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伊莎貝拉

2025年12月23日，上海博物館開啟了一場名為《摩登華影：海派旗袍與百年時尚》的展覽。

這場展覽有個亮點，那就是：其中主要展品來自貝洽女士的捐贈與張信哲先生的珍藏。

張信哲，大家都有所耳聞，知道他一直熱衷于收藏；

開展儀式上的張信哲。

而貝洽，是一個新鮮的名字。

貝洽，正是著名建筑師貝聿銘同父異母的妹妹。

她的媽媽是蔣士云，20世紀20年代末中國駐羅馬與巴黎大使館代辦蔣履福之女，民國社交界名媛，張學良的白月光；

她的爸爸貝祖詒（也有部分文章寫為貝祖貽）正是宋子文一手提拔的心腹高官，曾任中央銀行總裁，是貝聿銘的父親。

我們在高中歷史課本上學到的著名章節(jié)“國統(tǒng)區(qū)的經濟崩潰”“黃金風潮”，牽扯到的核心人物便是貝祖詒。

貝祖詒寫給蔣介石的信，呈報當時的金融動態(tài)，這里面商議的事情就是大名鼎鼎的“黃金風潮”。

這次貝洽捐贈的旗袍，都是母親蔣士云生前所珍藏。

貝洽捐贈儀式。右邊這位男士是褚曉波，現(xiàn)任上海博物館館長。看起來很年輕，其實是1970年生人，此前曾任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長、上海市文物局副局長。

在捐贈儀式上，貝洽穿的正是 Dior Spring 1999 廣告款。

貝洽1945年出生于紐約，今年已經81歲，而她神采奕奕，精神矍鑠，身材保持得昂揚挺拔，踩著高跟鞋優(yōu)雅登場，哪怕坐在觀眾席里也自帶氣場，讓人更感嘆民國時期頂級家族的確是“貴氣養(yǎng)人”。

坐在觀眾席上的張信哲和貝洽。圖源小紅書網(wǎng)友@summer的連衣裙VV。

布展時的貝洽，素顏，衣著樸素，但看得出精神狀態(tài)良好，完全沒有八旬老人的樣子。圖源上海博物館。

這次的旗袍展也大有說法，因為蔣士云的旗袍是一個生動的小切口，讓人直觀地感受到什么叫“老錢家族”的實力。

都說上海人自帶優(yōu)越感，被人戲謔為“滬爺”，實際上，論財富量級，論家世淵源，上海各大家族們的確是一等一的存在。

中國歷史波詭云譎，綿延動蕩，大部分富有家族多在時代大勢中凋敝黯淡，唯有民國時期的部分頂級家庭，利用了1912-1945年，這短短三十年但又千載難逢的歷史窗口，將龐大的家族財富悄然地轉移、保存了下來。這其中，來自于上海的家族幾乎占了九成。

這些上海老錢，如今多低調而富足地生活在海外，貝家，就是其中的重要成員。

1982年《紐約時報》報道貝祖詒。

今天，我們先從張信哲、貝洽和旗袍講起，講完旗袍，下一篇再慢慢地講述這華人世界獨一份、富了十五代的貝家故事。

為了帶大家更好地理解一件旗袍背后蘊含的財富與等級符號，我專門購買了上博出版的《摩登華影：海派旗袍與百年時尚》，上?？茖W技術文獻出版社的《上海名媛旗袍寶鑒》（宋路霞著）等書，以及全套《良友》雜志影印版（1926-1945）共174冊。

在美倫美奐的旗袍中，在風姿綽約的上海美人中，回顧那紙醉金迷的民國風貌。

張信哲的收藏

這次張信哲把旗袍捐贈給上海博物館，臺灣省那邊的網(wǎng)友有點酸了，說張信哲厚此薄彼。

這就有點冤枉張信哲了，此前，張信哲也曾經給臺北的博物館借出過很多清代服飾，包括龍袍。

張信哲一直是圈中隱藏的收藏大佬。

這么多年，因為他為人低調，沒有花邊緋聞，導致人們常常以為他存在感不高，實際上，張信哲的財力不容小覷。

2012年一則臺媒報道，說張信哲商演10年賺1.5億（臺幣），買千件古董（臺灣稱作骨董）分藏5窟，讓人們第一次見識到他的實力。

在這則報道里，張信哲說用自己的第一筆 版稅15萬（注：此處是臺幣，換算成人民幣約3.3萬元）買了個紅棉床，自己睡覺用。后來，便把收入的七成都用作 買古董，平均放置在自己家、爸媽家、弟弟家和開辦的餐廳五處，共上千件，價值約1億臺幣。

