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d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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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讀《舊唐書?代宗睿真皇后沈氏傳》時，最讓人心里發(fā)空的，是結(jié)尾那四個字“遂失所在。”

就像翻一本沒寫完的書，前半本還工工整整寫著“吳興冠族女”“廣平王孺人”“生德宗李適”，后半本突然就被風(fēng)卷走了，只留下個破破爛爛的紙邊。后世讀史的人捧著殘頁，總?cè)滩蛔∽穯枺骸斑@個叫沈氏的女人，到底去哪了？”

她不是戲文里“民間采珠女”的傳奇，而是正兒八經(jīng)的江南士族千金，也不是什么宮斗劇里耍手段的反派，而是唐代宗終其一生沒立皇后的白月光，也是四代皇帝用46年的執(zhí)念尋找的未歸人。

今天老達(dá)子就給大家介紹一下這個沈珍珠到底是誰？哦，對了，珍珠是后世小說給的名字，正史里只稱沈氏，本文統(tǒng)一都叫沈氏了～

沈氏是誰？

沈氏是吳興人（今浙江湖州），《舊唐書》開頭就寫了“世為冠族”，但這個冠族不是普通的豪門，而是江南士族里頭一等有文化的家族。

吳興的沈氏有多厲害呢？往早了說，東晉出了名將沈充（雖然后來跟錯王敦，但沈家自此在江南扎下根）。往近了說，武周有御史大夫沈全交，唐中宗時有沈宋之一的詩人沈佺期（就是寫馬上逢寒食，途中屬暮春的那位）。

簡單來說，就是這家人有錢、有學(xué)問、還有政治資源，是江南士族的金字招牌。

沈氏的父親沈易直，做過秘書監(jiān)，這是唐朝的從三品官，管著國家圖書館和宮廷藏書，相當(dāng)于今天國家圖書館館長兼文化部顧問。

一般能當(dāng)這個官的人，至少得是學(xué)富五車+身份清白的雙料人才，沈氏從小在這樣的家里長大，必然是琴棋書畫通，詩詞禮義熟的大家閨秀。

開元末年（約741年），十六歲的沈氏被選入東宮，嫁給了太子李亨的長子——廣平王李俶（后來的唐代宗）。

這不是灰姑娘遇王子的童話，是士族與皇室的聯(lián)姻，李唐皇室自武則天后，總愛和江南士族結(jié)親。一來是江南士族有錢有勢，能幫皇室穩(wěn)固南方，二來是江南士族比較重禮重教，娶他們的女兒當(dāng)王妃，既體面又符合禮教。

沈氏嫁過去后，身份是孺人，算是太子妾室的正五品等級，不算最高，但也不低?；楹蟮娜兆樱彩情L安城里最尋常的王府生活。

李俶退朝時，她會幫著整理案頭的奏折，兒子李適學(xué)寫字，她握著小肉手教寫人字。逢年過節(jié)，跟著王府女眷去慈恩寺上香，直到天寶十四載（755年），安祿山的漁陽鼙鼓，打碎了這一切。

如果沒有安史之亂，沈氏的人生或許會像所有士族王妃一樣，熬到李俶稱帝，成為皇后，然后看著李適長大，成為太后，最后在長安城里壽終正寢，墓碑上刻著睿真皇后沈氏。

可歷史從不讓人如愿～

第一次失蹤

天寶十四載（755年）的冬天，安祿山的十五萬叛軍，沿著范陽道一路南下，只用了三十三天就攻破了東都洛陽。

當(dāng)唐玄宗帶著楊貴妃、太子李亨等少數(shù)皇室成員，騎著馬往蜀地逃的時候，洛陽城里的沈氏，正抱著三歲的兒子李適，躲在廣平王府的地窖里。

她聽見外面的喊殺聲像漲潮的海水，王府的門被叛軍踹開的巨響，那些下人喊著叛軍殺進(jìn)來了。然后，地窖的門被掀開，明晃晃的刀光里，叛軍士兵的聲音冷得像冰：“廣平王的孺人？帶走?！?/p>

《舊唐書?后妃傳》里對這段的記載，只用了冰冷的二十四個字：“祿山之亂，玄宗幸蜀，諸王、妃、主從幸不及者，多陷于賊，后被拘于東都掖庭?！?/p>

“從幸不及者”這五個字里藏著多少慌亂？唐玄宗西逃時，只帶了楊貴妃、楊國忠、太子李亨等核心成員，連自己的孫子李俶（后來的代宗）都差點(diǎn)沒跟上，更別說李俶的妻子沈氏了。

