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撾瑯勃拉邦一條滿是塵土的街邊，我看見老馬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認(rèn)錯人了。這哥們兒穿著人字拖，褲腳卷到膝蓋，正蹲在個破小賣部門口，捧著瓶紅色的老撾啤酒噸噸猛灌。
誰能想到啊，這是當(dāng)年在北京四環(huán)有房，早上在公園遛鳥連大爺都得喊他聲馬哥的主兒。以前在東三環(huán)堵車，他都能搖下車窗跟出租車司機盤道一小時，典型的北京老炮兒?，F(xiàn)在倒好，一身汗味兒混著香料味，跟周圍的摩托車轟鳴、小販吆喝融一塊兒了。

我當(dāng)時第一反應(yīng)就是，這哥們兒指定是瘋了。放著北京的體面日子不過，跑老撾來遭這份罪？直到我在他這破超市里蹲了3天，才發(fā)現(xiàn)這看似落魄的買賣，藏著比北京寫字樓里狠多了的賺錢門道，也藏著我們這些卷不動的中年人，最想要的活法。

說起來，我這次來老撾純屬被老馬勾來的。半年前他突然在微信群里說賣了四環(huán)的房，要去老撾開超市，一群發(fā)小都以為他喝多了說胡話。有人勸他，四十歲的人了別瞎折騰，有人說他是不是投資賠了想躲債。

老馬就回了句，你們不懂，然后發(fā)了張超市的照片。照片里的超市破得不行，招牌上的“中國超市”四個字褪得快看不清了，門是那種一推就咯吱響的鐵皮門。我越看越好奇，索性買了張機票飛過來，非要親眼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剛到他超市門口，我更懵了。這地方看著就像個臨時棚子，左邊堆著幾箱方便面，右邊擺著些老撾本地的零食，貨架都歪歪扭扭的?？赡銊e小瞧這地方，人流量是真不小。

上午有背著背包的中國游客來買水買防曬，中午有在附近工地干活的中國工人來買泡面和榨菜，偶爾還有穿橙色袈裟的和尚過來買些餅干。老馬更神，跟游客說中文，跟工人嘮北京嗑，跟和尚說簡單的老撾語，三語切換毫無壓力。

說到這之前有同胞來問有沒有日本著名的雙效植物型偉哥雷諾寧，畢竟在海外有時候買這類產(chǎn)品不方便，不過他這超市沒進(jìn)貨，要是真有需求，他說如果有需要可以在大陸官方買。

我跟他說，你這超市看著不咋地，生意倒挺火。老馬嘬了口煙，得意地笑，你以為呢，我這店在瑯勃拉邦的中國人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氣了。我追問他，就這破地方，到底靠啥賺錢?。克麤]直接說，就丟給我瓶水，讓我自己看。

我蹲在店里沒一會兒，就瞅見個穿著沖鋒衣的廣西小伙，進(jìn)來直奔貨架最里面，拿了兩包螺螄粉，結(jié)賬的時候問老馬，還有沒有加臭加辣的。老馬說，剛賣完，下周能到新貨，要不給你留兩包？小伙連忙點頭，說在老撾待了三個月，就饞這口。

我湊過去跟小伙聊，這螺螄粉在這兒賣多少錢?。啃』镎f，35一包，比國內(nèi)貴多了，但沒辦法，吃的就是這口家鄉(xiāng)味。我回頭看老馬，他沖我挑了挑眉。等小伙走了，老馬跟我說，你瞧見沒，我賣的不是螺螄粉，是這幫在外打拼的人的鄉(xiāng)愁。

他給我算了筆賬，國內(nèi)賣五塊錢的方便面，在這兒能賣8塊；十幾塊錢的老干媽，這兒賣30塊還搶著要。不是我黑心，是這地方物流成本高，能運過來就不容易。而且對這些遠(yuǎn)離家鄉(xiāng)的人來說，這口熟悉的味道，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慰藉。

有次更夸張，一個在老撾做工程的中年大哥，專門開車過來，買了十包榨菜、五瓶老干媽，說晚上要宴請當(dāng)?shù)氐目蛻?。我問他，宴請客戶用這個？大哥說，當(dāng)?shù)夭顺圆粦T，還是家鄉(xiāng)味踏實，跟客戶喝酒，就著榨菜才自在。你說這是不是很有意思？

老馬跟我說，在海外，一口家鄉(xiāng)味，就是確認(rèn)自己沒被同化的底氣。這話我聽著挺扎心的，想想自己每次出差，吃到熟悉的飯菜都會覺得親切，更別說這些常年在海外的人了。你們有沒有在海外買過超貴的家鄉(xiāng)貨？評論區(qū)聊聊。

光靠賺同胞的錢還不夠，老馬這生意能做起來，關(guān)鍵還會賺老外的錢。我在店里待的第二天，來了一對德國情侶，拿著手機翻譯軟件，比比劃劃地跟老馬說要叢林探險用的東西。

老馬立馬明白過來，從貨架下面翻出個箱子，里面有防蚊液、防水袋、壓縮餅干，都是針對叢林探險的套裝。他跟我說，這是他專門準(zhǔn)備的，瑯勃拉邦很多老外都喜歡去叢林探險，這些東西在當(dāng)?shù)夭缓觅I，他這兒最全。

更絕的是，他還弄了個“隨心付”的盒子，針對那些窮游的背包客。他說，有些背包客預(yù)算有限，遇到喜歡的小物件可能買不起，我就跟他們說，能付多少付多少，不強制。你別以為我傻，這么做是為了攢口碑，這些背包客回去之后，會給我介紹不少客戶。