事實上，張信哲本就家境優(yōu)渥，父親是牧師，是古董愛好者；張信哲自己的命運也順遂，從小接受優(yōu)良教育，在基督書院讀到二年級時，偶然參加歌唱比賽，即被發(fā)掘，簽給滾石唱片的子公司巨石音樂，很快發(fā)行第一張專輯《說謊》又一炮而紅。

生活無虞，家庭幸福，無后顧之憂，內核穩(wěn)，還有唱歌的一技之長，乘著時代的東風紅遍兩岸三地，成為經久不衰的情歌王子。

收藏古董僅僅是他從小耳濡目染的愛好，只是沒想到這個愛好也可以增值。只能說命運有時候就是會格外眷顧一些人。

1989年臺灣媒體的報道，說張信哲的爸爸本來就是古董愛好者。張父和潘越云的哥哥是神學院的同學，都喜歡收藏古董。

張信哲自曝，古董投資帶來的收入已經占到總收入的一半以上。

張信哲每年都送媽媽一顆鉆石，累積幾年就串成一條鉆石項鏈。

在張信哲的社交媒體上，除了唱歌，便是古董。

他常年流連在各種古董店鋪收貨，自曝不會殺價，看上了就買。

收藏范圍很廣，從家具、餐具，到衣服、針織物，小物件，還有月份牌等（可以理解為精美的掛歷，除了有中西對照的歷表，還有手繪的仕女、娃娃、歷史故事、戲曲人物、名勝古跡）。

張信哲年輕時和朋友一起開過古董店。

有些厲害物件，比如慈禧的龍袍，嘉慶皇帝的龍袍，光緒時期的袈裟等等，早在2012年左右就被曝升值四倍，如今更是價值連城。

后來張信哲的收藏實在太多了，索性和朋友開餐館，開餐館的目的不是為了賺錢，只為了有個地方擺放他的古董。

他在高雄開了一家名為“金禾別苑”的餐廳，從桌椅板凳到餐具刀叉，大部分都是張信哲的收藏，連飯店的菜單都要科普一下古董家具的構造和藝術解讀。

2020年病毒嚴峻時，這家餐廳倒閉了，關門之前，張信哲決定把所有的古董清倉處理，吸引了大批粉絲前來購買。

在上海，張信哲也開過店，同樣用于擺放古董物件。

所以張信哲從出道以來，就沒缺過錢，生活過得那叫一個幸福，人生在世，除了唱歌就是開發(fā)各種燒錢的愛好，臺灣媒體但凡報道他，總是免不了帶幾筆他的財富實力，買地，買馬，開民宿，開飛機……

演唱會用兩千萬名畫當布景：

2013年，張信哲在臺北 “寂寞畫室” 演唱會中，展出了5幅臺灣藝術家邱亞才的畫作。當時這5幅畫的總估值超過2000萬新臺幣，每幅價值均超過400萬新臺幣。為了保護這些珍貴藏品，他為舞臺布景投保了3000萬新臺幣，這個舉動創(chuàng)下臺灣演唱會先例。

連“中年危機”都那么清新脫俗，和咱們的不太一樣……

正常的中年危機：身體機能衰退，精力下降、外貌變化、健康問題增多，贍養(yǎng)父母、撫育子女、維系婚姻關系責任加重；張信哲的中年危機：想要體驗新事物，嘗試學騎馬、開輕型飛機，愛上原野生活，準備蓋民宿。

當然了，有錢也是好事，起碼能拿出一部分回饋歌迷，最新的動態(tài)是，張信哲燒了千萬新臺幣只為拍攝新歌的MV。

張信哲這次拍的MV叫《共犯》，據(jù)他稱，拍攝計劃龐大，要前往倫敦、上海、臺北、紐約四個城市取景，搞一個10分鐘的全長版。

上海灘三十年旗袍演變

大概介紹完張信哲的審美偏好及經濟實力，我們就要拉回眼光，回到這次的旗袍展中。

張信哲展出的旗袍和貝洽展出的旗袍是不一樣的。

如果說后者主要展示了中國頂級名媛/太太的實力與底蘊，那么張信哲展出的旗袍多是站在歷史沿革和審美變遷的角度，讓人們直觀地看到從1912年到1945年上海灘女性著裝的變化，在華洋雜處的氛圍下，中西方文明的深度交融。

