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滾開！這里沒你說話的份！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窮酸東西！”張?zhí)m英指著陳默的鼻子，唾沫橫飛，“你看看你送的這叫什么玩意兒？一本破書！又黃又爛！你是存心想咒我早點進(jìn)棺材是不是？別人送的不是金就是玉，你倒好，揣著本破爛玩意兒就敢來登我的大雅之堂！你安的什么心！”

她腳邊，躺著一個被摔開的木盒，盒子里是一本線裝的古籍，書頁泛黃，邊角磨損，看起來確實“品相不佳”。

那就是陳默花了三個月時間，親手為我媽修復(fù)的一本孤本古籍，《壽民養(yǎng)老新書》。

為了這本書，他跑遍了半個中國的舊書市場，查閱了無數(shù)資料，光是修復(fù)用的紙，都是他自己遵循古法，一張一張染、一張一張壓出來的。

這些，我媽都不知道。

她只看到，在旁邊堆積如山的金佛、玉鐲、名牌包的映襯下，這本“破書”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寒酸。

“陳默，你啞巴了？你倒是說話??！你跟我媽解釋??！”我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陳默只是緩緩抬起頭，隔著模糊的視線看著我，輕輕搖了搖頭。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失望。

那眼神，像一根針，狠狠扎進(jìn)了我的心臟。

我懂了。

有些事，解釋是沒用的。

在一個從根子上就瞧不起你的人面前，你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一個笑話。

張?zhí)m英的怒火還在繼續(xù)：“我女兒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你！要錢沒錢，要本事沒本事！整天就知道搗鼓那些破紙爛書，能當(dāng)飯吃嗎？能換來這酒店的一磚一瓦嗎？我辛辛苦苦養(yǎng)大的女兒，不是嫁給你這種窩囊廢來受苦的！”

她越說越激動，指著我的鼻子對我吼道：“林晚！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跟他離了！這個婚，我替你做主了！”

周圍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

“這張?zhí)m英也太強勢了，女婿也是人啊，怎么能當(dāng)眾這么打？”

“還不是因為窮唄，你看她大兒子林強，娶了個富家女，她不就天天掛在嘴上夸?！?/p>

“這陳默也真是的，丈母娘大壽，送什么不好，送本破書，這不是找不痛快嗎？”

這些聲音像無數(shù)只蒼蠅，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看著我媽那張因為優(yōu)越感和憤怒而漲紅的臉，看著她眼中對我丈夫毫不掩飾的鄙夷，一股積壓了多年的寒意，從我的腳底板，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從我決定和陳默在一起的那天起，這樣的話，我就聽了無數(shù)遍。

每一次，我都忍了。

我總以為，人心都是肉長的，只要陳默對她足夠好，只要我們把日子過得足夠幸福，她總有一天會改變看法的。

可我錯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在她眼里，錢和面子，永遠(yuǎn)比女兒的幸福更重要。

我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也徹底硬了。

我沉默了五秒鐘。

在這五秒里，我腦海里閃過了無數(shù)個畫面：我媽逼著我去和富二代相親的嘴臉，她摔碎陳默送我的第一份禮物的決絕，她在我哥和我之間永遠(yuǎn)區(qū)別對待的偏心……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憤怒，最終都匯成了一個無比清晰的決定。

我深吸一口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從我的愛馬仕手包里，摸出了一張黑色的銀行卡。

然后，我走到張?zhí)m英面前，將那張卡，像一片輕飄飄的樹葉，扔在了她面前那堆貴重的禮物上。

清脆的碰撞聲，在死寂的宴會廳里，格外刺耳。

“媽，”我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帶著一絲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漠，“這張卡里有五百萬。是您去年在我哥公司資金周轉(zhuǎn)不開的時候，逼著我找陳默湊的。您當(dāng)時說，這錢算您借我們家的，以后加倍還?，F(xiàn)在，我還給您。”

我頓了頓，看著她瞬間錯愕的表情，一字一句地繼續(xù)說道：

“這錢，我不要了。明天，我們就去辦手續(xù)，跟您斷絕母女關(guān)系。”

02

我的話音落下，整個宴會廳的空氣仿佛都凝固成了冰。

我媽張?zhí)m英臉上的憤怒和鄙夷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那雙瞪得老大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禮物堆上那張黑色的卡片，仿佛那不是一張卡，而是一條毒蛇。

“林晚！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最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我哥林強。

他一個箭步?jīng)_過來，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快！快跟媽道歉！你是不是喝多了說胡話！”

我冷冷地看著他，沒有掙扎，也沒有退縮。

“哥，我很清醒。我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么清醒過?！?/p>

“你……”林強氣得滿臉通紅，轉(zhuǎn)頭對我媽說，“媽，您別生氣，小晚就是一時糊涂，她跟陳默結(jié)婚這幾年，被這小子灌了迷魂湯了！”

