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春天來得猝不及防，廠區(qū)老槐樹剛吐新綠，陽光穿過車間高窗，在縫紉機上跳著細碎的舞。24歲的王亮盯著那束光發(fā)呆，指尖摩挲著米白色的確良布料，直到小組長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李主任叫你去辦公室。”

“李主任”三個字像顆石子，在王亮心里激起漣漪。李雪茹，31歲的技術部主任，廠里的“另類”——大學生、未婚、主動從省城回小城建廠，渾身帶著與這個年代小城格格不入的精致與執(zhí)著。

淺綠色辦公室門后，陽光斜斜裹住伏在桌前的身影。淺藍色襯衫領口微敞，挽起的發(fā)髻垂著幾縷碎發(fā)，李雪茹抬頭時，淡淡的笑容讓整個房間亮了起來：“關于廣交會樣品，想和你商量下改良旗袍的設計。”

這是王亮期待已久的靠近。三年前剛從技校畢業(yè)分配到服裝廠，他就被新生培訓會上的李雪茹吸引。她說“服裝是時代的鏡子，針線縫的是對美的追求”，臺下竊竊私語說她“小資情調”，他卻記住了她眼里的光。三年里，他借技術問題靠近，主動承擔她布置的工作，從普通縫紉工成長為設計骨干，悄悄記下她愛茉莉花香雪花膏、抽屜里備著大白兔奶糖的小習慣，愛意早已越過上下級的邊界。

討論設計時，李雪茹湊過來看草圖，發(fā)梢?guī)缀跖龅剿氖直?，茉莉花香混著老式雪花膏的味道漫過來?！邦I口用改良立領配盤扣，但材質換樹脂，比亞克力有質感”，她的建議精準又專業(yè)，兩人一聊就是一個多小時，直到夕陽染紅窗欞。離開時王亮脫口邀請她吃面館，話出口才驚覺唐突，她愣了愣，輕聲說“下次吧”，臉頰微紅。

那晚王亮輾轉難眠。1989年的小城，六歲的年齡差是鴻溝，大學生干部與技校工人的身份差距更是天塹。母親看出他的心思，提起李雪茹的過往：“好姑娘，就是命苦，早年談的大學同學出國后沒了音訊?！边@個消息讓王亮心疼，也更堅定了靠近的決心。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因廣交會樣品加班到深夜，常一起去廠區(qū)門口的餛飩攤吃宵夜?；椟S燈光下，李雪茹說薺菜餛飩有媽媽的味道，王亮講起父親當裁縫時“衣服要有筋骨”的教誨。她勸他去大城市讀大學見世面，他反問她為何回小城，她眼神暗了暗：“這里需要我，有些地方離開了就不想回?！北舜说耐略谝股锫侀_，距離悄悄拉近。

四月底，改良旗袍樣品完成：米白色緞面配淡藍色樹脂盤扣，下擺繡著幾枝墨竹，溫潤又雅致。李雪茹力排眾議，帶王亮一起去廣州參加廣交會。展會現場，她流利的英語介紹引來諸多外商，卻意外撞見了當年棄她而去的前男友陳志遠。

陳志遠已是香港服飾公司老板，帶著優(yōu)越感邀請她跳槽，被她冷淡拒絕。那晚珠江邊，李雪茹第一次對王亮說起過往：“他說香港節(jié)奏快不適合我，其實是娶了老板的女兒?！蓖趿凛p聲說“是他不懂得珍惜”，她轉頭看他，眼里滿是驚訝與動容。

回程火車上，王亮終于告白：“我不在乎年齡和別人的看法，只在乎你?！避噹麚u晃中，李雪茹沉默良久，黑暗里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我們都需要時間想清楚。”

流言很快席卷廠區(qū)?！芭矢咧Α薄袄吓３阅鄄荨钡淖h論不絕于耳，甚至有匿名信舉報到工會。李雪茹刻意與他保持距離，王亮心如刀割，直接找到她的筒子樓：“要么一起面對，要么現在結束。”她崩潰落淚：“我怕拖累你。”他擁住她：“沒有你，再好的前途也沒意義?！蹦峭?，她拿出藏了多年的婚紗設計圖，圖紙上的白紗簡潔精致，藏著她對愛情的隱秘向往。

轉機出現在八月，廠里擴建車間引進德國電腦縫紉機，李雪茹任技術升級組長。她沒日沒夜調試設備，想靠實力堵住流言。九月的一個深夜，設備終于調試成功，月光下的車間里，王亮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低頭吻了她。茉莉花香混著秋夜的涼意，成了兩人最溫柔的約定。

意外來得突然。李雪茹培訓工人時，機器故障卷傷了右手。手術室外，醫(yī)生說“手指保住了，但可能影響靈活性”，王亮如遭雷擊——手是設計師的生命。住院的七天里，他日夜守候，喂飯、梳頭、幫她寫康復日記，告訴她：“我愛你不是因為你的設計，是因為你堅強善良的樣子?！?/p>

病床前，李雪茹輕聲說：“等我出院，我們領證吧。”她眼神堅定：“人生無常，相愛就不該浪費時間在恐懼上。”

198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四十周年，兩人在民政局領了證。沒有盛大婚禮，她穿母親做的紅外套，他穿嶄新的中山裝，結婚照上她裹著紗布的手藏在身后，笑容卻比陽光燦爛。晚上兩家簡單聚餐，兩位母親拉著手落淚，所有的流言與質疑，都在新人的幸福里煙消云散。

新房里，茉莉花香彌漫。王亮輕輕托起她留著疤痕的手，吻了吻指尖。窗外是國慶晚會的歌聲，廠區(qū)的燈光點綴著秋夜，這個普通的夜晚，成了兩人愛情最鄭重的開端。

那個年代的愛情，總被世俗框定，被身份束縛。但王亮與李雪茹用堅持證明，年齡、身份從不是愛情的阻礙，真誠與相守才是。就像那身改良旗袍，傳統(tǒng)的骨架里藏著現代的溫柔，跨越歲月，依舊滾燙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