這里要先科普一下上海的歷史地位。

為什么上海是那么特別的城市，與其他中國城市多少帶點不一樣的氣質，它有些像香港，但又比香港更海納百川底蘊深厚，因為上海一直是中國城市發(fā)展的排頭兵，在諸多關鍵歷史節(jié)點，上海都深度參與其中。

1840年鴉片戰(zhàn)爭后，清政府被迫簽訂《南京條約》，上海是第一批被開辟為通商口岸的城市。

開埠后，上海出現(xiàn)了指數(shù)級的人口大爆發(fā)，同時，英國人、美國人、法國人等各國人士紛紛前來做生意，華洋雜處的局面逐漸形成，對外貿易迅速增長，上海很快成為全球商品流通樞紐。

民國初期（1912–1927），在北洋政府統(tǒng)治下，上海租界（公共租界、法租界）的自治權進一步強化，成為外國僑民、富商、傳教士的聚居地，同時吸引大量江浙皖的流民、商人、知識分子涌入。

貝家就屬于這一批，貝家祖籍蘇州，后來到上海發(fā)展，很快混成頂級家庭。當時華界與租界在經濟、文化、生活方式上交融碰撞，華洋雜處格局步入定型期。

國民政府定都南京后（1927–1937），上海被設為特別市，華界的城市建設加快，與租界的互動更加頻繁。

這一時期上海的工商業(yè)、金融業(yè)、文化產業(yè)飛速發(fā)展，成為遠東第一大都市，外國人數(shù)量增至數(shù)萬，華洋雜處進入鼎盛期，多元文化興起，商業(yè)繁榮。

1926年《良友》第五期中的屈臣氏廣告。

1932年《良友》第72期介紹美國最流行的動畫片米老鼠。

1933年《良友》第77期的柯達廣告。

而抗戰(zhàn)爆發(fā)后，上海先后經歷 “孤島時期”（1937–1941）和日占時期，租界一度成為難民避難所；

戰(zhàn)后租界被收回，外國僑民數(shù)量有所減少，這一時期的上海明顯混亂起來，爆發(fā)了通貨膨脹，民間經濟秩序近乎崩盤，也進一步導致國民政府統(tǒng)治失效，直至1949年上海解放。

1941年《良友》第176期，充滿各種戰(zhàn)事報道。這一時期的《良友》雜志明顯質量不如以往了，內容減少，80%都是戰(zhàn)事報道。不像30年代那么豐富多彩，內容多元，讓人讀得津津有味。

張信哲收藏的旗袍，正是20年代至40年代，也就是上海經濟飛速發(fā)展、中西方交融的關鍵二十年。

下面，我們按照歷史沿革，看看旗袍的變化，旗袍背后則是女性社會地位、大眾集體情緒的變化。

20世紀20年代，旗袍主要是“倒大袖”款式（白話就是：胳肢窩窄，袖口寬），這是沿襲了清朝末期的風格，旗袍整體寬松，看不出身材。

當時的上海民間女子，雖然開始迎接西方思潮，但還是羞于展示自己的身體曲線，服裝也恪守傳統(tǒng)。

倒大袖旗袍，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宋氏三姐妹這張照片。

但也有一些新潮的設計在蠢蠢欲動。

比如下面這件，雖然也是倒大袖，但是圖案選用了 Art Deco 樣式（起源于法國的裝飾藝術，以簡潔的幾何線條、對稱構圖為核心，常用扇形、鋸齒形、階梯狀、放射狀等圖案，強調硬朗利落的視覺感），基本上沒有任何中式元素，在當時是相當時髦和新潮的。

裙邊和袖口繡著金色珠片，意思是讓女孩在舞池中“舉手投足間珠光流轉”，這件旗袍專為富家小姐設計。

20年代，上海已經率先感受到西方思潮的自由與開放，1927年《良友》雜志第12期，編輯部卷首語版面上放了兩幅半裸女性簡筆畫，足可見上海開風氣之先。

這一時期，上海本土的服裝產業(yè)開始發(fā)展，比如由上海交際圈的標志性人物，極具盛名的南唐北陸（唐瑛、陸小曼）聯(lián)合創(chuàng)辦的云裳服裝公司，號稱“中國首創(chuàng)唯一婦女服裝公司”。