張?zhí)m英的目光終于從那張卡上移開，落在了我的臉上。

那眼神里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摻雜了羞惱、難堪和一絲被戳破偽裝后的驚慌。

“好，好一個林晚，”她氣得笑了起來，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劃過玻璃，“你現(xiàn)在是翅膀硬了，敢拿錢來砸我的臉了？為了一個外人，一個廢物，你要跟我斷絕關(guān)系？我白養(yǎng)你三十年了！”

“您養(yǎng)我三十年，就是為了把我當(dāng)成一件商品，待價而沽嗎？”我毫不畏懼地迎上她的目光，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從小到大，您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什么？‘你要爭氣’、‘你要嫁個有錢人’、‘你不能比你哥差’！

在您眼里，我不是您的女兒，我只是您用來跟親戚朋友攀比的工具！”

“我讓你嫁個有D錢人有錯嗎？我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好！你看看你現(xiàn)在過的什么日子？跟著這個廢物，住在一個不到六十平的老破小里！我出去跟人喝茶，都不敢說我女兒住在哪！”她理直氣壯地吼道，仿佛全天下的母親都該是她這個樣子。

“我過得很好！”我?guī)缀跏呛鹆顺鰜?，“我和陳默在一起，可以穿著十幾塊的T恤逛夜市，可以為了吃一碗巷子口新開的餛飩排半個小時隊，我可以素面朝天地在家看一整天電影！我很開心，很輕松！這比穿著您送的名牌衣服，去參加那些虛偽無聊的飯局，要快活一萬倍！”

“你…你這是自甘墮落！”張?zhí)m英指著我的手都在發(fā)抖。

我沒有再理她，而是轉(zhuǎn)身走到陳默身邊，蹲下身，想去扶他。

他的額頭被剛才的推搡撞到了桌角，滲出了一絲血跡，和嘴角的傷痕混在一起，看起來狼狽不堪。

“陳默，我們走。”我柔聲說。

他沒有動，只是抬起那雙沒有了眼鏡遮擋的眼睛看著我。

那是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瞳孔是純粹的黑色，此刻里面翻涌著我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

“晚晚，”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別這樣。今天是阿姨的生日?！?/p>

“生日？”我凄然一笑，“這是生日宴嗎？這是她的批斗大會，是你的鴻門宴！”

我拉起他的手，他的手心一片冰涼。

我能感覺到，他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壓抑著多大的屈辱。

我扶著他站起來，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的中年男人忽然走了過來，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他是爸爸生意上的伙伴，姓王，我應(yīng)該叫他王叔叔。

今天這種場合，他能站出來，讓我有些意外。

“小晚，陳默，先別急著走。”王叔叔的目光并沒有看我們，而是落在了那本被我媽摔在地上的古籍上。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彎下腰，戴上一副白手套，才將那本書輕輕捧了起來。

他仔細(xì)地翻看了幾頁，又對著燈光看了看書的紙質(zhì)和裝訂的線腳，臉上的表情從好奇，慢慢變成了驚訝，最后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敬畏。

“天哪……這……這難道是……明代嘉靖年間的刻本？”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宴會廳里卻清晰可聞。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王總，您可別被他騙了。就一本破書，能是什么好東西？”

王叔叔沒有理她，而是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陳默，問道：“陳默，你……你是從哪里得到這本書的？”

陳默平靜地回答：“是我從潘家園一個老先生手里收來的。當(dāng)時書頁破損嚴(yán)重，我花了三個月時間，才把它修復(fù)好。”

“修復(fù)？”王叔叔的音調(diào)陡然拔高，他拿著書的手都有些顫抖了，“這……這是你親手修復(fù)的？這……這種‘補天手’的技藝，除了京城文物院的徐老，我以為已經(jīng)失傳了！

你……你究竟是……”

“我只是個喜歡和故紙堆打交道的俗人罷了?！标惸卣f，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宴會廳里，開始有人交頭接耳。

“補天手？那是什么？”

“好像是修復(fù)古籍的一種頂級手法，聽說比做心臟搭橋手術(shù)還精細(xì)！”

“真的假的？這年輕人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啊……”

我媽張?zhí)m英的臉色，開始變得有些微妙。

她雖然聽不懂什么“補天手”，但她能看懂王總那激動震驚的表情，那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王叔叔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轉(zhuǎn)向我媽，說道：“張大姐，您可能不知道。這本書，如果真的是嘉靖孤本，而且是經(jīng)過‘補天手’修復(fù)的，它的市場價值……至少是這個數(shù)?！?/p>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我媽不屑地撇了撇嘴：“五十萬？五十萬就想在我面前顯擺？我這……”

“不，”王叔-叔打斷了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是五百萬。而且，是有價無市。這已經(jīng)不是錢的問題了，這是國寶級的文物！”

“轟”的一聲，我感覺我媽的腦子，和我的一樣，炸了。

03

“五……五百萬？”

張?zhí)m英的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尖銳而走調(diào)。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和墻壁一樣慘白，那雙剛剛還噴著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震驚。

