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 后臺小徒弟瞪大眼，手里還攥著剛燙好的戲衣，聲音卡在喉嚨里。 老琴師擺擺手，意思是別吵，臺口那盞舊吊燈還晃著，像給誰留的追光。

沒人想到，吳海燕那天真的會來。七十三，膝蓋開過兩次刀，上下場得靠人扶，可她還是提前兩個鐘頭坐到化妝間，把自個的眉筆、水紗、網(wǎng)子一字排開，順序跟三十年前一樣。她說，今天不唱整出，只唱《宇宙鋒》里“金殿裝瘋”一折，唱完就走。

鑼鼓點子一響，她踩著厚底，一步一步，像把歲月往回收。嗓子早不是當年的水磨腔，末尾一個“啊”字劈了叉，觀眾卻沒一個人喝倒彩——那劈叉里帶著真實的裂縫，比完美更完美。唱到“奴家不瘋”，她忽然把頭上鳳冠往下一扯，珠串嘩啦散了一地，臺下一口氣全憋住。她就在死寂里笑了笑，轉(zhuǎn)身，下場，背影瘦得像一根沒折的竹。

這不是謝幕，是告別。

后來有人翻舊報紙，才知道她丈夫章曉申走的那晚，她也在劇團，替年輕演員把場。家里電話打到排練廳，她只“嗯”了一聲，繼續(xù)把戲?qū)ν?。第二天，她照常六點起床，給自己煮一碗陽春面，面里撒一把蔥花，端到陽臺，對面空蕩蕩的藤椅也跟著曬到十點。鄰居說，從沒聽她哭過，只聽見她哼戲，哼的是《三擊掌》里“老爹爹請息怒”的慢板，調(diào)子壓得極低，像怕驚動誰。

她沒孩子，戲就是孩子。退休那年，她把積蓄全換成新的髯口、斗篷、云肩，鎖進劇團倉庫，鑰匙掛脖子上，誰借都行，只一條——“用完曬干，別偷懶”。小青年嫌工序麻煩，她也不罵，第二天默默搬個小板凳坐太陽底下，一件一件翻，線頭開了就縫，顏色褪了就染。染著染著，嘴里輕輕打著板眼，膝蓋跟著點，太陽把影子壓成一張老唱片。

有人替她不值，說一輩子沒住上大房子，沒坐上飛機，連紅毯都沒踩過。她聽見，把袖口一撣：“我踩的是地毯，唱一句走一步，比紅毯軟。”

去年冬天，社區(qū)搞春晚，請她壓軸。她挑了《貴妃醉酒》，“海島冰輪初轉(zhuǎn)騰”剛起調(diào)，話筒突然沒電。臺下騷動，她索性把話筒推開，清唱。沒有擴音，嗓子穿過冷空氣，像一壺隔夜的龍井，澀，但回甘。唱到“人生在世如春夢”，她把“夢”字收了半拍，余音顫顫，停在大家睫毛上。那一刻，沒人玩手機，沒人舉相機，連熊孩子都安靜。歌罷，她彎腰鞠躬，淺得幾乎看不出，卻像給整個時代行了個禮。

回到家，她把熱水袋灌滿，塞進被窩，打開收音機，轉(zhuǎn)到戲曲頻道，音量調(diào)到最小，剛好蓋住鐘表滴答。凌晨一點，節(jié)目結束，她跟著哼最后一句，聲音越來越輕，像燈芯熬干了油。

第二天，陽光照進來，熱水袋涼了，收音機還亮著綠燈，她坐在藤椅里，手里握著一把折扇，扇面是年輕時畫的牡丹，顏色褪成淡粉，像被歲月舔過。桌上留著一張紙條： “戲妝已卸，戲衣掛好，鑰匙在門框上。諸位辛苦，別再熬夜?！?/p>

沒有遺照，沒有追悼會，只有劇團小禮堂放了三天的《宇宙鋒》錄像，誰想來就來，椅子自己搬。門口簽到本空白，沒人留名，卻一頁頁被翻得起了毛邊。

她最后那夜，月亮特別亮，像給地板鋪了一層冷霜。鄰居阿姨說，隱約聽見她屋里飄出一句“且自開懷”，尾音往上挑，帶著俏皮的鉤子，隨后一切歸于安靜。

如今，倉庫里新髯口依舊掛成一排，陽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得絨須微微發(fā)光。小徒弟們還是偷懶，戲服偶爾返潮，卻再沒人坐在門口縫補，也再沒人把調(diào)子壓得那樣低，低到塵埃里，卻從塵埃里開出花。

偶爾夜里走過那條小街，風把樹葉吹得嘩啦響，老琴師會說：聽，像不像她走的那個鑼鼓點？ 不緊，不慢，一板一眼，把熱鬧留在臺上，把冷清留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