因為唐瑛和陸小曼是全國知名的名媛，所以公司發(fā)展迅速，名氣日盛，上海女性紛紛到云裳購買衣服。

細想一下，這種模式不就是如今的KOL網(wǎng)紅去賣服裝嗎？只能說，科技發(fā)展雖然瞬息萬變，但底層商業(yè)邏輯卻是始終如一的。

這是云裳的各種廣告。但這家公司到底創(chuàng)始人是誰，是一個懸案，梁實秋曾在《談徐志摩》文中說“云裳公司根本與陸小曼無關，那是志摩的前夫人張幼儀女士創(chuàng)辦的”。維基百科介紹張幼儀也寫：1928年，她在四哥張公權協(xié)助下接管經營上海女子商業(yè)儲蓄銀行，并在短時間內使其轉虧為盈。此后，她還開辦云裳服裝公司擔任總經理，引入新潮時裝式樣，徐志摩亦入股云裳公司，并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她擔任服裝設計師。

經過短短幾年發(fā)展，到了三十年代，明顯看出旗袍款式更豐富，也更具女性美感了。

倒大袖已經完全過時，旗袍變成了五分袖、窄身、直下擺，收腰效果明顯；領子很高，人為制造“天鵝頸”，看起來有點憋氣。

總之，這十年，旗袍的首要任務是展示女性的玲瓏曲線和曼妙身姿。

旗袍的款式和設計百花齊放，各種材質，各種圖案，均出現(xiàn)在市面上。

下面這款紅色地郁金香紋印花喬其紗旗袍著實是大膽創(chuàng)新，因為它引入了歐洲的露背吊帶，而且透過喬其紗還若隱若現(xiàn)，這樣的衣服在當時是顛覆傳統(tǒng)著裝觀念的。

下面這款黑色地彩印爛花絨旗袍與黑絲絨短外套，特別之處是非常高級的”爛花絨工藝”，也就是用酸液碳化去除部分纖維，形成虛實相間的花紋，因此旗袍會呈現(xiàn)前所未有的視覺效果。

這個工藝當時在國際上屬于新技術，很快流行，也迅速在上海流行起來，主打的是奢華感和現(xiàn)代感。

用另一件旗袍的細節(jié)展示一下爛花絨工藝，這件也來自張信哲收藏的1930年代旗袍。

富家太太小姐們的旗袍，爛花絨工藝出現(xiàn)的頻率很高。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一時期出現(xiàn)了大量女學生和職業(yè)女性，所以下面這種陰丹士林布旗袍非常受歡迎，布料細潔，藏青色暈染均勻，落落大方，細節(jié)高級不失優(yōu)雅，職業(yè)女性和學生都喜歡穿。

陰丹士林布是音譯，原文是indanthrene，indanthrene是一種人工合成的還原染料，它的色彩鮮艷飽和，耐曬、耐洗牢度極強，所以備受歡迎。

尤其是西南聯(lián)大的女學生，大部分都穿藍陰丹士林旗袍，成為一種經典符號。

汪曾祺在《金岳霖先生》中寫：“那時聯(lián)大女生在藍陰丹士林旗袍外面套一件紅毛衣成了一種風氣?！?/p>

王安憶在《長恨歌》中寫：“王琦瑤總是閉月羞花的，著陰丹士林藍的旗袍，身影裊裊?！?/p>

附贈一張民國時期最著名職業(yè)女性林徽因，這就是1938年，昆明西南聯(lián)大時期，林徽因和美國海外俱樂部的同學們。林徽因這一身很經典，雖然不是陰丹士林，但是氣質是一樣的，素色旗袍，干練優(yōu)雅，彰顯知性。

1938年1月至1940年11月，林徽因（右一）在昆明西南聯(lián)大，那時她擔任西南聯(lián)大新校舍設計顧問，同時在清華大學營建系（當時并入西南聯(lián)大相關教學體系）講授課程。

此時的《良友》雜志的封面也出現(xiàn)了越來越多的服裝樣式，百花齊放，并且逐漸向現(xiàn)代連衣裙過渡：

1934年《良友》百期紀念特刊，請了阮玲玉做封面模特，她身穿的旗袍是很典型的Art Deco風格，兼具古典美和現(xiàn)代美：

與此同時，在整個30年代，上海的女性地位迅速提升，各種女性產業(yè)蓬勃發(fā)展，打開《良友》《玲瓏》等雜志，大篇幅廣告都是關于女性的美麗與健康。

像什么三花牌香粉、旁氏白玉霜，甚至還有美眼機（經仔細閱讀，發(fā)現(xiàn)這個美眼機就是睫毛夾，“馳名天下美眼機，能在一二分鐘之內使眼睫毛齊齊卷上，毫無痛苦”）。