“王總，您……您沒開玩笑吧？就這本破……這本書？”她指著王叔叔手里的古籍，舌頭都有些打結(jié)。

王叔叔的表情嚴(yán)肅得近乎虔誠，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書，用一方絲帕將其包好，才鄭重地說道：“張大姐，我用我?guī)资甑氖詹亟?jīng)驗跟您保證，我絕對沒有看錯。這本書的價值，只高不低。陳默這份壽禮，可以說是今天全場所有禮物加起來，都無法比擬的。它重的不是金錢，是心意，是文化的分量?！?/p>

文化的分量……

這五個字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張?zhí)m英的臉上。

她剛剛還在用金錢和市儈的標(biāo)準(zhǔn)，將陳默這份禮物貶低得一文不值。

可轉(zhuǎn)眼間，這份她眼中的“破爛”，就變成了她最看重的“價值連城”的東西。

這種戲劇性的反轉(zhuǎn)，讓整個宴會廳的氣氛變得極其詭異。

剛才還在竊竊私語的賓客們，此刻都用一種復(fù)雜的眼神看著我們。

看我媽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嘲諷；看陳默的眼神里，則多了幾分探究和敬畏。

他們開始重新審視這個一直被他們當(dāng)做“窮酸女婿”、“軟飯男”的年輕人。

張?zhí)m英的身體晃了晃，幸好我哥林強及時扶住了她。

“媽，您沒事吧？”

她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陳默，眼神里充滿了混亂、不甘、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

她無法接受。

她無法接受自己一直看不起的、被她踩在腳底的廢物女婿，竟然搖身一變，成了一個能隨手送出“國寶”的神秘人物。

這徹底顛覆了她的認(rèn)知，也擊碎了她那點可憐的優(yōu)越感。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他一個修破書的，哪來這么大的本事？他肯定是騙人的！王總，您肯定是被他騙了！”

王叔叔皺了皺眉，顯然對我媽的胡攪蠻纏感到不悅。

“張大姐，古籍鑒定是一門非常嚴(yán)謹(jǐn)?shù)膶W(xué)問，不是靠猜的。陳默的修復(fù)手法，騙不了行家?！?/p>

他說著，轉(zhuǎn)向陳默，眼神里充滿了欣賞和好奇：“陳默，恕我冒昧。我只知道文物院的徐老是‘補天’一脈的傳人，卻不知他還有你這樣一位高徒。

不知你師承何處？”

一直沉默的陳默，終于再次開口。

“我沒有師父，”他平靜地看著王叔叔，緩緩說道，“我家祖上三代，都是宮里的裱褙匠?！?/p>

裱褙匠。

一個在現(xiàn)代社會聽起來無比陌生的詞匯。

但在王叔叔這樣的行家耳朵里，這三個字的分量，不亞于一聲驚雷。

“宮里……難道是清宮造辦處的……”王叔叔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陳默點了點頭，算是默認(rèn)。

我站在陳默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

這些事，他都曾云淡風(fēng)輕地跟我提過。

他說他爺爺?shù)臓敔?，曾?jīng)為皇家修復(fù)過《快雪時晴帖》。

他說他們家的手藝，傳男不傳女，傳內(nèi)不傳外。

他說到了他這一代，愿意學(xué)這個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他不想讓老祖宗的手藝斷在自己手里。

那時，我只覺得他很酷，很有情懷。

我從未想過，這些在他口中平平無奇的過往，背后竟隱藏著如此深厚的底蘊和價值。

而我媽，我那永遠(yuǎn)只懂得用金錢衡量一切的母親，親手將這份足以讓她在所有人面前炫耀的“榮耀”，當(dāng)成垃圾一樣，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想到這里，我心中的寒意更甚。

我拉著陳默，對他說道：“我們走吧，這里沒什么好待的了?！?/p>

這一次，陳默沒有再猶豫。

他對我點了點頭，甚至沒有再看我媽一眼，扶著我，轉(zhuǎn)身就走。

“站??！”

身后，傳來張?zhí)m英尖銳的喊聲。

我和陳默的腳步頓住了，但沒有回頭。

“那……那本書，你不能帶走！”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貪婪，“那是你送給我的壽禮！你憑什么帶走！”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猛地轉(zhuǎn)過身，怒視著她。

“壽禮？您不是說它是破爛，是存心咒您死嗎？您不是已經(jīng)親手把它摔在地上了嗎？現(xiàn)在怎么又成了您的壽禮了？”

“我……”張?zhí)m英被我堵得啞口無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旁邊的我哥林強趕緊打圓場：“小晚，媽剛才就是氣話，你別當(dāng)真。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欤惸?，把書給媽，這事就算過去了?！?/p>

“過去了？”我冷笑一聲，“哥，你臉上被人狠狠扇三個耳光，再告訴你這事就算過去了，你干嗎？”

