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毅偉

山東的風(fēng)，曾吹過您少年的衣襟；包頭的雪，曾落滿您青年的肩頭。姥爺，您這一生，走過烽火，踏遍荒原，從齊魯大地到塞北草原，將青春與熱血鋪成了共和國的鋼鐵脊梁。您是扛過槍的老軍人，是響應(yīng)號召支援包鋼建設(shè)的拓荒者。您把山東人的筋骨與血性，深深扎進了這片土地，也把故土的禮義與溫厚，傳給了我們這些后輩。

您愛干凈，愛到近乎虔誠。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您永遠系得一絲不茍；床單若有一絲褶皺，您便要撫平了才肯安心。這是您對生活的敬意，也是骨子里軍人的自律。您常說，人活著要立整，要體面，要對得起自己。如今想來，那不僅是習(xí)慣，更是您一生做人的準(zhǔn)則——清清白白，端端正正。

您也愛逞強，愛和我們掰手腕。每逢年節(jié)團聚，您總要挽起袖子，露出青筋虬結(jié)的小臂，笑著問一句：“來，看看姥爺老沒老？”我們哪里是您的對手。您贏了，便笑得像個孩子，那笑容里藏著的，是您不肯服輸?shù)木髲?，也是對承歡膝下的歡喜。

可您在牌桌上卻換了一副模樣。逢年過節(jié)，一家人圍坐打撲克，您的手氣總是出奇地好，一把好牌攥在手心，卻偏偏要“失誤”，要“看走眼”，把贏的機會悄悄讓給我們。您以為我們瞧不出來嗎？我們都瞧得出來，只是誰也舍不得戳破您那點小心思。掰手腕您要贏，打撲克您卻甘愿輸——您這一生，把最好的牌都攥在自己手里，卻把所有的“贏”，都讓給了我們。

您又是那樣溫柔。小時候我尿床，是您替我洗被褥，從不嫌臟，從不嫌煩。那只茶葉桶改成的存錢罐，至今還立在我記憶的深處——您省吃儉用，襪子補了又補，卻總要從那鐵皮桶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塞進我手心，說：“拿去花，姥爺有?！蹦睦镉心兀磕皇前阉械摹坝小?，都給了我們。您常說，施比受更為有福，您用一生踐行著這句話，把愛給出去，把虧欠留給自己。

還有那盤炒圓菜。多少年了，我再沒吃過那個味道。不是廚藝失傳，是您不在了，那味道便也隨您去了。人間至味，從來不在舌尖，而在心上。

您還教我下象棋。車馬炮，將士象，您一子一子地教，又一局一局地讓。您說，棋如人生，要走一步看三步。如今棋盤猶在，執(zhí)子的人卻已遠行，我終于明白，有些課，是要用一生去懂的。

您最愛坐我的車。每次出門，我給您放《東方紅》和《打靶歸來》，您便挺直腰板，一路高歌。那歌聲里，有您的青春，您的榮光，您的來路。那是一個老軍人對歲月最深情的敬禮。

您一輩子把“謝謝”掛在嘴邊，對誰都客客氣氣，禮數(shù)周全。您說，人要懂得感恩，受人滴水之恩，當(dāng)以涌泉相報。這是齊魯之風(fēng)，是君子之禮，更是您留給我們最樸素也最厚重的教誨。

如今，您已離我們而去。那里沒有病痛，沒有眼淚，只有光，只有愛，只有永恒的安息。

姥爺，您慢些走。容我們再看您一眼——看您系好的最后一顆扣子，撫平的最后一道褶皺，從容而體面地，走進那光里。

您放心，您教的棋我們會下，您唱的歌我們會記，您給的愛我們會傳。

此生能為您的外孫，是我莫大的福氣！

姥爺，我們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