摘自《良友》第64期。

文化娛樂業(yè)很興盛，甚至都有了行業(yè)深度評論文章：

出現(xiàn) 大量影視女明星，這是3 0年代的上海女星陳燕燕。

上海頂級家族所謂old money老錢風在這十年開始形成，四大家族的太太們，包括我們下面要講的蔣士云，都擁有很多奢華旗袍。

這是宋子文和太太張樂怡。

社會風氣進一步開放，雜志上公開刊登人體模特實拍圖（我給打了個碼）：

雜志封面女性流露出西式生活方式，雖然衣著傳統(tǒng)旗袍，但她們都在進行戶外活動，露營爬山游泳等，與中國傳統(tǒng)女性“足不出深閨”是鮮明對照：

也逐漸有了衣著暴露的模特：

看到這里大家可能沒有直觀感受，要知道，就在十幾年前，《良友》的封面還是如此保守的風格：

由此可見，上海民風開化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進入四十年代，服裝制作工藝已經相當成熟，上海除了大大小小的服裝公司，還誕生了大量綢緞公司，染料公司（貝家就有一家巨型染料公司，我們下篇講），以及生產縫紉機的公司，產業(yè)工人暴增，產業(yè)鏈變得更長、更完善。

甚至由于中國特有的人口紅利，以及深邃的文化底蘊，中國人的服裝工藝放眼全球還屬于水平相當高的了，中國旗袍反向文化輸出到紐約，讓老外大開眼界：

這十年，旗袍的領子變低，因為大量女性意識到舒服也是剛需，不愿意再受束縛；制作工藝和審美風格精益求精，具有高級定制的能力。

下面這款黑色織金印花提花緞旗袍，是海派中西融合的工藝典范。面料層次視覺豐富，工藝復雜，而且還有織金線閃爍其間。是富家太太小姐才穿得起的奢華旗袍。

下面這件，珍貴在面料及圖案，“其面料堪稱藝術品，在原白色塔夫綢底上，疊加了層次豐富的彩色套印工藝，宛如畫師在絲綢上逐層渲染。”

它的圖案是典型的西方印象派風格，所以，這件是中式旗袍為底，西方印象派為圖案，中西合璧的經典款式。

到了四十年代中后期，旗袍最大的變化是變短了，側叉提高到膝蓋以上，方便腿部活動。這說明更多的女性走出家門，進行職業(yè)活動。

款式變得極簡，很多中式元素都被拋棄了，有些旗袍連盤紐扣都省去了。

這是1947年的照片，左邊是費葆琪，畫家、文學評論者與女性解放倡導者；右邊是顧正秋，京劇演員，1939年以第一名考入上海戲劇學校“正”字班，后師從梅蘭芳?？梢钥吹蕉说钠炫鄱甲兌塘耍矝]有盤扣了。

