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騙了？”

歲末年初，很多大齡“橫漂”回老家了，61歲的張芬暫時選擇留在橫店。

在月租600塊的單間里，她翻出了一張合同。這是她半年前跟培訓機構簽下的，上6個月表演培訓課，學費53800元。

“短視頻里說，現在短劇可火了，橫店缺爸媽（老年演員），說日薪能有三五千?！?/p>

大數據的精準算法反復投送類似視頻，讓張芬相信“短劇老年演員日薪三五千”的故事。她心一橫，從老家來到橫店，給培訓機構付了五萬多塊學費。

現實是，從2025年4月到現在，她在培訓機構的推薦下參演了三次短劇，總收入950元。

橫店，正在候場的短劇演員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和每個“橫漂”一樣，張芬在等待爆紅。但是，明顯入不敷出的生活不足以讓這位退休老人一直耗在橫店。

“這里不缺老人，缺的是會演戲的老人?！鼻靶┨?，她和幾位大齡演員有個聚會，在橫店待了多年的前輩跟她說。至于什么是“會演戲”，“那肯定不是在培訓機構那上幾節(jié)課就能叫會演戲?！?/p>

張芬突然意識到，當初簽下的一紙合同，是不是被騙了。

她把合同里面的每項條款認認真真地看了，當初機構許諾的“開戲優(yōu)先選擇”“保證有拍攝機會”內容，并沒有寫在里面。

“我想退學費了?！?/p>

短劇火爆，缺大齡演員？

張芬的“橫漂”夢，從短視頻開始。

短劇刷多了，短劇相關的視頻也出現了。當中的內容往往從肯定句開始：“中老年演員是短劇市場的稀缺資源。”

隨后，一套看似嚴密的推演邏輯被反復強調，“2025年僅上半年，橫店拍攝了3000多部短??；一部戲至少需要5名中老年演員”。

短劇市場確實火爆。據《證券時報》報道，2025年前7個月，橫店影視城已接待超過2300個豎屏微短劇劇組，超過2024年全年。大量劇組涌入，再加上微短劇制作要求不斷提升，橫店微短劇導演、演員、群演都出現供不應求的局面。

短視頻里反復強調的數據，目的是將火爆的短劇市場推向一個結論：老年演員稀缺，至少有上萬人的缺口。

“日薪最高可達五千”“橫店缺大齡演員”等字眼頻繁出現在相關采訪視頻里，畫面搭配的是培訓機構的學習場景、劇組拍攝現場等，并附上可供了解詳情的聯系方式。

但張芬沒有留意到，這些切片的制作方就是培訓機構。

當她把自己三張近照發(fā)給視頻里的聯系人時，很快得到了對方的認可，“你的形象很適合做演員，很有潛質。只要稍加訓練，上戲（指拍戲）沒問題?！?/p>

對方連續(xù)發(fā)來的肯定回復，讓她下定決心，拎著兩個行李箱來到橫店，追趕短劇大齡演員的風口。

培訓機構是張芬到達橫店的第一站。

機構方的工作人員向張芬展示了三類培訓課，不同時長，對應的收費也不一樣：晉升班，為期2個月，學費19800元；考級班，為期3個月，學費28800元；藝人班，為期6個月，學費53800元。

藝人班介紹還寫明，在校可帶薪實習，畢業(yè)后安排進劇組拍戲。成績優(yōu)異者可推薦簽約經紀公司。

從課程設置上來看，三類培訓課的內容并無差異：周一至周六，學習內容包括聲樂、臺詞、表演、武術等。

但工作人員說，并非所有人學習兩三個月就能拍上戲。要是達不到拍攝要求，要想學習只能重新繳費。因此，藝人班成為外行人“入行”的穩(wěn)妥選擇：均攤下來，單價更低；半年學習后，可以免費回到機構，跟班學習一年。