林強瞬間語塞。

我看著我媽那張寫滿了窘迫和貪婪的臉，心中最后一點親情也被消磨殆盡。

我指著她腳邊那張黑色的銀行卡，冷冷地說道：“剛才的話，我再說一遍。這張卡里的五百萬，您不是一直覺得陳默拿不出手，配不上我嗎？現(xiàn)在我告訴您，這錢就是他給的。就當(dāng)是，買斷您這三十年的養(yǎng)育之恩?！?/p>

“至于這本價值五百萬的書，”我頓了頓，拿起被王叔叔包好的古籍，走到宴會廳中央的許愿池邊，“您不配。”

說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我松開了手。

“噗通”一聲，那本被專家鑒定為“國寶級”的古籍，沉入了冰冷的池水之中。

04

水花四濺。

那本承載著無數(shù)人心思的嘉靖刻本，連同包裹著它的絲帕，在清澈的池水中緩緩舒展，而后，無聲地沉向池底。

墨跡開始氤氳，紙張開始變形，一個“國寶級”的文物，在我手中，正以一種不可逆轉(zhuǎn)的方式走向毀滅。

整個宴會廳，死寂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所有人都被我這個瘋狂的舉動驚得目瞪口呆。

“啊——！”

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死寂。

我媽張?zhí)m英像瘋了一樣，不顧身上昂貴的旗袍，踉踉蹌蹌地沖向許愿池，伸出手就想去撈。

“我的書！我的五百萬！”

她嘴里混亂地喊著，完全失了體面。

我哥林強也反應(yīng)了過來，他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fù)u晃著，眼睛瞪得像銅鈴，里面布滿了血絲。

“林晚！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扔下去的是什么！那不是書！那是錢！是五百萬！不！是比五百萬更值錢的寶貝！”

他的手指幾乎要嵌進(jìn)我的肉里，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只是冷漠地看著他，也看著在許愿池邊手忙腳亂、狀若瘋癲的母親。

“哥，你看，在你們眼里，它從來都不是書，不是陳默的心意，它只是錢，對嗎？”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林強被我問得一愣，張了張嘴，卻反駁不出來。

因為我說的，是事實。

從王叔叔說出“五百萬”的那一刻起，這本書的性質(zhì)，在他們母子心里，就已經(jīng)徹底變了。

它不再是“晦氣的破爛”，而是一座閃閃發(fā)光的金山。

而我，親手推倒了這座金山。

“你……你這個敗家女！你這是要氣死我?。　睆?zhí)m英撈了半天，只撈到一手冰冷的水，她癱坐在許愿池邊，指著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嚎起來。

周圍的賓客們，此刻也終于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們看著這狼狽不堪的一家，眼神各異。

有惋惜，有鄙夷，有嘲諷，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guān)己的冷漠。

一場精心籌備的壽宴，徹底淪為了一場人盡皆知的鬧劇。

“我們走。”

一只溫暖干燥的手，握住了我冰冷的手指。

是陳默。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我的身邊，將我拉到了他的身后，用他那并不算高大的身軀，為我隔絕了所有的指責(zé)和謾罵。

他臉上還帶著傷，眼鏡也碎了，看起來有些狼狽。

但在我眼里，這一刻的他，比任何時候都要高大。

“陳默，你別走！”林強攔住了我們，“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把我媽氣成這樣，把我妹妹變成這樣！你滿意了？”

他將所有的責(zé)任，都推到了陳默的身上。

陳默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林強，那雙平靜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現(xiàn)出一絲銳利的冷光。

“林強，”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你公司的賬，平了嗎？”

林強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凝固了。

“你……你說什么？我聽不懂?！彼凵穸汩W，不敢看陳默的眼睛。

陳默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卻沒什么溫度。

“去年九月，你挪用公司三百萬公款去澳門，輸?shù)醚緹o歸。為了填上這個窟窿，你偽造合同，向地下錢莊借了五百萬的高利貸，利滾利，不出三個月，就變成了八百萬。如果不是我托關(guān)系幫你平了賬，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被人卸掉一條腿了?！?/p>

陳默的聲音很平穩(wěn)，像是在敘述一件別人的事。

但這些話，聽在林強和我，以及離得近的幾個賓客耳朵里，卻不亞于晴天霹靂。

我猛地看向林強，滿眼的不可置信。

這件事，我只知道大概。

當(dāng)時我媽哭著來找我，說哥哥公司出了大事，急需五百萬周轉(zhuǎn)，不然就要破產(chǎn)坐牢。

她逼著我去找陳默想辦法。

我以為只是單純的生意失敗。

我怎么也想不到，背后竟然是如此骯臟的真相！

“你……你胡說！你血口噴人！”林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色厲內(nèi)荏地吼道，但那顫抖的聲音，已經(jīng)出賣了他。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里清楚?！标惸粗?，眼神憐憫得像在看一個跳梁小丑，“那五百萬，是我賣了師祖?zhèn)飨聛淼囊环嫇Q來的。那張卡，我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回來。給晚晚，是我的心意。但給你們，是施舍?！?/p>