同時，旗袍的品質進一步提高，下面這件選用了精致蕾絲，花紋疏密有致，并且用金線勾勒了輪廓，細節(jié)處見奢華。

實拍圖更顯精致：

下面這款看起來普通，其實它的面料選用了當時很罕見的、同時也是最新的美國彈性經編針織尼龍面料，穿起來貼身舒服，怎么動都可以，一點也不勒。

而且它的線條非常簡約，又高級又顯瘦，屬于看起來平凡但上身后讓人愛不釋手的一款。

這不僅是海派旗袍在材料與技藝上的探索，同時也意味著女性更多地關注自我感受，更多地參與社會活動。

事實上，四十年代中后期，上海的社會形勢變得復雜動蕩，民間女性主義和女權運動開始興起，旗袍從時尚符號變成了性別符號。

下面這幾幅圖就是女性穿著男性旗袍去爭取女性權益，在當時，這是一種勇敢而富有新意的做法。

蔣士云的奢華旗袍

講完了張信哲收藏的旗袍，接下來要看看貝洽捐贈的、屬于她母親蔣士云的旗袍了。

貝洽和母親蔣士云。

貝洽1945年出生于紐約，“上海博物館美國之友” 基金會的創(chuàng)始人及主席，長期致力于在海外支持上海博物館的發(fā)展和文化交流。

前面說了，張信哲收藏的旗袍多展示歷史沿革，展示面料、圖案與制作工藝的迭代，那么蔣士云的旗袍就兩個字，那便是：富貴。

蔣士云是蔣履福之女的時候，已經算得上富家小姐；后來她嫁給貝祖詒，便成為了為數(shù)不多的頂級家庭的女眷。

上海解放后，蔣士云去了美國，閨蜜是嚴幼韻（顧維鈞的夫人），她們的財力雖比不上四大家族，但也稱得上頂流。

下面我們只展示一下她女兒貝洽的豪宅，就能體會得到，像貝家這樣的家庭，雖然連根拔起去了美國，即便在西方社會仍舊是金字塔頂端的那部分人群。

貝洽的濱海別墅綠草如茵，前庭有花園、 涼亭，后院有泳池、甲板，非常完美的度假屋。

在別墅中的貝洽。

貝洽的豪宅位于長島，距離紐約兩小時車程，這座度假別墅1980年建成，2015年開始翻新，2017年裝修完成，僅供貝洽家人夏日周末的休閑居所。圖片來自于《安邸AD》2020年5月20日的報道《一脈相承：貝聿銘妹妹貝洽的度假別墅蘊藏著漂洋過海而來的東方人文情調》。

沿著后院往甲板走，私人的甲板區(qū)能享受陽光 、水波 ，還能劃著小船通往大西洋。

所以，當我們對貝家的財力有了大概的印象后，再看蔣士云的旗袍就會有更深刻的理解。

貝洽在卷首語中寫：

“從我記事起，母親的衣櫥就像一座流動的博物館，每一件衣裳都訴說著她跨越世紀的風華。

20世紀30年代，母親在上海過著流光溢彩的生活，處處是她綻放光彩的舞臺。作為當時的文化藝術中心，上海為她提供了豐富的社交平臺。

住家裁縫楊師傅每天傍晚都會為她制作好一件新旗袍，供她出席當晚的宴會。因此，每個場合都有對應的禮服。”

在采訪中補充道：

“我記得在20世紀50年代，她一到美國就學會了開車。她在那個年代非常前衛(wèi)，甚至會根據(jù)汽車的顏色來搭配自己的旗袍——她會特意挑選某種顏色的車，再讓旗袍與之呼應。

比如50年代她買過兩輛凱迪拉克的車，先是一輛金色的車，于是她會搭配金色的連衣裙來開那輛車。兩年之后，她又買了一輛淡紫色的車，于是她又會穿淡紫色的衣服來搭配?！?/p>

好，讓我們來欣賞一下蔣士云的旗袍吧。

下面這款嫩綠色地珠帶繡花卉紋網(wǎng)紗旗袍，重工刺繡，花紋是高級蕾絲，綴滿了晶瑩珠粒、剔透水鉆與亮片，珠光寶氣四溢。

下面這件，楊師傅的代表作，面料是“新興混紡金絲的四季縐（zhou）絲”，用的是西式剪裁法（破肩、胸省），圖案則是用手工珠繡及金屬珠片做成傳統(tǒng)折枝梅花紋，又一件中西合璧的旗袍。

下面這款也厲害了，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它的特點是“遠看為實，近看為虛”，對印染的技藝要求極高，又朦朧又浪漫。

米白色短袖旗袍，極簡廓形，但是細節(jié)卻繁復精致，用網(wǎng)絲印花與閃粉涂料在絨面上暈染出光影層次，花型圖案更是纖毫畢現(xiàn)。呈現(xiàn)的是舉重若輕的宮廷感。

下面這款是蔣士云最喜愛的旗袍之一，面料紋樣是唐代石窟藻井的圖案，披肩是南亞佩斯利紋與歐式邊式，蔣士云說這件旗袍展現(xiàn)的是“跨越時空的文明對話”。

下面這件旗袍的特別之處在于，面料是東南亞手工織造的“泰絲”，經緯異色，所以呈現(xiàn)綠藍變幻光澤，隨著光線的變化，有時是綠色，有時是藍色；

上面的小圖案都是金線織成的，看起來簡約，實則是旗袍中的藝術佳品，非常奢華。

黑緞底彩繪白玫瑰，每一簇花都是由畫師悉心點染，純粹的手繪藝術：

木紅地黑色木紋印花平絨旗袍，特點在于大膽的黑色木紋印花，這種款式打破了傳統(tǒng)旗袍的視覺范式，寬大的漩渦，疏密有致的紋路，在當時的年代，市面上根本沒有這種花紋，可謂是大膽創(chuàng)新。