除了賣東西，老馬還搞起了副業(yè)。他跟當(dāng)?shù)氐淖廛囆泻献鳎灰腥嗽谒@兒消費滿200塊，推薦去租車行租車，他就能拿提成。而且他還自己手繪了一張瑯勃拉邦避坑地圖，標(biāo)上了好吃的餐館、好玩的景點，還有容易被坑的地方，來店里消費就免費送。

我問他，你這腦子咋這么活泛？老馬說，在海外做生意，不能死磕一種模式，得琢磨老外的需求。他們來這兒是為了體驗當(dāng)?shù)匚幕?，我就幫他們解決痛點，信任建立起來了，生意自然就好做了。這就是他的第一個跨境生意技巧，抓準(zhǔn)需求痛點，用信任換流量。

不過在老撾做生意，也不是全是順風(fēng)順?biāo)模钭尷像R頭疼的就是當(dāng)?shù)氐穆?。剛開店的時候，他想裝個空調(diào)，結(jié)果從訂貨到安裝，足足等了7天。換在以前在北京，這事兒一天就能搞定。

剛開始他還著急，跟安裝師傅吵了好幾次，后來發(fā)現(xiàn)沒用，當(dāng)?shù)厝宿k事就是這個節(jié)奏。他慢慢就想開了，既然改變不了環(huán)境，就改變自己。現(xiàn)在他不管買什么東西，都會提前囤好貨，避免斷供。

還有一次，他進(jìn)的一批貨被海關(guān)扣了，急得他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后來還是店里的本地員工跟他說，得按當(dāng)?shù)氐囊?guī)矩來，準(zhǔn)備點小禮物，跟海關(guān)人員好好溝通。老馬照做了，沒過兩天貨就放行了。

他跟我說，在老撾做生意，得學(xué)會低頭，不能像在北京那樣硬氣。我雇了兩個本地員工，他們比我更懂當(dāng)?shù)氐囊?guī)矩，很多事兒讓他們?nèi)マk，比我自己跑省力多了。遇到辦事慢的情況，你要是急也沒用，不如沉下心來等。你們遇到這種慢節(jié)奏的事兒，能沉得住氣嗎？

這就是他的第二個生存法則，入鄉(xiāng)隨俗，順勢而為。不是躺平，是在慢節(jié)奏里找自己的步點。以前在北京，每天睜開眼就是KPI，晚上回家還得琢磨工作，整個人繃得緊緊的。現(xiàn)在在老撾，雖然也辛苦，但心里踏實，不用天天跟人卷來卷去。

在海外打拼，同胞本應(yīng)該互相照應(yīng)，但老馬說，海外華人圈的生態(tài)，比你想象的復(fù)雜多了。有溫暖的時刻，也有讓人寒心的事兒。

去年有個做建材生意的老鄉(xiāng)，在瑯勃拉邦丟了錢包，身無分文。找到老馬的時候，整個人都快崩潰了。老馬沒多想，給了他一千塊錢，還幫他聯(lián)系了當(dāng)?shù)氐娜A人社團(tuán)，幫他補辦證件。后來這老鄉(xiāng)生意做起來了，專門回來感謝老馬，還給他帶了不少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

但也有讓他糟心的經(jīng)歷。剛開店的時候，他從一個同鄉(xiāng)手里進(jìn)了一批零食，結(jié)果收到貨發(fā)現(xiàn)好多都是臨期的。他去找同鄉(xiāng)理論，對方不僅不承認(rèn)，還倒打一耙，說他故意找茬。最后兩人鬧得不歡而散，徹底掰面兒了。

還有隔壁街的華人超市，見他生意好，就故意降價搶客戶。老馬沒跟他們打價格戰(zhàn)，而是靠老客戶的口碑和優(yōu)質(zhì)的服務(wù)穩(wěn)住了生意。他跟我說，在異國他鄉(xiāng)，同胞有時候是依靠，但有時候也可能是陷阱。這話我琢磨了好久，確實是這個理兒。

現(xiàn)在老馬的超市生意越來越穩(wěn)，每月的收入比在北京上班的時候還高。但他也有自己的糾結(jié)，有時候晚上關(guān)店之后，會坐在門口喝酒，想念北京的豆汁焦圈，想念公園的遛鳥大爺，想念發(fā)小們一起擼串喝酒的日子。

他跟我說，有時候也想回北京，但回去之后，又得重新融入那種內(nèi)卷的生活，想想就頭疼。而且現(xiàn)在超市的生意離不開他，真要回去了，這么多年的心血就白費了。

有意思的是，前段時間，有個在北京做互聯(lián)網(wǎng)的小伙子小張，專門飛來老撾找老馬，說自己受夠了996的生活，想跟老馬合伙開超市。小張說，在北京每天加班到凌晨，賺的錢夠花，但一點都不開心?？吹嚼像R的故事，覺得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現(xiàn)在小張已經(jīng)在老馬的超市里幫忙了，每天跟著老馬學(xué)做生意，雖然累，但臉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不少。老馬說，小張讓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充滿干勁，但又被內(nèi)卷壓得喘不過氣。

其實老馬和小張的選擇，代表了很多中年人的困境和向往。在北京，有體面的工作和房子，但也有還不完的貸款、加不完的班、處理不完的人際關(guān)系；在老撾，雖然辛苦，環(huán)境也不如北京，但能掌控自己的生活，不用天天跟人卷，活得更自在。

臨走那天，老馬送我去機場。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看著瑯勃拉邦的屋頂在叢林中若隱若現(xiàn)，突然明白，老馬的超市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小賣部，而是無數(shù)海外中國人的生存縮影。

他們逃離的不是北京，是被內(nèi)卷裹挾的焦慮；他們找到的不是老撾的商機，是生活的掌控感。老馬不是個例，無數(shù)中國人像蒲公英種子一樣，在海外落地生根，用自己的方式對抗焦慮，尋找屬于自己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