“我陳默是窮，是沒什么大本事。但我的錢，每一分都干干凈凈。不像某些人，拿著妻子的嫁妝，敗著妹妹的救命錢，還在這里耀武揚威，指責(zé)別人?！?/p>

陳默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將林強那層虛偽的精英外殼，剝得干干凈凈，露出里面最齷齪不堪的內(nèi)里。

林強徹底崩潰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

而癱坐在許愿池邊的張?zhí)m英，也聽到了這一切。

她停止了哭嚎，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又看看陳默，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她眼前，轟然倒塌。

05

陳默沒有再看那對失魂落魄的母子一眼。

他牽著我的手，堅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這個金碧輝煌卻又冰冷刺骨的宴會廳。

酒店外的空氣帶著初冬的寒意，我忍不住打了個冷戰(zhàn)。

陳默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了我的肩上。

外套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他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淡淡的墨香。

“冷嗎？”他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搖了搖頭，轉(zhuǎn)過身，緊緊地抱住了他。

將臉埋在他溫暖的胸口，我再也忍不住，壓抑了整晚的淚水，洶涌而出。

我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渾身發(fā)抖。

我不是在為那本書，也不是在為那五百萬，我是在為我自己，為我這三十年來，所錯付的親情和信任。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雙修復(fù)過無數(shù)珍貴古籍的、無比穩(wěn)定的手，一下一下地，輕撫著我的后背。

他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安撫一只受傷的小獸。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我的嗓子都啞了，情緒才漸漸平復(fù)下來。

“對不起，”我抬起頭，看著他，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把你的心意，給毀了?！?/p>

那本書，是他花了三個月的心血。

我卻在一時沖動之下，將它付之一炬。

陳默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我臉上的淚痕。

他的指尖有些粗糙，帶著常年和紙張打交道的薄繭，但動作卻溫柔到了極點。

“傻瓜，”他看著我的眼睛，認(rèn)真地說，“書沒了，可以再修。但我的晚晚，不能再受一絲一毫的委屈。只要能讓你出氣，別說一本嘉靖刻本，就是把《蘭亭序》真跡扔進(jìn)去，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p>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包裹了我的心臟。

這個男人，他平時沉默寡言，不善言辭，甚至有些木訥。

但他總能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告訴我，他愛我。

這就夠了。

“可是……你為什么要瞞著我？”我忍不住問，“關(guān)于我哥賭博和高利貸的事，你為什么一個字都不跟我說？”

如果我早知道真相，我就不會……

“告訴你，又能怎么樣呢？”陳默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無奈，“以你當(dāng)時的心軟，知道了真相，只會更痛苦。一邊是爛泥扶不上墻的哥哥，一邊是逼著你‘顧全大局’的母親，你夾在中間，只會更難做。

我不想讓你為難?！?/p>

“而且，”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我也存了一點私心。我想看看，在你母親眼里，到底是一千萬的債務(wù)重要，還是你這個女兒的幸福重要?！?/p>

結(jié)果，顯而易見。

張?zhí)m英選擇了前者。

她寧愿犧牲我的婚姻和幸福，也要保住她那個寶貝兒子的前途和她自己的面子。

何其諷刺，又何其悲哀。

“那五百萬……”我猶豫著開口。

“那是我老師的老師，也就是我?guī)熥妫粝碌囊环?。齊白石的蝦。”陳默說得云淡風(fēng)輕，“賣給了一個香港的收藏家，價格還不錯。錢財乃身外之物，沒了可以再賺。家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p>

他說“家人”的時候，看著我，眼神無比堅定。

我明白，他的家人，指的是我。

而不是那個，已經(jīng)與我割裂的家庭。

我的心又酸又脹，有感動，也有愧疚。

我嫁的，是怎樣一個剔透玲瓏、情深義重的男人啊。

而我的家人，又是怎樣對待他的。

“陳默，我們……”我想說我們回家吧，但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了。

家？

我們那個不到六十平的老破小，真的是家嗎？

我第一次對自己的選擇，產(chǎn)生了動搖。

不是對陳默的愛產(chǎn)生了動搖，而是對我一直以來所堅持的“平凡幸?！钡睦砟睿a(chǎn)生了動搖。

或許我媽說得對，貧賤夫妻百事哀。

如果今天，我們不是住在老破小，而是住在別墅區(qū)。

如果陳默不是開著一輛二手國產(chǎn)車，而是開著一輛保時捷。

如果我不是提著一個需要配貨的愛馬仕，而是擁有一個VIP專柜。

那么，今天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fā)生？

陳默是不是就不用，承受那三個耳光的屈辱？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您好?！?/p>

“請問，是林晚女士嗎？”電話那頭，是一個非?？蜌?，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男聲。

“我是，請問您是？”