無袖旗袍，流光溢彩：

黑網(wǎng)紗亮片旗袍，如夜色中的波光，流露出若隱若現(xiàn)的性感：

黑喬其紗地閃片旗袍，這件的特別之處是它有著濃厚的嬉皮士美學，圖案也是現(xiàn)代的菱格幾何紋路，有點不羈，有點叛逆。

看到這里會發(fā)現(xiàn)，蔣士云的旗袍有端莊的，富貴的，也有性感的，叛逆的，創(chuàng)新的，這說明蔣士云骨子里還是帶點先鋒叛逆思想。

這一套是非常典型的中式旗袍，細節(jié)處見真章，無論是制作工藝，還是紋理間埋藏的金線，都意味著這件旗袍價值不菲。

下面這套簡直是費時費工的典范，它的特別之處，每一根紗線都是漸變色調，呈現(xiàn)白-黃綠-藍綠-紅，千萬根紗線，織成了這種細密的、色彩變幻的紋樣，同時面料很柔軟很彈力，穿上很舒服。

冠樂綢旗袍，藍紫菱格中穿插了大量銀絲提花，看起來熠熠生輝：

這是一身套裝，旗袍與外套的組合。金色印花為底，外面是黑色蕾絲的紋樣，具有強大氣場。

看看細節(jié)：

下面這身同樣是中西合璧的佳作，圖案是歐普藝術，大漩渦，很西方，穿在身上卻呈現(xiàn)出東方典雅的氣質，很奇妙的組合：

這個也是套裝，緞面提花與多層印花，形成了立體靈動的層次感，無論單穿還是套裝都有中式韻味：

看看細節(jié)：

象牙白珠片繡花卉蕾絲旗袍禮服套裝，里面是中式旗袍，外面是西服外套，非常重工，全身都點綴著圓珠、米珠、亮片和水鉆，閃耀華美。

再放大看看它的細節(jié)：

下面這件更厲害了，織金蕾絲為底，同樣全身綴滿圓珠、水珠、亮片和水鉆，同時輔以重工刺繡。這一件是集閃耀、柔美與華貴與一體：

看細節(jié)：

金黃色織金提花緞旗袍套裝，這一身依舊是中式旗袍和西裝外套的組合，整體是干練優(yōu)雅的氣質。

下面幾組套裝，大家一起看看：

以上就是蔣士云部分旗袍展示，我們能看到，無論是面料、制作工藝、藝術性、創(chuàng)新性甚至思想性（她喜歡中西文化交融的風格），她的旗袍都是最頂級的存在。

所謂貂裘綴東珠，旗袍繡云紋，這些衣服歷經百年依舊閃耀，真正是一寸絲光一寸金，旗袍就是軟黃金吶。

上海名媛旗袍

最后一部分，我們再來看看其他上海名媛貴婦們的旗袍，這部分內容來自于宋路霞所著《上海名媛旗袍寶鑒》。

當然，這些旗袍并不能代表她們的真正實力，每個人也只拿出來一兩件供展示，拿出來的還都是較為樸素的。但我們仍可以從這些旗袍里感受一下那三十年里上海灘的摩登華影，以及究竟什么樣的女性才會擁有名媛的旗袍。

宋美齡的旗袍：

張樂怡（宋子文太太）：

吳貽芳（中國第一批女大學生，金陵女子大學校長，1945年作為中國代表團唯一女性出席聯(lián)合國制憲大會并簽字，歷任南京師大名譽校長、江蘇省教育廳廳長、副省長、民進中央副主席、全國政協(xié)常委等）。

吳健雄（美籍華裔核物理學家，被譽為 “東方居里夫人”“核物理女王”，丈夫為物理學家袁家騮）。

她當年驗證宇稱不守恒定律，為李政道、楊振寧獲諾獎提供關鍵實驗支撐。（點擊這里閱讀楊振寧的故事：）

趙四小姐趙一荻（張學良的紅顏知己，張被囚禁在臺灣的漫長歲月，趙一荻陪他度過。但是張學良恢復自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紐約找了白月光蔣士云）。

