親西方、支持民主化，在二戰(zhàn)中堅定站在盟軍一邊。1944年，他還是第一位訪問美國的委內瑞拉總統(tǒng)。

那么，他的結局是什么？

1945年，他的政府發(fā)現(xiàn)嫌他過度自由的軍隊正醞釀政變，當機立斷，逮捕了后來成為軍人獨裁者的吉梅內斯?？上用返霞{不夠自由的自由派此刻卻選擇與軍隊聯(lián)合起事，梅迪納無奈下臺。

當看到二戰(zhàn)時全力為盟軍戰(zhàn)爭機器提供石油后勤保障的梅迪納陷入困境，美國全程冷眼旁觀。

委內瑞拉經(jīng)歷了短暫的民主實驗，舉行了第一次總統(tǒng)大選，但好景不長，1948年，吉梅內斯等人發(fā)動政變，開啟了長達10年的軍人獨裁。

從這段歷史不難看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美國真正關心的只有一件事，委內瑞拉是否能穩(wěn)定供油。至于這個國家是否民主、民眾是否受壓迫，并不重要。

因此，當今天美國以“馬杜羅鎮(zhèn)壓異見”“恢復民主”為理由對委內瑞拉施壓時，在拉美地區(qū)引發(fā)質疑并不奇怪。畢竟，美國支持過的拉美獨裁者名單長得驚人。

代表技術官僚勝利的國有化

1958年軍政府統(tǒng)治結束后，委內瑞拉政治趨于穩(wěn)定，讓油氣資源國有化逐漸成為主流思想.

委內瑞拉推動石油國有化也是對那個時代的回應。1971年利比亞將其石油工業(yè)國有化，隨后阿爾及利亞和伊拉克相繼效仿。北非、中東的這些變動都促使委內瑞拉國內政界、公眾希望盡快完成國有化。

1974年卡洛斯·安德烈斯·佩雷斯執(zhí)政，推出“偉大的委內瑞拉”的經(jīng)濟計劃，呼吁將石油工業(yè)國有化。

1976年，委內瑞拉正式把石油工業(yè)國有化，委內瑞拉石油公司PDVSA誕生。與其他地方的一些國有化不同，這被視為技術官僚的成功，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由受過西方培訓的管理人員運營，將利潤再投資，與國際市場保持密切聯(lián)系。

這與委內瑞拉石油國有化的政策出臺過程有關。70年代初，國有化成為主流思潮時，委內瑞拉石油工業(yè)大會和一系列中左翼及左翼組織力主立即全面接管，不引入任何外國勢力。另外一些組織更是反對任何形式的補償，甚至歡迎對抗，認為為跨國公司工作的本地員工威脅“真正”的國有化。

石油公司里的委內瑞拉管理人員甚至被政客們指責思想讓美國和英國公司“殖民”了。

面對侮辱，這些委內瑞拉員工沒有選擇逃避，而是選擇行動。他們聯(lián)合起來成立石油指導協(xié)會，旨在幫助委內瑞拉做好全面承擔石油行業(yè)責任的準備。

1974年到1975年，石油指導協(xié)會開展了一系列公共運動，呼吁在延續(xù)性而非政治化決裂基礎上建立有序、有補償?shù)膰谢?也是石油指導協(xié)會的出現(xiàn)，將國有化辯論引回到技術官僚式的解決方案。

在他們的勸說下，佩雷斯站在了技術官僚一邊，最終通過的國有化方案還允許外資回歸委內瑞拉。

Exxon Mobil，Shell這些西方石油公司也接受了約10億美元的補償方案。從資產上石油公司還是虧了，被征用的資產差不多是50億，可補償只有10億。

但委內瑞拉石油公司延續(xù)了跨國公司的商業(yè)理念。而且它迅速與那些被征用的公司簽署了服務和技術協(xié)議，西方石油公司仍然可以從中獲利。

國有化后20多年時間里，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成為全球最受尊敬的國家石油公司之一，它曾是拉美最大的公司，利潤曾高居全球第十。它擴大了海外煉油產能，包括在美國的煉油產能，保持了高產量。委內瑞拉始終是可靠的石油供應國，外國公司也繼續(xù)通過合作關系和服務合同開展業(yè)務。

技術官僚被趕走后的崩潰

然而，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問題開始出現(xiàn)。當時國際油價維持在低位，委內瑞拉的原油收入隨之下降。作為經(jīng)濟主要依賴石油出口的國家，委內瑞拉的經(jīng)濟本來就容易因油價波動出現(xiàn)大起大落，但委內瑞拉有一個非常糟糕的應對習慣：油價下跌，收入下降就印錢。

這導致委內瑞拉開啟了漫長的高通脹災難。98年查韋斯上臺前，年通脹多年在50-60%。

經(jīng)濟管理不善導致人民生活水平下降。過去兩個中間派政黨主導的政治體系喪失了合法性，被指控腐敗和精英階層攫取石油財富。在此背景下，曾領導過一次失敗政變的退役軍官查韋斯崛起。他引導民眾表達對不平等、外國勢力干預以及委內瑞拉石油財富被掠奪的普遍憤怒。

2006-07年，查韋斯勒令所有在奧里諾科油田運營的外國石油公司將其項目轉變?yōu)橛晌瘍热鹄瓏沂凸境钟兄辽?0%股份的國有控股合資企業(yè)。

要么接受霸王條款，以不利的條件繼續(xù)留在委內瑞拉，要么被強行驅逐。Exxon Mobil和CocoPhilips拒絕了新條款，它們的資產被查封，被迫退出委內瑞拉。兩家公司都提起國際仲裁，且基本勝訴。委內瑞拉政府被判需要補償ConocoPhillips 100億美元，補償Exxon Mobil 10億，這些錢查韋斯當然沒給。

收沒美國資產讓查韋斯以反美斗士的形象示人，但他最大的動作其實是針對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

他既沒有開啟委內瑞拉的石油國有化，也沒有“毀掉國有化”，而是毀掉了的國家石油公司去政治化的原則。技術官僚被清洗，管理權交給了那些對他忠誠的人，國家石油公司開始按他的個人意志運轉。

公司管理日益混亂，設備維護不足，當時的高油價掩蓋了問題，可此后委內瑞拉的崩潰隱患就此埋下。

而繼任者馬杜羅上臺后不僅沒有革除舊弊，反而由于油價大跌，委內瑞拉石油業(yè)的維護變得更糟。原油總產量從2000年初的每天300萬桶，下降到如今的100萬桶。

這一切不是因為“石油屬于國家”。

而是因為一家本該按商業(yè)邏輯運作的國有公司，被徹底馴化為政治附庸。

委內瑞拉的悲劇，從來不是“國有化”。

而是一個更殘酷、也更普遍的問題：當權力不受約束時，再多的資源都會變成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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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https://www.npr.org/2026/01/04/nx-s1-5665795/trump-us-oil-companies-venezuela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6/jan/04/trump-new-focus-venezuelan-oil-war-on-drugs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5/9/4/venezuela-has-the-worlds-most-oil-why-doesnt-it-earn-more-from-expor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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