“林女士您好！我是瑞銀資本的客戶經(jīng)理，我姓李。是這樣的，我們銀行監(jiān)測到，您名下的一張至尊黑金卡，剛剛發(fā)生了大額消費預(yù)警，但隨即又被取消了。按照風(fēng)控流程，我們需要跟您本人核實一下，這張卡目前是否在您手中？是否被盜刷？”

至尊黑金卡？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是我扔給我媽的那張卡。

那張卡是陳默給我的，我一直以為只是一張普通的儲蓄卡，里面有五百萬而已。

“卡不在我手上，”我如實回答，“但我沒有消費，也沒有被盜刷?？赡苁俏壹胰苏`操作了?！?/p>

“哦哦，這樣啊?！崩罱?jīng)理松了口氣，隨即又用一種更加恭敬的語氣說道，“林女士，是這樣的。這張至...尊黑金卡，是我行發(fā)行的最高級別的信用卡，它本身是沒有額度上限的。剛才系統(tǒng)報警，是因為您的家人試圖用它來支付一場價值八十八萬的壽宴，但是因為不熟悉操作流程，連續(xù)輸錯了三次密碼，導(dǎo)致卡片被臨時鎖定了?！?/p>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沒有額度上限……

八十八萬的壽宴……

連續(xù)輸錯三次密碼……

幾個關(guān)鍵詞在我腦子里盤旋，然后拼湊出了一個讓我不寒而栗的真相。

我媽，她在我扔下卡，我們離開之后，第一時間不是反思，不是后悔，而是拿著那張她以為有五百萬的卡，去結(jié)那場已經(jīng)變成鬧劇的壽宴的賬單！

她到底，是想證明什么？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的李經(jīng)理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林女士，還有一件事需要跟您確認(rèn)一下。這張卡除了無限額度之外，還綁定了一份我行最高級別的家族信托。信托的唯一受益人是您。但是，它的啟動條款，或者說，它的‘密碼’，比較特殊……它并不是六位數(shù)字，而是一句話。

您看，您現(xiàn)在方便透露一下嗎？

我們這邊需要為您辦理解鎖?！?/p>

“一句話？”我徹底懵了。

“是的?！崩罱?jīng)理說，“當(dāng)時為您辦理業(yè)務(wù)的陳先生特意囑咐過，這句話，只有您本人才知道?！?/p>

06

“一句話？”

我握著手機，徹底愣住了。

寒風(fēng)灌進(jìn)衣領(lǐng)，我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所有的感官都被電話那頭傳來的信息所占據(jù)。

家族信托？

無限額度？

一句作為密碼的話？

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像一個來自異世界的謎語，將我牢牢困住。

我下意識地看向陳默。

他正安靜地站在我身邊，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

他臉上的傷痕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觸目驚心，但他的眼神卻一如既往地平靜，仿佛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風(fēng)暴的人不是他。

看到我的目光，他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一個詢問的眼神。

“李經(jīng)理，”我穩(wěn)了穩(wěn)心神，對著電話那頭問道，“你確定，辦卡的人叫陳默？”

“是的，林女士。陳默先生是我行最頂級的私人銀行客戶。他的資料是最高保密級別的?！崩罱?jīng)理的語氣愈發(fā)恭敬。

最頂級的……私人銀行客戶。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我一直以為，陳默只是一個有點“祖?zhèn)魇炙嚒钡钠胀ㄈ恕?/p>

他癡迷于古籍修復(fù)，清貧且執(zhí)著。

我們住著老舊的房子，開著代步的車，過著精打細(xì)算但溫馨自足的生活。

我甚至為我能陪著他“安貧樂道”而感到一絲驕傲。

可現(xiàn)在，一個陌生人的電話，將我所有的認(rèn)知，擊得粉碎。

“那……那個密碼，那句話……是什么？”我的聲音干澀。

“抱歉，林女士，這個我們真的不知道。陳先生當(dāng)時設(shè)置了最高權(quán)限，只有他本人和您，才有權(quán)知曉和修改?！崩罱?jīng)理的聲音里充滿了歉意。

我掛斷了電話，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漿糊。

我看著眼前的陳默，這個與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

“怎么了？”他走過來，伸手想探我的額頭，似乎以為我被凍病了。

我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我們之間，第一次出現(xiàn)了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陳默，”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瑞銀資本，至尊黑金卡，無限額度，家族信托。你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陳默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臉上的平靜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放下手，苦笑了一聲：“你……都知道了？”

“我該知道嗎？”我反問，聲音里帶著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我是不是應(yīng)該繼續(xù)活在‘我們是相濡以沫的貧賤夫妻’的劇本里，繼續(xù)為你那些‘賣畫換錢’的謊言而感動得一塌糊涂？”

“晚晚，我不是有意要騙你。”他急切地想解釋。

“那你是有意的嗎？”我打斷他，情緒有些失控，“你看著我媽因為錢對我冷嘲熱諷，看著我哥因為錢對我頤指氣使，看著我為了那所謂的五百萬跟他們撕破臉皮，甚至不惜斷絕關(guān)系！你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在你構(gòu)建的‘貧窮’舞臺上，上演著一出悲壯的獨角戲！

