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剛開年，身在南京的蔣介石心情不錯。

他桌上的地圖，貴州那塊地方已經(jīng)被紅藍鉛筆畫得密密麻麻。

在他看來，湘江邊上僥幸漏網(wǎng)的那幾萬殘兵敗將，鉆進貴州這個窮山惡水的地方，等于進了死胡同。

他布下的那張十幾萬人的大網(wǎng)正在收緊，就等著把這支隊伍擠死在烏江邊上，好給全國一個交代。

他算到了一切，算到了兵力，算到了地形，算到了人心疲憊，唯獨沒算到，他精心策劃的“戰(zhàn)略窒息”，最后會敗給貴州山里一堆不起眼的竹子。

這事兒得從1934年那個要命的冬天說起。

湘江一仗，打得中央紅軍元氣大傷，八萬六千人出門，過了江就剩下不到三萬，全是拖著疲憊身子、心里憋著一口氣的漢子。

隊伍里的氣氛，比那鬼天氣還冷。

大家伙兒心里都犯嘀咕，下一步往哪兒走？

硬著頭皮按原來的計劃去湘西，跟賀龍、蕭克的部隊會合？

可那邊蔣介石的中央軍早就等著了，那就是個更大的口袋，鉆進去就別想出來。

隊伍走到貴州的甕安縣猴場，實在走不動了。

1934年的最后一天，幾個最高領(lǐng)導人聚在一塊兒開了個會，這就是后來有名的“猴場會議”。

會上吵得很厲害，但最后拍了板：不能再去湘西送死了，調(diào)頭，往敵人兵力最空的貴州北部扎，先跳出這個圈再說。

這個決定，算是把一只腳從鬼門關(guān)里收了回來。

新的方向定了，可眼前立馬就橫著一道過不去的坎——烏江。

這條河，當?shù)厝私兴祀U，那不是吹的。

兩百多米寬的江面，水流急得像野馬，一秒鐘能跑出去好幾米。

這大冬天的，水跟冰碴子似的，人下去就得抽筋。

兩邊全是跟刀砍過一樣的懸崖，猴子爬上去都費勁。

更要命的是，對岸的黔軍也不是吃干飯的，早就把所有船都給燒了，連岸邊能找到的大木頭都給你劈了當柴火。

工事修得結(jié)結(jié)實實，機槍眼、炮口黑洞洞地對著江面，就等你來送人頭。

這下，剛從猴場會議找到點希望的紅軍，又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前頭是過不去的江，后頭是幾十萬追兵，三萬人的命，就懸在這兒了。

劉伯承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擔任渡江總指揮。

他帶著工兵連長王耀南，都是打老了仗、見過大世面的人，可是在烏江邊上轉(zhuǎn)悠了一宿，倆人都皺起了眉頭。

王耀南是搞工程的行家，他量了水流速度，看了看地形，回來直搖頭：這水太急，搭橋的常規(guī)法子根本使不上；就算能搭，這連根木頭都找不到，拿啥搭？

拿人填嗎？

沒辦法，只能試試最笨的法子。

挑了幾個水性最好的戰(zhàn)士，脫光了膀子，想趁著天黑游過去探探路，順便拉根繩子過來。

結(jié)果人剛下水沒多遠，對岸的探照燈“唰”地就掃過來了，接著就是一排子彈。

幾個好小伙，連個水花都沒怎么撲騰起來，就沒了影子，永遠留在了這冰冷的江水里。

指揮部里，煙頭扔了一地，誰也想不出轍。

時間不等人，后面追兵的馬蹄聲好像貼著耳朵響，空氣里全是絕望的味道。

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工兵連里一個不起眼的小戰(zhàn)士站了出來。

這兵娃子叫石長階，貴州本地人，剛19歲，瘦瘦小小的，看著還有點靦腆。

他走到王耀南跟前，小聲說：“首長，咱們可以用竹子?！?/p>

“竹子？”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竹子那玩意兒，輕飄飄的，能頂住這么大的浪？

這不是開玩笑嗎？

石長階看大家伙兒不信，也不急，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起來。

他家祖祖輩輩就住在烏江邊上，靠砍竹子、扎竹筏吃飯。

這江里的門道，他閉著眼睛都清楚。

他說，這山里的楠竹，看著細，其實韌性特別好，一根根捆在一起，浮力大得很，比木頭筏子還穩(wěn)當。

只要把竹子砍下來，扎成一個個竹排，再把竹排連起來，就能當浮橋用。

用來捆的繩子也不用愁，把嫩竹子削成竹篾，泡了水比牛皮筋還結(jié)實。

這番話，不是從哪個軍事教材上學來的，全是烏江水泡出來的土經(jīng)驗。

劉伯承和王耀南聽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這是書本上沒有的智慧，是從人民群眾中來的活辦法。