機構的課表 圖源：受訪者

工作人員反復強調，長期學員更容易被記住?！斑厡W邊拍，進步快，上戲也快。待得久，真有戲開機，肯定優(yōu)先考慮?！?/p>

在“名額有限，隨時滿員”“先到先學，年后就能趕上開機”的話術下，張芬當場掏了53800元。她為這筆大額開銷找到了理由：邊學邊拍、被劇組需要、重新進入集體。

正在候場的短劇演員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這也是培訓機構的說辭。

在橫店某培訓機構工作的吳群直言，很多大齡學員尤其是剛退休的、經濟條件有限、家庭關系松散的，參加培訓班是因為他們渴望被看見，也渴望再次參與社會生活。

“他們剛剛退休，干了一輩子。你想啊，突然間閑下來，就會空落落的，特別需要認同感和價值感?！?/p>

疲憊的培訓，消耗的熱情

在短視頻和培訓機構的共同推動下，張芬走進橫店的培訓班，試圖在短劇擴張的過程中過不同的退休生活。

培訓班從早上7點半的早功開始。走進課室后，張芬才知道，這不是大齡演員的定制課程，班里大概有20個學員，不少都是年輕人，大齡學員只有幾個。

不同年齡層的學員混在一起上課，學習進度和遇到的問題不一樣。

比如臺詞課，張芬說多數大齡學員說話都帶口音，百來字的臺詞，年輕人可能十來分鐘就能學完。像她這樣的老年人，要逐字逐句糾正口音，得花上1小時甚至更久。再如武術課，一些需要用到棍棒的動作，年紀稍長的幾乎都很難做到。

而老師不會對大齡學員有針對性的教學。張芬在聲樂課上提問，“什么是胸腔共鳴、鼻腔共鳴”，老師教著教著就沒了耐心，說讓她自行體會。有人說自己基礎薄弱，想讓老師課后單獨補課，遭到了拒絕。

表演課上，張芬按自己的理解展示了一段無實物表演。結果同學笑了，老師也笑了，什么方法都沒說，只是讓她多看看年輕同學的表演，自己多琢磨。

課程安排雖然密集，但她多數時候被冷落在旁。體力跟不上，熱情也消退。

張芬上課四個多月，支撐她繼續(xù)下去的理由是當初機構給的承諾——報名半年高級班（藝人班）的學員，將終身獲得機構提供的拍攝資源，有更多通告選擇；日薪不低于300元，并可優(yōu)先對接業(yè)內特約演員及以上機會。

短劇的拍攝現場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對方給的說辭是，機構本身就會投拍很多作品?！捌渲幸徊繎?，除了主演，里面80個演員都是我們的學員?！薄澳銈兛催@個：xxx知道伐，是我們老板一手帶出來的。”

但這些話并沒有落在紙面上。

根據時代周報記者獲得該機構的培訓協(xié)議和承諾書，當中均未提及“安排上戲”“保證有拍攝機會”，也沒有“日薪”等相關內容。

但在違約責任方面，協(xié)議上有多項條款約束學員。其中一項是，如乙方（指學員）未完成全部學習內容，以休學/請假等理由，私自接戲，一經甲方發(fā)現，甲方有權解除本合同，同時有權不予退還剩余學費。

涉及退費方面，如果是甲方無故要求解除協(xié)議，則向乙方退回未使用的剩余培訓費用。但如果是乙方因自身原因要求解除合同，甲方有權向乙方主張總培訓款30%的違約金，乙方還應將所送課程及禮品折現返還。

“很多都是噱頭?！崩钣觋吭跈M店做了20多年導演，他發(fā)現最近一年出現了不少培訓機構，借著短劇的火熱制造噱頭，用模糊的銷售話術讓很多老人誤以為，掏錢培訓就能實現上戲和高薪的夢想。

導演辦公室貼著的角色板 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還不如跑些小劇組?！崩钣觋空f，他們真有心要做演員的話，還不如在老年大學聽聽課，跑跑小劇組，或許是一條出路。

事實上，時代周報記者在橫店走訪期間發(fā)現，當地除了一些收費幾千至幾萬不等的培訓機構外，還有免費培訓課程。

比如在橫店老年大學，每周會開設針對大齡演員的免費培訓課程，每堂課有超過30位大齡“橫漂”坐進教室，學習內容包含表演、臺詞、拉片分析等，與收費的培訓機構幾乎一致。

56歲的李祥發(fā)就是老年大學走出來的大齡演員。他說，這些課程對于老年人來說，就是創(chuàng)造了一個集體的環(huán)境，“在陌生的地方，大家互相認識，感覺不孤單。但真要演戲，只能不斷實操?！?/p>

在空閑時間，他都在跑劇組和見導演，爭取一些拍攝機會。“演技這東西，還得是邊學邊演吧。”

