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代初，湖北武穴下港張才塆有個叫“月塘”的地方，那是全村人的噩夢。

大旱天別的塘干得底朝天，這里沒人敢下去，老一輩人死活攔著，只說下面“不干凈”。

后來實在沒辦法要修堤，幾個膽大的后生幾鏟子挖下去，掏出來的淤泥里全是那種酥了的白骨。

最嚇人的是，其中一具骨骸的手指頭，死死扣在一塊爛得只剩輪廓的布鞋底上。

那個勁頭，像是要把這世道給抓破。

這塊帶著死勁的鞋底，把咱們瞬間拽回到了1938年秋天，那個長江邊上血流成河的早晨。

要把這事兒說明白，得把日歷翻回1938年農(nóng)歷九月。

那時候武漢保衛(wèi)戰(zhàn)正打到最慘烈的時候。

咱們現(xiàn)在翻歷史書，眼珠子都盯著萬家?guī)X大捷，盯著那些將軍的作戰(zhàn)圖，可誰會在意長江北岸這個叫張才塆的小村子？

那時候秋分剛過，江邊的蘆葦蕩白茫茫一片，村里的鐵匠鋪叮叮當(dāng)當(dāng)，豆腐坊的熱氣照樣冒，這種安逸的日子，簡直就是給后面發(fā)生的地獄景象做了一層最殘忍的鋪墊。

這里的鄉(xiāng)親們哪里曉得，順流而下的鬼子為了撕開通往武漢的口子，早就殺紅了眼，這根本不是打仗，這就是一場針對平民的“狩獵”。

那年九月十五的大清早，霧氣大得對面看不見人。

打破寧靜的不是公雞打鳴，是江面上那讓人心慌的汽笛聲。

當(dāng)時駐守在附近的國軍57師雖然也在拼命，但在鬼子海陸空這種“降維打擊”面前，那道防線脆得跟紙糊的一樣，瞬間就被捅穿了。

說個很扎心的現(xiàn)實：打仗這事兒真來了，老百姓的反應(yīng)往往比咱們想的要慢半拍。

當(dāng)張四嫂手里的瓢掉進水盆里時，不是看見了鬼子，而是因為聽了一輩子的江水聲，突然變成了機關(guān)槍的突突聲。

等大家反應(yīng)過來要往防空洞鉆，往家里跑著關(guān)門落閂的時候，己經(jīng)晚了。

那根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木門閂，哪擋得住武裝到牙齒的野獸？

鬼子進了村，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搶糧，是燒。

這是一種徹底喪心病狂的“焦土戰(zhàn)術(shù)”，就是想把中國人的抵抗意志給燒成灰。

張記藥鋪成了第一個火點，這在檔案里看著特別刺眼——因為燒的不僅是房子，還有幾百斤當(dāng)歸和黃芪。

那一整天，村子上空飄的不是飯香，是一股子混雜著藥草焦味和血腥氣的怪味。

七十歲的張老漢當(dāng)時本能地躲進了自家的大米缸。

在老人的老觀念里，厚實的米缸那就是最安全的堡壘。

結(jié)果一顆炸彈下來，土墻塌了，氣浪連人帶缸掀到了大街上。

后來收尸的時候，老爺子手里還攥著那根半截?zé)煑U。

那上面被大拇指磨得油光锃亮的包漿，記錄了一個莊稼漢四十年的安穩(wěn)日子，可就在這一天，這日子不僅斷了，還碎了一地。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真就是人性崩塌的時刻。

