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的深秋，吉林解放團的駐地冷得邪乎，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但比這風雪更讓人心里發(fā)顫的，是那句壓低聲音的警告：“你這不是在賭錢，你這是在賭命！”

說這話的人叫苗可成。

而被警告的那個“賭徒”，這會兒正穿著一套不合身的國民黨新七軍輜重營少尉軍服，花名冊上工工整整寫著三個字：吳國棟。

這名字看著挺老實，但只要你在那時候的長春城里喊一聲他的真名，能把正在哭的小孩嚇得立馬閉嘴——關(guān)夢齡。

這人是誰？

他是國民黨長春警備司令部督察處的少將督察長，手上沾了幾百條人命的特務(wù)頭子。

就在幾分鐘前，這個平時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做出了一個違背所有特務(wù)“職業(yè)操守”的決定：找共產(chǎn)黨自首。

誰能想到呢？

把這個“殺人魔王”逼到放下屠刀的，不是黑洞洞的槍口，也不是嚴刑拷打，僅僅是一張剛剛送進戰(zhàn)俘營的《吉林日報》。

在這張薄薄的報紙面前，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大勢已去，那不是丟了一座城，而是輸?shù)袅艘粋€時代。

要把這事兒說明白，得把時間條往回拉半個月。

那時候的長春，已經(jīng)是個活生生的人間地獄了。

城外頭解放軍圍得像鐵桶一樣，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城里頭老百姓餓得啃樹皮、吃觀音土。

可就在這當口，咱們這位“關(guān)督察長”在干嘛呢？

10月16日，也就是長春解放的前三天，正好是他33歲的生日。

外面尸橫遍野，督察處的大院里卻是推杯換盞。

這一頓生日宴，雞鴨魚肉堆滿桌，光是那貶值成廢紙的法幣，就造進去了整整900億。

他在酒桌上也是喝高了，甩出一句大實話：“反正快完蛋了，八路軍一來，啥都不是我的，還不趁現(xiàn)在趕緊樂呵樂呵？”

這心態(tài)，像極了那個即將崩塌的舊王朝——一邊爛到根子里，一邊還在搞最后的瘋狂。

說起來挺諷刺，這個被老百姓恨得牙癢癢的特務(wù)頭子，其實并不是天生的壞種。

關(guān)夢齡是滿族人，正經(jīng)軍官家庭出身，受過高等教育。

最讓人唏噓的是，他當年穿上軍裝，其實是為了給哥哥報仇。

1936年，他在東北抗日的親哥哥被日本人給害了。

那會兒的關(guān)夢齡，也是個一腔熱血想要保家衛(wèi)國的憤青，跑到西北去投身抗日。

結(jié)果呢？

命運這玩意兒最愛開玩笑，那個發(fā)誓要驅(qū)逐日寇的熱血青年，在權(quán)力和體制的大染缸里泡了幾年，一步步變成了戴笠手下的紅人，變成了專門把槍口對準自己同胞的“軍統(tǒng)上?！?。

他在長春搞的那個督察處，說白了就是閻王殿。

金、木、水、火、土五種酷刑輪番上，多少進步學生和地下黨，就是在他的一聲令下，不明不白地消失在長春的黑夜里。

屠龍少年終究還是長出了鱗片，變成了那條最惡毒的惡龍，這大概就是歷史最無情的嘲弄。

但報應(yīng)這東西，雖然會遲到，絕不會缺席。

10月17日，曾澤生帶著60軍起義，長春變天了。

關(guān)夢齡心里跟明鏡似的：自己這種“手上全是血”的人，要是被抓住，槍斃十回都算是輕的。

他的求生欲瞬間爆棚。

他的搭檔，那個保密局長春站站長項乃光，早就像個泥鰍一樣滑不留手，腳底抹油溜了（這人后來跑到臺灣，一直活到1993年）。

關(guān)夢齡沒那本事，想硬闖出包圍圈純屬找死。

絕望中，他盯上了剛剛投誠的新七軍。

解放軍給新七軍的政策很寬大：尉官遣送吉林學習，想去遼南種地的去種地，不想去的自便。

這簡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啊！

為了演得像那么回事，他把那營里所有連長的名字背得滾瓜爛熟，連哪個連長喜歡抽什么煙都打聽清楚了。

混在幾千號投誠官兵里，關(guān)夢齡隨著隊伍往吉林開拔。

這一路上，他把帽檐壓得低低的，恨不得把頭縮進脖子里。

為啥？

因為他在長春太“紅”了。

幾個月前慶祝蔣介石當選總統(tǒng)的大會上，這哥們兒還站在警衛(wèi)車上耀武揚威呢，全長春稍微有點頭臉的人都認得這張臉。

怕什么來什么。

在去吉林的路上，好幾次有人沖他打招呼：“哎？

這不是督察長嗎？

你也出來啦？”

