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8月22日傍晚，北京的夕陽從新華門上方斜斜落下，西花廳卻氣氛安靜。幾分鐘前，門口警衛(wèi)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自我介紹——“我是周總理的‘妻子’?！闭f話的人名叫范桂霞，48歲，衣著素凈。她沒有攜帶介紹信，只遞上一張發(fā)黃的老相片：一位年輕女郎依在一位身著長衫的男子旁邊。警衛(wèi)愣住，又不敢怠慢，趕忙請示。沒人想到，這張照片記錄的是1927年香港一場生死急救的開端。

時間撥回到1927年9月5日，香港油麻地。夜雨未歇，一輛租來的黑色老爺車悄悄停在廣東道一棟小洋樓前。車門打開，東江特委書記楊石魂抱下一個高燒不退、幾近昏迷的男人。男人臉色蠟黃，額頭滾燙，他就是剛從海上轉(zhuǎn)移過來的周恩來。門里迎出的“女主人”約摸二十出頭，神色焦急，她就是偽裝成“李太太”的范桂霞。

范桂霞并非演員出身，卻要在殖民地社會里完美演繹闊太太。任務(wù)由時任廣東省委秘書處長沈?qū)毻逻_：“中央首長需要護理，你負責。身份保密，對外，你就是他的太太?！狈豆鹣紝W過些醫(yī)學常識，內(nèi)心仍發(fā)怵：自己22歲，未婚，能撐住嗎？但她想起父親臨終勸她“快跑，別回頭”，決定硬著頭皮頂上。

護理開始的頭三天是最艱難的。周恩來高燒反復(fù)，神志不清，喝水都會嗆。每隔一小時，范桂霞用毛巾敷額，再記錄體溫，一連幾十次。她端著小勺，耐心把涼白開沿著裂開的嘴唇慢慢滴進去；再疲倦也不敢合眼。第三天凌晨，周恩來睜開眼，聲音嘶?。骸斑@里是哪里？”范桂霞小聲答：“香港，油麻地?！倍潭桃痪洌瑓s讓緊繃三晝夜的神經(jīng)松動。

緊接著，周恩來的第一句話并非求藥，而是詢問組織情況。“楊石魂安不安全？省委還聯(lián)系得上嗎？”潛意識里的警惕可見一斑。等身體略有轉(zhuǎn)好，他又關(guān)心上海的鄧穎超。范桂霞告訴他：“鄧姐姐大概在滬西，她很安全。”周恩來沉吟片刻，輕聲說：“好，我放心了?！?/p>

照顧病號之外，偽裝工作同樣重要。為了讓“李太太”的身份站得住腳，周恩來親自“培訓”她抽煙、喝洋酒、跳探戈，還讓她學會隨手撥弄鑲鉆手表。這些細節(jié)若缺一項，都可能在港英當局的眼皮底下露餡。范桂霞常?？嘈Γ骸爸芟壬?，這是學壞還是學藝？”周恩來擺擺手：“非常時期，非常辦法，為的是革命。”

十月中旬的一天，省委臨時會議設(shè)在九龍半島。周恩來尚未痊愈，堅持步行。為安全起見，范桂霞挽著他，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一路扶持。街頭霓虹閃耀，兩人外表像極了夜游的富商夫婦，可其中一人剛逃離追捕，另一人則隨時可能暴露；表面的閑適與心里的緊張，隔著不過幾毫米的肌膚。

11月底，周恩來接到前往上海參加黨中央擴大的通知，行動刻不容緩。臨別前，他對范桂霞說：“堅持斗爭，勝利會來?！边@句簡單的囑托，在后來二十六年的風雨里，成了范桂霞珍藏的座右銘。送別那一刻，她沒有料到，再見竟要到1953年。

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相繼展開。范桂霞與黃埔出身的男友潘耀芳在1928年成婚，隨后長期輾轉(zhuǎn)粵贛邊。組織關(guān)系多次被破壞，兩人一度失散。1931年，范桂霞不得已回到云浮，在一所小學教書，外界只知她是普通女教師，卻不知道晚上她仍用暗號尋找單線聯(lián)系人。一次失敗的接頭后，她把那只象征“李太太”身份的金邊手帕埋進院后老槐樹下：“這段記憶先放這里。”

新中國成立后，她調(diào)到廣東某廠做政工。對周恩來，她只在電臺里聽到名字，偶爾在報紙上見到照片，再無聯(lián)絡(luò)。1953年，因探望在北京上學的兒子，她踏上北行列車。誰知抵京第二天，就循著記憶中的信義胡同，找到了中南海門口。那張1927年的合影，正是她唯一能證明身份的“通行證”。

警衛(wèi)向上級匯報后，周恩來正在主持會議。聽到“范桂霞”三個字，他停了片刻，隨即吩咐秘書長梁靄然：“請她稍等，我寫信給穎超同志?！辈坏绞昼姡环馐謺难埡坏骄l(wèi)手中：請范桂霞女士于8月22日17時至西花廳做客。

約定的下午，西花廳餐桌擺了僅四菜一湯：清蒸桂魚、冬瓜蝦仁、炒豆苗、紅燒肉，再配一碗菌菇蛋花湯。鄧穎超親切用粵語招呼：“小范，別客氣，嘗嘗這道魚，周恩來特意讓廚師少放油?！憋堥g，周恩來問起舊事：“當年那只手帕還在嗎？”范桂霞莞爾：“埋在故鄉(xiāng)槐樹下了，留著做個紀念?！比讼嘁暥?，時光仿佛重疊。

席間，周恩來關(guān)心她的近況，亦談及當年南方失去聯(lián)系的同志。他說：“那段時間，黨組織像被風吹散的火種，幸好有人死守星火?！狈豆鹣悸牭贸?，這是對自己工作的認可，卻只擺擺手：“大家都一樣，能活到今天算運氣好?！?/p>

告別時，周恩來讓秘書為她訂好回程車票，并安排車輛直送前門火車站。車里，范桂霞握著那封邀請函，窗外燈火連成一線，像當年香港夜空的霓虹。她沒有回頭，生怕淚水模糊了記憶里那雙溫和又堅毅的眼睛。

此后十余年，范桂霞與西花廳只保留書信往來。1976年1月8日清晨，廣播里傳來周恩來逝世的消息，她在車間里呆立良久，隨后悄悄把舊相片貼在工具箱蓋內(nèi)。工友問她為何發(fā)呆，她只說：“一位老朋友走了?！?/p>

八年后，1984年8月22日，西花廳再次迎來這位沉默寡言的客人。鄧穎超獨自握著范桂霞的手，把一只繡有并蒂蓮的手袋遞給她：“這是答謝?！眱晌焕贤緦ψ季?，交談不多，卻心照不宣。窗外梧桐葉微顫，仿佛替她們覆上那段烽火歲月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