你要是去翻翻湖北省檔案館的那份卷宗，有些細節(jié)真的比恐怖片還恐怖。

比如那個叫張毛爾的長工，一輩子老實巴交，死的時候兜里還揣著給孫子買的麥芽糖。

鬼子的刺刀捅進去都沒讓他松手，直到尸體被發(fā)現(xiàn)，那幾塊糖還被他死死攥著，糖紙都被血水泡得看不出顏色了。

這哪里是糖啊，這是他作為一個爺爺，想在亂世里給孩子留住的最后一點甜頭。

還有在張家祠堂后面的木橋上，張細份背部中彈栽進江里的那一刻，身體本能地弓成了一只蝦米。

他這是想干嘛？

他是想用最后一口氣，給懷里的孩子當(dāng)個肉盾。

而岸上那個哭啞了嗓子的小兒子，手里攥著的半塊米糕，硬得跟石頭一樣。

那個年代中國人的命，就像這塊米糕，看著硬，其實一碰就碎，全是苦澀。

最讓人窒息的一幕發(fā)生在祠堂前的稻場上。

三百多個鄉(xiāng)親被逼著跪在滾燙的石板上，對面就是架好的重機槍。

就在那個日軍軍官戴著白手套的手馬上要揮下去的瞬間，天上突然掉下來一個系著紅綢的鐵筒——那是鬼子飛機的空投。

里面的命令讓那個軍官臉色變了，機槍暫時撤了。

好多人以為這是老天爺開眼，其實這特么是另一種折磨。

這種“貓捉老鼠”般的暫停，比直接給一刀更讓人崩潰。

那些以為逃過一劫、試圖摸黑跑路的三十多個鄉(xiāng)親，最后還是被捆到了江堤邊的三八閘。

刺刀捅進去，血順著石縫往長江里流，把那一片回水灣染得通紅。

那天長江的水，是真的在流血，一點都不夸張。

大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曾經(jīng)人丁興旺的張才塆，七百多間瓦房全沒了，只剩下祠堂那半邊燒焦的飛檐，像一根指著老天的手指頭，在那兒無聲地罵街。

幸存者張玉云被砍了十九刀扔進月塘，她手里死死攥著那只沒納完的鞋底，針腳里全是血。

這就是開頭咱們說的那個場景，她到死都沒放下手里的活計。

為啥？

因為在她潛意識里，那是給丈夫做的鞋，做完了，日子就能過下去。

可這日子，是真的沒法過了。

這次屠殺的后果是毀滅性的。

三百多口人徹底沒了音訊，十戶人家直接絕戶。

這不僅僅是死了多少人的數(shù)字問題，是一個宗族社會網(wǎng)絡(luò)被徹底撕爛了。

那個躲過機槍掃射的王寡婦，在廢墟里守著餓死的孫子坐了三天，最后選擇在殘牌坊下上吊。

她特意換上了出嫁時的繡花鞋，鞋面上的并蒂蓮都褪色了，就像她對這個世界最后的眷戀一樣，徹底灰飛煙滅。

她的死，是對那個世道最絕望的抗議：當(dāng)活著比死更遭罪的時候，死亡反倒成了解脫。

現(xiàn)在你要是去下港張才塆，看到的是水泥路和小洋樓，當(dāng)年的痕跡好像都被時間抹平了。

但你如果拉住村里的老人細問，他們會指給你看江堤邊那棵半邊焦黑的老柳樹。

那是那場大火唯一的“活證人”。

每到下雨天，樹干裂縫流出來的水顏色深沉，村里人都說是樹芯里滲出來的血。

這當(dāng)然是傳說，但這傳說背后，是人們不敢忘、也不能忘的集體記憶。

從歷史長河看，張才塆慘案只是日軍侵華暴行里的冰山一角，和南京、旅順比起來，它似乎“籍籍無名”。

但正是這種發(fā)生在無數(shù)個普通村落里的無差別殺戮，才最能說明侵略者“亡國滅種”的野心。

它告訴咱們一個最樸素的道理：在戰(zhàn)爭機器面前，沒有什么歲月靜好，沒有一寸土地是安全的，也沒有一個平民能獨善其身。

月塘的水現(xiàn)在清了，老柳樹也發(fā)了新芽。

但這個故事咱們得講下去，不是為了沒事找難受，而是要讓所有人明白：今天咱們在江邊吹著晚風(fēng)看夕陽，是無數(shù)先輩用血肉之軀，在那個至暗時刻硬生生扛過來的。

那半截?zé)臒煑U、那塊帶血的鞋底、那塊化掉的麥芽糖，它們不是垃圾，它們是鐵證。

這些東西就像一根根刺，扎在歷史的肉里，時刻提醒后人：別忘本，別好了傷疤忘了疼。

參考資料：

湖北省檔案館藏，檔案號：（二四）W16,1989,1,77-78

《侵華日軍在湖北暴行史料》，湖北人民出版社

武穴市（原廣濟縣）文史資料選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