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兩只狗，是打小抱回來的純黑毛孩子，公的叫黑郎，母的叫黑妞，還是親姐弟倆。黑郎調(diào)皮又厲害，仗著一股子機靈勁兒總愛闖點小禍；黑妞卻是溫順的性子，安安靜靜地跟在旁邊，活脫脫一個懂事的小跟班。

我本是不喜狗的，嫌它們聒噪，嫌它們身上總有股子擺脫不掉的、屬于畜生的腥氣。可住到官廳水庫邊的農(nóng)家院，夜里聽著水庫那邊傳來的、渺茫又深沉的水聲，總覺得這偌大的院子，這孤零零的村落，空得有些叫人心里發(fā)虛。于是，這兩條狗的存在，便從一種容忍，漸漸變成了一點倚靠，最后竟成了每日里一項鄭重的念想。

遛狗都在早晨。天剛蒙蒙亮，官廳水庫的水面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像仙女遺落的輕紗，籠著一汪碧藍的水。這時節(jié)，暑氣全消，風從水面溜過來，帶著水草的清甜和淤泥的溫潤，涼絲絲地撲在臉上，連毛孔都透著舒坦。

我不用繩索，只將院門“吱呀”推開，兩條黑影便“嗖”地一下，從我腳邊竄出去，像兩道黑色的閃電，融進村口那片被晨光染得毛茸茸的光里。

出了村，便是連綿起伏的丘陵。路是真正的田間小路，瘦瘦的一條，蜿蜒著嵌在坡坡坎坎里，被兩旁的杏樹林密密實實地裹著。退耕還林后，這片山野早被杏樹占了大半，晨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篩下一地碎金似的光斑。枝頭的杏葉帶著晨露，綠得發(fā)亮，風一吹，葉子便簌簌地響，像是在說著悄悄話。

空氣里滿是杏子的清芬和草木的氣息，吸一口，甜絲絲的，帶著點山野的清爽，仿佛能把城里帶來的那股子汽油與塵埃的濁氣，一點點置換出去。這便是遛狗的第一樁好了——空氣好。這好，不是“清新”二字能輕易概括的，它是一種豐饒的、充滿生命力的供養(yǎng)，吸進肺里，連心肺都跟著透亮起來。

路不平，滿是上下坡的起伏，是那種被牛車轱轆碾過、被雨水沖刷過的自然紋路，踩上去，能清晰地感覺到泥土的軟，石子的硬，草根的韌。

狗是不管這些的，它們跑的是“之”字，是圓圈，是毫無章法卻充滿狂喜的折線。黑郎跑在前面，撒歡似的往坡頂躥，跑幾步就停下來，回頭沖我晃尾巴；黑妞慢些，一步一步踩著小碎步，卻也不甘落后地追著。它們一會兒鉆進路旁的杏樹林，驚起一陣嘰嘰喳喳的鳥鳴；一會兒又沖到前面的土坡上，回過頭，吐著舌頭，亮晶晶的眼睛望著我，像是在催，又像是在等。

我的腿腳便不得不跟著它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起初是有些吃力的，爬坡時腿肚子發(fā)緊，還微微氣喘；可走著走著，那股子沉滯的、屬于書齋的慵懶，竟被這不平的路一點點抖落開去。腳底板熱了，小腿的筋肉也活泛起來，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踩著泥土的氣息，踩著草木的影子，踩著丘陵的脈搏。這便是第二樁好了——練腿腳。練的不僅是筋骨，似乎連那顆被案牘勞形磨得有些遲鈍的心，也跟著一步一顛地，蘇醒過來。

狗是撒歡的野跑，一忽兒便不見了蹤影，只聽得遠處林子里傳來樹葉嘩啦啦的響動。山野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風掠過杏樹葉時那一片連綿不斷的、沙沙的耳語。心里忽然就空了一下，仿佛它們這一去，便再也不會回來，將我獨自留在這無邊的杏林里。

于是，不得不站定了，雙手攏在嘴邊，氣沉下去，從丹田里逼出一聲喊：

“黑郎——黑妞——回來！”

聲音出口，自己先嚇了一跳。那樣粗嘎，那樣悠長，完全不像自己平日說話的調(diào)子。它掙脫了我的喉嚨，像一只掙脫了籠子的鳥，撲棱棱地飛出去，撞在遠處的山壁上，又折回來，帶著嗡嗡的回響。山也醒了似的，把我的喊聲吃了，又吐出來，變成許多個模糊的、層層疊疊的“回來——回來——”。

這不是喊狗，這是在喊山了，喊這片靜默的丘陵，喊這片蔥蘢的杏林。胸臆間那股久被壓抑的、屬于荒野的濁氣，仿佛也隨著這一聲喊，被痛快地吐了出去。渾身的氣力，都貫注在這一喊之中，喊完了，竟有一種虛脫般的舒暢。這便是第三樁好了——練氣力。練的是一口貫通天地的浩然之氣。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