你覺得很好玩嗎？”

我的指責(zé)像一把把刀子，刺向他，也刺向我自己。

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屈辱。

不是因為被欺騙，而是因為我發(fā)現(xiàn)，我所堅持和捍衛(wèi)的一切，在現(xiàn)實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擊，甚至有些可笑。

我以為我在和他并肩作戰(zhàn)，對抗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

到頭來，卻發(fā)現(xiàn)他早已站在了世界的頂端，冷眼旁觀。

“我沒有覺得好玩?！标惸穆曇舻统炼纯?，“晚晚，你相信我。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說。”

“不知道怎么說？”我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是不知道怎么說你其實富可敵國，還是不知道怎么說你那個所謂的‘裱褙匠’傳承，其實是一個龐大的商業(yè)帝國？”

“不是的！”陳默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手，卻被我再次躲開。

“晚晚，你聽我解釋?！彼粗?，眼睛里充滿了痛楚和掙扎，“我的家族，確實不僅僅是做古籍修復(fù)的。從我太爺爺那一輩開始，我們就涉足了藝術(shù)品收藏、拍賣和投資。到了我父親這一代，已經(jīng)是一個全球性的文化產(chǎn)業(yè)基金。但是……這個家族，也像一個巨大的牢籠。里面充滿了算計、爭斗和身不由己?！?/p>

“我不喜歡那樣的生活。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就從家里搬了出來，只想安安靜靜地做我喜歡的事，過我想過的日子。我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最想要的‘人間煙火’。

我害怕……我害怕一旦告訴你這些，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會變質(zhì)?！?/p>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哀求。

我看著他，心亂如麻。

他說的是真的嗎？

一個坐擁金山的人，會心甘情愿地陪著我擠公交、吃路邊攤？

可如果他說的是假的，那這三年的點點滴滴，那些平凡生活中的溫暖和默契，又算什么？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又一次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這次，來電顯示是“媽”。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字眼，只覺得無比刺眼。

我下意識地想掛斷，但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接聽鍵，并且點開了免提。

“喂?！蔽业穆曇衾涞孟癖?/p>

“晚……晚晚……”電話那頭，傳來張?zhí)m英帶著哭腔的、小心翼翼的聲音，“你……你和陳默……現(xiàn)在在哪兒呢？”

她的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囂張和刻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卑微和討好。

“有事嗎？”我冷冷地問。

“晚晚，是媽錯了！媽有眼不識泰山！媽是豬油蒙了心！”張?zhí)m英在電話那頭，開始嚎啕大哭，“你快回來吧！你跟陳默說，讓他大人有大量，別跟我這個老糊涂一般見識！那張卡……那張卡被鎖住了！銀行的人說……說需要一句什么話才能解開……”

果然。

她打這個電話的目的，還是為了那張卡。

我心中最后一點期待，也徹底熄滅了。

我剛想掛斷電話，卻聽到電話那頭，我哥林強搶過了電話，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急切而貪婪的語氣說：

“林晚！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告訴你，媽剛才問了王叔叔，他說陳默家是做全球文化基金的！比我們家有錢一百倍！你現(xiàn)在是他老婆，你讓他拿點錢出來怎么了？那張卡的密碼到底是什么？你快點說！你說了，我們還是一家人！”

我們還是一家人。

多么可笑的一句話。

我沒有說話，只是抬頭，靜靜地看著陳默。

陳默也看著我，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深邃和堅定。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道：

“晚晚，那句話是，‘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p>

07

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一句最簡單、也最深重的情話。

它不是銀行的數(shù)字密碼，而是陳默鎖住他整個世界的鑰匙，而他，將這把鑰匙交給了我。

當(dāng)這八個字從陳默口中清晰地吐出時，電話那頭的林強和我媽，瞬間陷入了死寂。

他們或許還在費盡心機地猜測著某個紀(jì)念日，或者某個重要的數(shù)字，卻怎么也想不到，解鎖那無限財富的“密碼”，竟是這樣一句樸實無華的承諾。

這句承諾，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們靈魂深處的貪婪和不堪，也照出了陳默對我毫無保留的愛意和信任。

我的心，在這一刻，被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之前所有的疑慮、委屈和憤怒，仿佛都在這八個字面前，變得無足輕重。

我看著陳默，看著他眼中的真誠和堅定，我忽然明白了。

我氣的，從來都不是他有錢。

我氣的，是他寧愿自己承受屈辱，也不愿讓我和他一起，面對他身后那個復(fù)雜的家族和世界。

他把我當(dāng)成需要保護(hù)的易碎品，卻忽略了，我也有勇氣和他并肩站立，抵御風(fēng)雨。

“聽到了嗎？”我對著電話，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絕，“密碼你們已經(jīng)知道了。但是，這張卡，以及它背后的一切，你們一分錢也別想得到?！?/p>

