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在八十八歲的時候，你要寫一本關(guān)于小說的書——那些小說你一讀再讀，直到你永遠消失。”

近期出版的《生命的燦爛之書》是哈羅德·布魯姆專門獻給小說藝術(shù)的書，也是他留給世界的最后一冊批評之書。在本書中，他對小說的講述始自《堂吉訶德》，以尚未有中文譯本的《民數(shù)記》作結(jié)，如數(shù)家珍，娓娓道來。前言和后記同樣自在勾連又溫情脈脈，字里行間散落的私人記憶使這本書有了更多進入的切口，我們可以滿載著自身對這些小說的記憶和判斷打開這本書，也可以盡情讓布魯姆做一次文學(xué)的向?qū)�，試著以他的目光重新感受這五十部文學(xué)經(jīng)典。

他向來敢于承認自己的偏好，正因如此，小說經(jīng)由他的敘述變得更加鮮活。在后記中，他講起自己少兒時代：“十歲左右，我愛上了托馬斯·哈代《林地居民》里的瑪?shù)佟に魉�。�?dāng)她剪掉一頭長長的秀發(fā)，我也為之哭泣。讀《還鄉(xiāng)》，我徹底被尤斯塔西雅·維伊迷倒了，那是托馬斯·哈代的夜之女王。在這方面，我到了耄耋之年也沒怎么改變�！�

布魯姆“沒怎么改變”的部分，是他最初為文學(xué)動容的時刻，也是身為讀者普遍擁有過的感受。

后記｜換生靈

（原文標題“The Changeling”，又稱“調(diào)換兒”，一種廣泛見于歐洲童話的妖精，外形似人，用來調(diào)換人類的幼兒。）

少兒時代，我也一本接一本地讀各種長篇短篇小說，但那種心情迥異于閱讀詩歌和戲劇。我的那一點早慧全用到了理解詩歌上面。我在散文體小說方面仍然只是個天真的讀者。十歲左右，我愛上了托馬斯·哈代《林地居民》里的瑪?shù)佟に魉�。�?dāng)她剪掉一頭長長的秀發(fā)，我也為之哭泣。讀《還鄉(xiāng)》，我徹底被尤斯塔西雅·維伊迷倒了，那是托馬斯·哈代的夜之女王。在這方面，我到了耄耋之年也沒怎么改變。

我最親密的朋友都已過世。我迫切需要交點新朋友。我的學(xué)生們很出色，然而都太年輕了。厄休拉·K. 勒古恩——本書就是題獻給她的——成了我的摯友，甚至都不需要見面，因為我們互通過許多電子郵件，那是在她生命的最后兩個月了。而她到底也還是離開了。我回去重讀那些小說，希望能找到還活著的朋友、能再交一些新朋友。

這難道不過是另一種幻覺嗎？查爾斯·狄更斯五十八歲去世，你猜他在最后那次中風(fēng)里是否能隱約感覺到所有那些他創(chuàng)造的人物真的存在？

彼得·阿克羅伊德為狄更斯寫下了精彩傳記，書里的這個猜想很打動我。說起來，阿克羅伊德自己也是一位優(yōu)秀的小說家。我始終信奉維柯的格言：“你只了解你自己創(chuàng)造的東西�！蔽覠o法像華萊士·史蒂文斯那樣了解《某個特定事物的歷程》（“The Course of a Particular”），也永遠無法如狄更斯那樣透徹地了解《荒涼山莊》或《我們共同的朋友》。作為教授莎士比亞與一眾詩人的老師，我盡可能地深入《李爾王》或《秋天的極光》，卻無法如愿抵達最深處的內(nèi)在。對于小說，我的期望更為樸素。故事情節(jié)或社會歷史向來非我所喜，我只想把自己代入到人物中，這雖是一種無用功，卻讓我欲罷不能。

▲ 納博科夫與妻子薇拉

在康奈爾讀大一時，我曾從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的課堂上出走，那節(jié)課是歐洲小說講座的第一講。當(dāng)時，我只讀過《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實生活》（1941）和《庶出的標志》（1947），后一本剛出英文版。我導(dǎo)師M.H.艾布拉姆斯——我的人生與工作永遠受惠于他——是納博科夫的朋友，力勸我修這門課。我記得納博科夫開場時便拿果戈理來壓簡·奧斯汀。他還補充說，女人就是不懂寫作。十七歲的時候，我有足夠的莽撞一走了之。這被納博科夫和他的妻子薇拉看在眼里。當(dāng)晚，我接到納博科夫夫人的一個電話，邀請我次日下午去他們家里喝茶，地址是伊薩卡東州街957號，還告訴我她丈夫很不高興，準備喝完茶后用一場象棋比賽摧毀我。

我只是業(yè)余棋手，卻知道納博科夫以精于設(shè)計象棋難題而聞名。驚恐之中，我去康奈爾圖書館借來何塞·卡帕布蘭卡的《象棋基礎(chǔ)》。全憑強記，我囫圇吞下了五六個對局范例。次日下午喝過茶——在戶外，那是一個溫暖怡人的九月天，其間納博科夫一言不發(fā)——納博科夫夫人把一切收好，而那位小說家?guī)易叩揭黄瑯涫a下，那里擺著一個裝飾華麗的大棋盤。我還從未見過如此精美的棋子，暗自敬畏。納博科夫并不說話，慷慨地示意我先走第一步，而我開始復(fù)刻卡帕布蘭卡最喜歡的一盤棋。我與主人家周旋了八步，他看上去很困惑。突然他面色一展，喊出聲來：“好你個小崽子，你背下了卡帕布蘭卡！”他在興頭上宣布，“現(xiàn)在我只用四步就可以摧毀你�！比缓蠓趾敛徊畹刈龅搅�。他不再多說一字，起身回屋。我也自己走回家。