每一次這種“熱情問候”，都讓關(guān)夢齡的冷汗瞬間濕透后背。

他只能硬著頭皮，惡狠狠地低聲恐嚇：“別亂叫！

認錯人了！

我現(xiàn)在叫吳國棟！”

以前那張臉是橫行霸道的通行證，現(xiàn)在那張臉就是隨時會爆炸的催命符。

如果按照劇本走，關(guān)夢齡沒準真能混過甄別，找個機會溜進關(guān)內(nèi)，隱姓埋名過下半輩子。

但到了吉林解放團，幾份報紙徹底把他的幻想給錘碎了。

那天，解放軍發(fā)下來幾份《吉林日報》和《長春日報》。

關(guān)夢齡拿起來一看，頓時覺的天旋地轉(zhuǎn)，手里的報紙差點沒拿住。

報紙上鋪天蓋地都是國民黨在東北戰(zhàn)場兵敗如山倒的消息——錦州解放、廖耀湘兵團被包餃子…

那一刻，一種巨大的壓迫感讓他瞬間破防。

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天下，已經(jīng)換主人了。

就算他能僥幸逃出吉林，又能逃哪去？

沈陽？

北平？

還是南京？

無論逃到哪里，解放軍的腳步都會緊隨其后。

整個中國雖然大，卻已經(jīng)沒有容納一個國民黨特務(wù)的藏身之地了。

這就像是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只不過老鼠已經(jīng)無路可逃，而貓甚至還沒開始發(fā)力。

在這個冷得要把人凍僵的冬夜，關(guān)夢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想斗爭。

繼續(xù)裝？

一但被檢舉揭發(fā)，那就是隱瞞身份、罪加一等，必死無疑。

自首？

雖然共產(chǎn)黨喊著“坦白從寬”，但他手上的血債實在是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不敢奢望能活下來。

這就是一場豪賭，賭注就是他那顆項上人頭。

也就是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他對自己表弟苗可成吐露了想自首的念頭，才換來了開頭那句關(guān)于“賭命”的警告。

最終，關(guān)夢齡還是決定賭一把。

這不僅是因為恐懼，更是因為絕望。

他不僅全盤交代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為了爭取哪怕一丁點兒的寬大處理，還一口氣供出了潛伏在長春的另外四個特務(wù)小組。

在登記表的“罪行”一欄里，他只寫了四個字：罪大惡極。

這不光是事實，也是他當時真實的心態(tài)寫照——他在等死。

在那段時間里，每一個走廊里的腳步聲，聽在他耳朵里都像是死刑宣判的倒計時。

與其在無盡的恐懼里等著被揪出來，不如把命放在桌面上，跟命運來最后一次攤牌。

但歷史的走向再次出乎了他的預料。

共產(chǎn)黨并沒有因為他的血債就搞簡單的“以牙還牙”。

經(jīng)過審判，考慮到他的自首情節(jié)和重大立功表現(xiàn)，關(guān)夢齡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這個結(jié)果，對于一個手上有著幾百條人命的特務(wù)頭子來說，簡直是值的燒高香的寬大。

之后，他被送往了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

巧的是，那里不僅關(guān)著國民黨的高級將領(lǐng)，還關(guān)著偽滿洲國的皇帝溥儀。

在撫順的那段日子，是關(guān)夢齡靈魂真正受到洗禮的時刻。

當他親眼看到曾經(jīng)高高在上的“康德皇帝”溥儀，竟然也能像普通人一樣在操場上勞動、在講臺上痛哭流涕地認罪悔改時，關(guān)夢齡的世界觀被徹底重塑了。

他曾經(jīng)感慨道：“改造皇帝，這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奇跡?！?/strong>

如果連皇帝都能被改造成新人，他這個曾經(jīng)的“關(guān)二爺”，又有什么理由不脫胎換骨呢？

1963年，關(guān)夢齡刑滿釋放。

走出監(jiān)獄大門的那一刻，那個曾經(jīng)在長春城里不可一世、殺人不眨眼的特務(wù)頭子徹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撫順園林處的一名普通工人。

在往后的歲月里，他拿著修剪花草的剪刀，在平靜中度過了余生。

每當回想起1948年那個寒冷的冬夜，那張決定命運的報紙，以及那場關(guān)于生死的豪賭，或許他都會在心里默默感嘆：那一次，他不僅賭贏了命，更賭贏了一個作為“人”的下半生。

1979年，關(guān)夢齡病逝，終年64歲，走得很安詳。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