死馬當活馬醫(yī)，干！

命令一下，整個工兵連，加上其他部隊抽調(diào)的人手，全都沖進了江邊的竹林。

一時間，“咔嚓咔嚓”的砍竹聲和戰(zhàn)士們的號子聲響成一片。

對岸的敵人聽見動靜不對，就開始拿機槍、小炮往這邊瞎打，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炮彈時不時在江邊炸開，泥土石塊亂飛。

可沒人顧得上這些，所有人都在跟時間賽跑。

當?shù)氐睦习傩章犝f紅軍是給窮人打天下的隊伍，也悄悄送來吃的，還有人幫著一起砍竹子、抬竹子。

一排排的竹筏很快就在江邊成型了。

天黑以后，架橋行動正式開始。

十幾個水性好的戰(zhàn)士，抱著竹排，冒著對岸的火力往下游劃，想從側(cè)翼偷渡過去，建立一個橋頭堡。

同時，大部隊這邊開始把一個個竹排往江里放，試圖連接成一道浮橋。

但是，烏江的脾氣比想象的還大。

幾個竹排剛連上，一個巨浪打過來，連接處的竹篾繩就繃斷了，竹排眼看就要被沖走。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的時刻，石長階猛地跳上了晃得最厲害的那個竹排，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壓住連接處，吼著讓岸上的戰(zhàn)友趕緊加固。

他的舉動穩(wěn)住了浮橋，為戰(zhàn)友們搶到了寶貴的幾秒鐘。

然而，就在這時，一顆炮彈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邊，巨大的爆炸把他和半個竹排一起掀上了天，隨即又重重砸進黑色的江水里，瞬間就沒了蹤影。

這個19歲的年輕人，用他最熟悉的方式，把自己永遠獻給了他從小長大的烏江。

石長階的犧牲，像一把火，點燃了所有人的血性。

戰(zhàn)士們紅著眼，喊著號子，一個倒下了，另一個立馬補上去。

終于，在1935年1月2日深夜，一道由竹子和血肉鑄成的“生命之橋”，奇跡般地橫跨在了烏江天險之上。

沖鋒號隨即吹響。

紅一軍團第四團的戰(zhàn)士們，像下山的猛虎，踩著搖晃的竹橋，朝對岸沖了過去。

他們登陸后，跟黔軍的守軍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zhàn)，硬生生地撕開了一個口子。

主力部隊緊隨其后，源源不斷地渡過烏江。

到了1月6號，中央紅軍主力已經(jīng)全部甩開了屁股后面的追兵，站在了烏江北岸。

1月7日，這支筋疲力盡但士氣重燃的隊伍，開進了黔北重鎮(zhèn)——遵義城。

這座城，不僅讓他們吃上了幾頓飽飯，睡上了幾個安穩(wěn)覺，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個可以靜下心來，好好說道說道、解決內(nèi)部問題的機會。

后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在遵義，中共中央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

這次會議，把之前只知道硬碰硬、讓紅軍吃了大虧的軍事指揮路線給停了，確立了毛澤東在黨和紅軍中的實際領(lǐng)導地位。

從那以后，紅軍就像開了竅一樣，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把幾十萬國民黨大軍耍得團團轉(zhuǎn)，最終走出了絕境。

強渡烏江這場仗，本身就是個奇跡。

它直接為遵義會議的召開搶出了最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而創(chuàng)造這個奇跡的，除了劉伯承這樣的指揮員，更有像石長階這樣叫不出名字的普通士兵。

毛澤東后來聽說了用竹筏搭橋渡江的奇謀，曾感慨地贊了一句：“軍中神人！”

但很長一段時間里，沒人知道這個“神人”姓甚名誰，只知道他是個烏江邊長大的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