日薪五千的泡沫

在橫店，李祥發(fā)的經歷算是幸運的。平均下來每月能接到10個特約角色，日薪500元左右——這已是老年演員里的不錯水平。

要想拿到這樣的片酬并不容易，“得熬”。在一周時間，他連續(xù)熬了4個大夜，每天上午八九點到片場，直到凌晨結束拍攝，如此往復。

沒有被劇組接納的大齡演員會發(fā)現，當“橫漂”的新鮮感和熱情過去，現實的殘酷就會暴露。

張芬原本住在培訓機構提供的宿舍，6人間，睡的是上下鋪，中午吃飯也是在機構解決。但她和年輕人的生活習慣、喜好不同，“他們下課之后會出去玩，弄到很晚回來，我就睡不好。晚上聊的話題，我也接不上，待得難受?！?/p>

后來，張芬搬出去，租了一個單間，月租600塊，連社交都很少。班里的年輕人叫她一起出去吃飯，她都是推脫。她想的是自己作為長輩，出去吃飯得主動買單?！八麄兌冀形摇畫寢尅?，出去吃飯，我得有樣子?！?/p>

但是，只學習沒戲拍，就沒有收入。她詢問機構老師能否多安排拍戲，得到的回復是：“還沒出師，演技不行?！边€有的說，“出去接戲，千萬不要說是我們機構的學生，丟人。”

同班里有大齡演員開始接到戲，但還是靠自己去跑劇組、試戲。機構能推薦的，大概是一個月有一部，日薪還是三五百。

有一段時間，張芬試著每天見組、試戲，但沒一個導演看上她，理由是“沒演過什么作品”“形象不太適合”。

“可這么灰頭土臉回去，不行?！彼耄吘菇涣?萬多，得賺回來一些，于是選擇“休學”賺錢。

在朋友介紹下，她接拍了“段子”——比短劇更精簡的小視頻，兩三分鐘，有故事情節(jié)，有帶貨植入。很多年輕演員不愿意干，嫌爛俗。她兒子在朋友圈看到她發(fā)的這些視頻，還會來問：“媽，你怎么在搞這個？”

張芬也嫌低俗。在某個段子里，她飾演的是“小三”。但她沒法拒絕，這來錢快，幾個小時就能拍完一條，收入100元至200元。

“我又不像年輕人，可以過一天算一天，身邊有朋友能相互接濟。在橫店，我得生活，吃用都要錢。拍個段子100多塊，夠一天開銷?！?/p>

橫店景區(qū)內，拍攝段子的演員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回到最初的“美好愿望”，在橫店當大齡演員，真能有日薪三五千嗎？

“日薪過千的大齡演員，在這里都是屈指可數。”

李雨昕的經歷是，一部60集的短劇，從籌備到拍攝發(fā)行，整體時間不到一個月。最常見的模式就是“7+7+7”，即籌備七天，拍攝七天，后期投流七天。整部劇的投資費用約是四五十萬元，前期籌備、后期發(fā)行的成本占20萬左右，拍攝成本大概只有20萬。

拆解成本來看：導演費一部2萬左右，有點咖位的男女主角片酬每日可達萬元，攝像按人計算的話是千元一天，加上每天兩三千的場租費，燈光、場務、化妝等各項費用，留給年輕配角與大齡演員的片酬大多都在500-1000元/天。

《2025微短劇行業(yè)生態(tài)洞察報告》提到，根據招聘網站綜合數據，演員的月最低工資和最高工資的均值在1.3萬至1.5萬不等，中位值在8千至1.2萬不等。

圖源：《2025微短劇行業(yè)生態(tài)洞察報告》

“所以你說，能有日薪五千的嗎？”

在橫店工作多年，李雨昕直言，短劇不可能捧起一個老人，更何況是沒有多少行業(yè)積累的老人。

“你想想，現在出現在短劇的，都是‘小鮮肉’和‘小花’，怎么可能會捧起一個老人？”李雨昕說，他們在這里，其實就是打一份工，“都是生活”。

劇組內，正在吃盒飯的老年演員圖源：時代周報記者 傅一波

晚上，張芬在出租屋里核算自己的生活：早餐不吃，0元；午餐10元；晚餐10元；房租600元，還沒算水電費……

在橫店待了快一年，她看見了“日薪五千”的泡沫被戳破了，“我現在有點兒后悔，被他們忽悠了?！?/p>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張芬、李祥發(fā)、吳群為化名）

文 ：傅一波

編 輯 ：潘展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