嚴幼韻（復旦大學第一屆女生，被稱為復旦大學校花，上海總商會第一任會長嚴筱舫先生的孫女，著名的“84小姐”，后嫁給外交家顧維鈞）。

顧菊珍（顧維鈞的女兒，民國政府第一任總理唐紹儀的外孫女，后嫁給著名放射物理專家錢家騏）。

張幼儀（徐志摩的第一任夫人，上海灘著名女強人，會三國語言英語德語日語，擔任上海女子商業(yè)銀行副總裁，經營了云裳服裝公司）。

唐瑛（中華醫(yī)學會創(chuàng)辦人之一唐乃安的女兒，上海名媛，與陸小曼并稱為“南唐北陸”）。

楊雪蘭（中美文化協(xié)會機構主席，美國通用汽車公司中國區(qū)高級顧問）。

王映霞（著名作家郁達夫的夫人，上海文史館館員）。

同學們請聽題，這件旗袍采用了什么技藝？誒！對啦！就是風靡全上海的“爛花絨工藝”。沒答對的同學罰重讀上面文章。

徐景淑，民國元老張靜江的侄外孫女：

李家晉（李鴻章的曾孫女，民國時期中國駐仰光公使李國源的女兒）。

應惜芳（國民政府駐尼加拉瓜公使、派駐華盛頓任中國大使館參贊的女兒，曾任胡適助理）。

譚韻（晚清重臣譚鐘麟的孫女，她后來去了美國霍普金斯大學當中文老師）。

張粹文（徐志摩和張幼儀的兒媳婦）。

吳盈鈿（上海紡織專家吳昆的女兒，她后來去美國留學，成了一名美國公務員）。

尾聲

看完這些旗袍，內心復雜，一方面沉浸在美好的視覺享受中，緞面、珠飾、高級的剪裁，真是流光溢彩華美至極。

我們感慨著當年的上海灘是多么紙醉金迷，同時，又必須意識到，這些旗袍所代表的時代如同夢境般短暫，甚至，荒誕。

是的，經濟富裕才會孕育出思想解放和精神獨立。上海的女性主義一直是全國標桿，上海女性社會地位高，社會化參與程度高，涌現(xiàn)出很多女作家，女校長，女演員，女商人甚至是女性政治強人。

翻看《良友》雜志，無論局勢怎么變，貫穿始終的是對優(yōu)秀女性的報道，不得不說，這是文明之光。

同時，我們又清醒地認識到，那三十年的上海，無法代表中國，更不可能改變中國。

清朝閉關鎖國之后，上海率先迎來了開放，與西方接軌。短短的三十年，西方的消費主義、五花八門的商品，伴隨著先鋒激進的思想解放，如同大水漫灌一樣，席卷了上海灘，制造出全國獨一份的“十里洋場”的景象。

上海地處長江入?？谂c中國海岸線中點，背靠富庶的長三角腹地，它有著得天獨厚的區(qū)位優(yōu)勢，所以別的城市無法復制，更談不上超越，這便是上海優(yōu)越感的終極來源。

然而，殖民主義的粗暴嫁接，無法帶來深刻的國情改變，只會讓一部分人，利用信息差，利用手中的權力，把這些時代資源，轉化成自己口袋里的真金白銀，一躍而成為頂級家庭。

與此同時，中華大地上大部分普通人，還過著相當貧窮清苦的生活，他們不是不勤奮努力，也不是不想精神富足、審美高級，而是時代自始自終沒有給他們這樣的欽點與機遇。

就像上海也有“租界”與“華界”，雖然處于同一個城市，但兩種地方涇渭分明，落差巨大，那么，誰才是真正的中國？

《潛伏》里演得好啊，來自鄉(xiāng)下的村婦翠萍，她只懂得吃撈面條；而來自上海的馬太太，已經嫻熟地知道“這是牛排，這是沙律，這是羅宋湯?！?/p>

她們在某一個電光火石的時代縫隙中，坐到了同一個餐桌上，展開了對彼此的審視，以及無法融合的對話。

琉璃盞，錦繡堆，是時代寫照，亦是悲歌的隱喻。因為人們終會發(fā)現(xiàn)，華麗旗袍不僅僅關乎審美，它的背后，是如天塹般的階層分野，而富者笙歌貧者殤，則是這個世界永恒的主題。

*本文圖片來自于上海博物館，部分圖片翻拍自 《摩登華影：海派旗袍與百年時尚》《上海名媛旗袍寶鑒》《良友》，其他圖片來自小紅書、微博等綜合整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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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伊莎貝拉

編輯：伊莎貝拉

字數(shù)：110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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