洛陽城里的皇室成員、王公貴族，像被主人丟棄的舊物，全落在了叛軍手里。叛軍的屠刀沒砍向沈氏，不是因?yàn)槿蚀?，而是她的身份有用：廣平王的孺人、未來太子的兒媳，留著她能羞辱皇室。

于是她被押進(jìn)了東都掖庭，那是唐朝宮廷里專門關(guān)押罪婦、俘虜?shù)牡胤?，墻是青灰色的，窗戶釘著粗木條，里面擠滿了被叛軍擄來的宮嬪、貴族女眷。

沈氏在這里熬了兩年，每天聽著叛軍的叫罵聲，盼著廣平王能來救她。至德二載（757年）的秋天，沈氏終于等到了那聲廣平王來了。

當(dāng)時的李俶，已經(jīng)是天下兵馬元帥，帶著郭子儀的朔方軍、回紇的騎兵，一路打到了洛陽城下。《舊唐書?代宗本紀(jì)》里寫廣平王俶收復(fù)東都，進(jìn)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去掖庭找沈氏。

當(dāng)他看見蓬頭垢面的妻子抱著兒子站在院子里時，手里的馬鞭都掉了，走過去只說了一句話：我?guī)慊亻L安。

可這句話，終究沒兌現(xiàn)。

不是李俶薄情，是當(dāng)時的局勢容不得兒女情長，洛陽剛收復(fù)，史思明的叛軍還在河北虎視眈眈，長安還沒光復(fù)，唐玄宗還在蜀地，李俶作為元帥，必須立刻率軍西進(jìn)，去打長安。

所以他只能把沈氏母子留在洛陽宮中，叮囑侍衛(wèi)：好好守著，等我回來接你們。

第二次失蹤

乾元二年（759年），史思明的叛軍像瘋狗一樣，再次撲向了洛陽。

這一次，唐軍的防線崩得更快，郭子儀的軍隊(duì)在安陽河被史思明擊敗，洛陽的守軍沒撐過三天就潰敗了。史思明的叛軍比安祿山更兇殘，他們進(jìn)城后燒殺搶掠，把洛陽城的坊市變成了廢墟，把宮墻的朱漆燒成了黑炭。

沈氏呢？《舊唐書?后妃傳》里只有四個字：“遂失所在?！?/p>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失蹤的，可能是在叛軍破城時，跟著宮女們逃到了民間。也可能是被叛軍擄走，押往范陽的路上病死了。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為了保護(hù)兒子，藏在某個破廟里，從此隱姓埋名。甚至有人說，她看見叛軍殺進(jìn)來時，抱著李適跳進(jìn)了洛水，但李適被宮女救了，她卻沉了下去。

可最殘忍的真相是，當(dāng)史思明的叛軍攻破洛陽時，皇室根本沒能力保護(hù)她。李俶當(dāng)時在河北指揮軍隊(duì)，連洛陽的消息都收不到。

唐肅宗（李亨）在長安忙著坐穩(wěn)皇位，沒空管洛陽的廣平王孺人，甚至連她的兒子李適，都在混亂中被侍衛(wèi)抱走，輾轉(zhuǎn)回到了長安。

而她，像一片被風(fēng)卷走的紙頁，飄進(jìn)了洛陽城的煙火里，再也沒回來。

四代皇帝的46年執(zhí)念

乾元二年（759年）洛陽城破的那天，沈氏的身影消失在了烽火里。從此，四代唐朝皇帝用46年的時光，寫了一篇未完成的尋親故事。

代宗李俶的尋找，是藏在皇權(quán)里的溫柔。

《舊唐書?睿真皇后沈氏傳》里記錄了代宗李俶（762-779年在位）的尋找：“代宗遣使求訪，十余年寂無所聞”。

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宦官帶著沈氏的畫像（按照記憶畫的），走遍洛陽、長安、江南，甚至到安祿山的老巢范陽（今北京），怕她被叛軍擄到北方。

代宗找了17年，直到去世，都沒等到消息。他的遺詔里，特意加了一句：“睿真皇后沈氏，若有下落，必迎回長安，以皇后禮葬?！?/p>

到了德宗這里，李適是沈氏唯一的兒子，他登基那天，抱著母親當(dāng)年織的梅花縑衣（吳興特產(chǎn)的細(xì)絹，沈氏嫁過來時帶的），哭著下了一道尋母詔：

