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北平西郊的香山靜得出奇。新中國籌建會議間隙，毛澤東翻看井岡山時期的戰(zhàn)友名冊，指尖在“袁文才、王佐”兩行停了許久，身旁工作人員遠遠看見，他輕聲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埋下伏筆：三十多年里，只要談到井岡山，這兩個名字總被他反復提起。

時間回撥至1927年秋收起義失敗以后。紅色武裝急需落腳地，湘贛邊陲的井岡山進入視野。此地地勢險要、官軍鞭長莫及，更要緊的是，山上原有的綠林隊伍首領袁文才已秘密加入共產黨，這給了革命隊伍“以友為鄰”的可能。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毛澤東堅持“談判兼團結”的主張，否決了“先打再說”的方案，親自帶一名警衛(wèi)上山，與袁文才對面而坐。據(jù)守衛(wèi)事后回憶，兩人交談不足一小時，袁文才便爽快開口：“1000大洋，外加配合改編，沒問題！”第二天，秋收起義殘部順利上山。

井岡山軍民混編初期，摩擦不斷，但在共同抗擊湘軍與贛軍的戰(zhàn)斗中，袁、王部與紅軍逐漸打成一片。1928年春，袁文才被任命為紅4軍第11師32團團長，部隊番號雖改，山里人還是叫他“袁大王”。同年夏天的黃洋界保衛(wèi)戰(zhàn)，袁團主攻側翼，打得敵軍誤判紅軍兵力，“四萬對四十”的傳奇由此流傳。

矛盾的種子卻在暗處生根。1929年1月毛澤東、朱德率主力離開井岡山去贛南開辟新局，留守的湘贛邊特委與袁、王之間開始產生隔閡。一方面，“外來客家人”與“本地土著”歷來就有成見；另一方面，袁、王習慣游擊打法，有時收繳物資不夠合規(guī)，特委里有人私下嘀咕“匪氣難除”。雙方本可通過溝通化解，但缺少居中調停者，猜忌迅速放大。

1930年初，袁文才俘獲寧岡民團總指揮羅克紹，并打算利用羅氏兵工廠為紅軍造彈。此舉未經(jīng)特委批準，引來“單線聯(lián)絡”、“私自議和”的質疑。同年1月18日，中央特派員彭清泉在永新召集緊急會議，湘贛邊特委提出“先隔離審查，再視情處置”。會后，一份“解決方案”被送到時任紅5軍軍長彭德懷案頭：調袁、王部來永新配合作戰(zhàn)，然后動手。彭德懷起初主張先談后審，然而局勢在多方壓力下朝著極端滑去。

2月24日凌晨，永新城外一片漆黑。彭德懷派出的連隊封鎖要道，特委干部朱昌偕帶十幾名戰(zhàn)士闖入袁文才住處，槍聲劃破夜空。王佐聞聲策馬突圍，奈何浮橋早被拆除，他與坐騎一同墜河殞命。事件全過程不足兩小時，卻改變了數(shù)百人的命運，也在中共早期歷史上留下難以抹去的污點。

幾日后，毛澤東在贛南前線接到電報，沉默良久，只問身邊人一句：“為什么沒有先找我商量？”隨行記錄員暗暗記下這句話。冷靜下來后，毛澤東連發(fā)三封電報：一令彭德懷善后安撫；二任命袁文才結義兄弟劉輝霄為紅5軍參謀長；三要求湘贛邊特委全面檢討并向中央報告。用人之舉既穩(wěn)定軍心，也昭示了對袁、王二人的肯定。

抗戰(zhàn)爆發(fā)后，毛澤東在延安與朱德談起井岡山往事，再度提到“錯殺”二字。據(jù)在場者回憶，他語速放緩：“當年若有更多耐心，結局可能不同。”朱德默然無語，只輕輕點頭。1938年12月召開的政治局會議上，毛澤東提出“統(tǒng)一戰(zhàn)線中更要慎殺”的原則，不少同志認為，這與袁、王事件的教訓直接相關。

新中國成立后，中央政務繁忙，但井岡山的舊事從未被遺忘。1950年3月，中央批準為袁文才、王佐平反，追認為革命烈士，并一次性撫恤其家屬。批示最后一句是毛澤東親筆：“二同志功在井岡，名垂青史。”字跡遒勁，卻透著隱約悲意。

1965年5月，毛澤東率隊重上井岡。他特地安排見面：袁文才遺孀、王佐遺孀依次走進接待室。七十多歲的老人家剛一落座，就聽到一句帶著湘潭口音的稱呼——“嫂子，請坐。”短短五個字，讓在場的秘書都紅了眼眶。拍攝合影時，兩位老人執(zhí)意站在主席身旁，鏡頭定格，往事仿佛有了交待。

至此，人們才多少體會到毛澤東心中的“未了”。錯殺既成事實，無法回頭，他能做的唯有補償與警示：軍紀必須嚴，但調查必須明，任何武裝斗爭都不能脫離群眾，也不能忽視同志間的互信。

彭德懷晚年在回憶錄里寫道：“我本意是先審后判，結果卻一錯到底，終身自責?！币痪湓?，道盡悔恨。歷史沒有假設，卻給后人提供了鏡鑒：革命歲月的艱險不止來自外部敵人，更來自內部信息不對稱和判斷失誤。袁文才和王佐的犧牲，提醒后來者慎用手中之槍。

今天翻開檔案，袁、王部在黃洋界、龍源口的戰(zhàn)斗報告依舊鮮活，毛澤東當年親筆“勿忘同志”四字墨跡依舊清晰。錯殺之痛無法抹平，但對于干革命的人來說，承認錯誤、吸取教訓、珍視同志，比任何“完美敘事”都更顯珍貴。

對于毛澤東本人而言，那聲久遠的嘆息并非簡單的追悼，而是一種自?。盒湃蝸碇灰祝S護信任更難?；蛟S正因為如此，直到生命最后階段，他談起井岡山，仍會說：“袁文才、王佐，是有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