后來的歲月里，我編輯過兩卷關(guān)于納博科夫的論文，現(xiàn)在完全不記得了。我對于《洛麗塔》褒貶參半，但很享受《微暗的火》和一個名叫《維恩姐妹》的短篇。有時候，我還是覺得他不堪卒讀。他的矯揉造作、賣弄口舌和自負虛榮，浸染了一切文字。納博科夫熱愛果戈理，我也熱愛，但果戈理那種真正魔靈附體的質(zhì)感，《愛達或愛欲：一部家族紀事》（1969）的作者卻只能戲仿。我最親密的一位朋友——我在劍橋彭布羅克學(xué)院的導(dǎo)師——馬修·霍德加特為《愛達》寫過一篇熠熠生輝的書評，刊于《紐約書評》。1967到1968年，我們帶著各自的家人在康奈爾人文學(xué)會共度一年。馬修給了我一份他的評論，我讀來頗感不適。我們爭論此書，他承認確有濫用筆墨之嫌，但他還是喜歡其匠心獨具與瘋狂用典�；舻录犹刈约壕鸵詽M腔熱情鉆研過《芬尼根守靈》——我還曾試圖追隨他的腳步——也就難怪他拜服于納博科夫那種精打細算的放誕。

W. G. 塞巴爾德培養(yǎng)了很多極具創(chuàng)造性的癖好，其中也包括對于納博科夫的癡迷。《移民》中，納博科夫手持捕蝶網(wǎng)的形象穿梭其間，很是討喜，四個悲戚的故事因此而平添了一抹歡樂�！墩f吧，記憶》（1951）——納博科夫的回憶錄——與《愛達或愛欲》在塞巴爾德包羅萬象的沉思中混合為一。

我在整個教學(xué)生涯里都向?qū)W生建議，一部文學(xué)作品可能在美學(xué)上大獲成功，但就是喜歡不來。塞巴爾德是一個各方面都讓人喜歡的作家，即便是他令我悲傷的時候。我無法忍受納博科夫。但這是對我的評判，而不是對他的評判。我原本以為任何有情感的人都不可能不喜歡簡·奧斯汀，但我的英雄拉爾夫·瓦爾多·愛默生在1861年的日記中否定了她：

我無從理解為何人們會把奧斯汀小姐的小說捧得那么高，我看它們格調(diào)庸俗，貧于藝術(shù)創(chuàng)造，囿于英國社會的陳規(guī)陋習(xí)，沒有天才、機智和對于世界的見識。生活從來不該如此蒼白與狹隘……任何人物所能引起的全部興趣也還是這個，他或她有沒有錢結(jié)婚……？……自殺還更可敬些。

愛默生不怎么喜歡小說，他在1842年的日記里把霍桑的小說貶得一無是處，盡管后者是他的散步伙伴：

納撒尼爾·霍桑是著名作家，這一事實令人莞爾，因為他的寫作一無是處，可見大家還是很尊敬他。

我熱愛沃爾特·惠特曼，那種激情上不封頂。然而我也不知道自己如果讀到初版的《草葉集》會作何反應(yīng)。當(dāng)我重讀、教授、評論莎士比亞和彌爾頓，我有時候不由自主地把這些建立在各種深厚的評論傳統(tǒng)之上。閱讀就是去遇見文學(xué)和生活中一切先行者的鬼魂。我?guī)缀趺客矶紩䦃粢婋x開的朋友們，有時候把他們混同于虛構(gòu)的人物。

幾晚之前，在我八十八歲生日那夜，我夢見了換生靈。在我朋友約翰·克勞利的《他方世界》里，這些精靈綁架了萊拉克——索菲的女兒——把她帶到昂德希爾太太那里，那是精靈族的女王。一個假的萊拉克替代了人類的孩子，到時候便會爆炸。我不記得曾經(jīng)夢到過約翰·克勞利，但確實夢見過一些他筆下的人物，比如萊拉克、昂德希爾太太和鱒魚爺爺。正當(dāng)我寫下這些句子的時候，一個迷人而狂放的青年闖了進來，我們討論了雅里的荒誕玄學(xué)（Pataphysics），或曰，通過想象解決方案的科學(xué)。我接觸到雅里是通過朋友羅杰·沙塔克（Roger Shattuck），后者迷住我靠的是復(fù)誦雅里的信條：“荒誕玄學(xué)是一門剛剛發(fā)明出來的科學(xué)，人們對此渴求已久�！边@位青年十年前上過我的課，一門講《暴風(fēng)雨》，還有一門講哈特·克蘭。他想談?wù)勎夷潜竟旁绲摹队绊懙慕箲]》（1973），我有意將其視作對于荒誕玄學(xué)的貢獻，如果可能的話，再歸入對立于生命力論的猶太傳統(tǒng)，可回溯到《塔納赫》及其解經(jīng)者。我樂得聽他說說，因為我已經(jīng)有好幾十年沒有看過那本書了，怕自己不再能完全同意此前所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