“朕幼年喪母，終天抱恨。若天地神靈實(shí)有鑒察，當(dāng)使阿母還宮；若其永逝，魂乃得上。”《舊唐書?德宗本紀(jì)》

這句話里的“若其永逝”，是他不敢說出口的萬一，他寧愿相信母親還活著，在某個地方等他接她回家。

為了找母親，德宗做了三件破例的事：

第一件是提前上尊號，按照唐朝的制度，皇后必須崩后才能上尊號，可德宗不管，他給沈氏上了睿真皇后的尊號，說：“這個尊號，是給活人的，等我找到她，再舉行冊封禮。”

第二件是設(shè)尋訪使，他派最信任的宦官竇文場（后來的神策軍首領(lǐng)）當(dāng)尋訪使，帶著1000名士兵，走遍天下，從洛陽的掖庭遺址，到江南的吳興老家，甚至到吐蕃邊界（怕母親被叛軍擄到西域）。竇文場每到一地，就貼告示：“有知睿真皇后下落者，賞錢百萬，官升三級?！?/p>

最后一件是每年的祈福宴，沈氏的生日是農(nóng)歷三月初三（上巳節(jié)），德宗會在興慶宮舉辦祈福宴，沒有歌舞，只有和尚念經(jīng)、道士作法。他對著空座位敬酒，說：“阿母，我給你留了吳興粽子，還是熱的?！?/p>

德宗找了26年，直到去世前一年（804年），竇文場回來時，只帶了一把洛陽掖庭的黃土，那是沈氏當(dāng)年被關(guān)押的地方的土。德宗把土放在枕頭邊，哭著說：“阿母，我?guī)慊亻L安?！?/p>

順宗李誦是德宗的兒子，沈氏的孫子。他在位時間太短，可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延續(xù)尋訪睿真皇后的詔令。

《新唐書?后妃傳》寫：“順宗即位，詔以憲宗故，再遣使求之”。

憲宗李純（805-820年在位）是順宗的兒子，沈氏的曾孫。到他即位時，沈氏已經(jīng)失蹤了46年，連德宗都去世了，可憲宗依然沒放棄尋找沈氏的下落。

到了憲宗時期，尋找已經(jīng)從現(xiàn)實(shí)希望變成了一種儀式的堅(jiān)守，但這份堅(jiān)守，終于把尋母變成了唐朝皇室的傳統(tǒng)。

關(guān)于沈珍珠下落的猜測

關(guān)于沈氏的下落，至今沒有定論。后世的猜測，大多來自正史里的或言（有人說）和民間傳說，每一種都合理，但每一種都沒證據(jù)。

猜測一：洛陽民間隱居，嫁作農(nóng)婦

《太平廣記?卷三百三十三》（志怪小說集）里有個傳說：沈氏逃到洛陽邙山腳下，被農(nóng)民張阿公救了。她怕被叛軍追殺，就嫁給張阿公，生了兩個兒子。后來德宗的尋訪使來，她知道兒子當(dāng)了皇帝，卻怕宮墻里的爾虞我詐，不肯回去，在邙山過了一輩子。

猜測二：削發(fā)為尼，隱于興善寺

《唐會要?卷二十一》提到，“或言睿真皇后在興善寺為尼”，興善寺是長安的名寺，沈氏當(dāng)年跟著王府女眷去上過香。有人說她逃到興善寺，剃了頭發(fā)，法號慧靜，從此青燈古佛。

猜測三：投洛水而死，魂歸河洛

《舊唐書?后妃傳》里有句“或言沉于洛水”，史思明破城時，沈氏怕被叛軍侮辱，抱著兒子李適跳進(jìn)洛水。宮女想救她，可洛水太急，只撈到一只鞋子。

猜測四：被叛軍所殺，埋于亂葬崗

《資治通鑒?卷二百二十一》寫：“史思明陷洛陽，縱兵殺掠，死者萬計”，有人說，沈氏在亂軍中被殺死，尸體埋在洛陽的亂葬崗里。后來代宗派人挖遍亂葬崗，只找到幾片縑衣碎片。

上面這四個猜測，都經(jīng)不起仔細(xì)推敲， 基本都是“或言”（有人說）和民間傳說。

老達(dá)子說

沈珍珠不是傳奇，她不過只是江南士族里教兒子寫人字的母親，是洛陽掖庭里盼著丈夫來救的妻子，也是盛唐崩塌時，無數(shù)被命運(yùn)碾碎的普通人里，最有名的那個而已。

歷史也沒給她結(jié)局，但她卻成了讀史人心里的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