“林晚！你什么意思！”林強的聲音立刻變得尖銳起來，“你別忘了你姓林！你身體里流著林家的血！現(xiàn)在陳默有錢了，你就想獨吞？門都沒有！”

“我姓什么，流著誰的血，都和你們再沒有關(guān)系?！蔽依淅涞卮驍嗨皬奈覌屇侨齻€耳光打在陳默臉上的時候，從你們只關(guān)心那本書值多少錢的時候，我們，就已經(jīng)不是一家人了?！?/p>

“你……”

我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后將他們的號碼，全部拉黑。

做完這一切，我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世界，終于清靜了。

我抬起頭，重新看向陳默。

“所以，”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補天手’的傳人，清宮造辦處的后代，全球文化產(chǎn)業(yè)基金的繼承人……陳默先生，你的馬甲，還挺多啊。”

我努力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一點，帶點調(diào)侃的意味。

但陳默卻笑不出來。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貪婪的目光看著我，仿佛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一樣。

“晚晚，”他上前一步，這一次，我沒有后退。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對不起。真的對不起?！?/p>

“你該道歉的，不是瞞著我你的身世。”我看著他，認(rèn)真地說，“你該道歉的，是你不夠相信我。你以為你的錢會嚇跑我，你以為你的家族會成為我們之間的阻礙。陳默，你是不是忘了，當(dāng)初我為什么會選擇你？”

他愣愣地看著我。

“我選擇你，不是因為你窮，不是因為你平凡。而是因為，只有在你身邊，我才能感覺到，我被當(dāng)成一個獨立的‘人’來尊重，而不是一個被估價的‘商品’。

我可以在你面前，呈現(xiàn)我最真實、最不完美的樣子，而你，永遠(yuǎn)都會用那雙看過無數(shù)國寶的眼睛，溫柔地看著我，告訴我，‘沒關(guān)系，這樣就很好’。”

“所以，”我反手握緊他的手，直視著他的眼睛，“現(xiàn)在，你愿意把你所有的‘不完美’，你身后那些復(fù)雜的、麻煩的、甚至可能很危險的一切，都告訴我嗎？

然后，我們一起去面對?！?/p>

陳默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這個在百人面前被當(dāng)眾掌摑都沒有掉一滴淚的男人，此刻，卻在我面前，眼眶泛紅，像個委屈的孩子。

他猛地將我擁入懷中，抱得那么緊，像是要把我揉進(jìn)他的骨血里。

“我愿意?！彼谖叶叄蒙硢〉穆曇?，一遍又一遍地重復(fù)著，“晚晚，我什么都告訴你。我愿意?！?/p>

那個晚上，我和陳默沒有回家。

他開著那輛我一直以為是二手國產(chǎn)車的“紅旗”，帶我去了本市最貴的江景平層。

那是一套裝修風(fēng)格極其簡約，卻處處透著低調(diào)奢華的頂層公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燈火。

公寓里，有一個房間，被改造成了專業(yè)的修復(fù)室。

里面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和設(shè)備，比我之前在他那個小工作室里看到的，要精密和復(fù)雜得多。

陳默一邊給我處理著被林強捏傷的手臂，一邊把他的一切，緩緩道來。

他的家族，陳氏，從明清時期就是江南最有名的收藏世家。

他們不僅收藏，還研究、修復(fù)，并與當(dāng)時的宮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到了近代，他們更進(jìn)一步，將家族的收藏和技藝，與西方的金融模式相結(jié)合，創(chuàng)建了如今的“東方雅集”文化基金。

這個基金，是全球藝術(shù)品市場上，一股神秘而強大的力量。

而陳默，作為家族這一代唯一的嫡系繼承人，從出生起，就被寄予了厚望。

“但我討厭那樣?！标惸o我倒了一杯熱牛奶，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疲憊，“我討厭沒完沒了的商業(yè)談判，討厭戴著假面具的社交，討厭把每一件藝術(shù)品都精準(zhǔn)地?fù)Q算成一串冰冷的數(shù)字。我只想做一個手藝人，像我的祖輩一樣，用自己的手，去觸摸歷史，去延續(xù)文明?！?/p>

“所以，我和我父親大吵了一架，放棄了繼承權(quán)，一個人跑了出來。那張黑金卡和這個房子，是我父親硬塞給我的，算是他對我最后的妥協(xié)。他說，我可以不清高，但不能沒底氣。那個信托，也是他背著我弄的，他說，萬一哪天我選的那個女孩，不是真的愛我，而是看上了陳家的錢，這個信托，就是保護(hù)我的最后一道屏障?！?/p>

說到這里，他苦笑了一下，“現(xiàn)在看來，我父親，和我媽，在某些方面，還真是驚人地相似?！?/p>

他們都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不為金錢所動的感情。

“那……那個密碼？”我忍不住問。

陳默的臉，微微一紅。

“那是我自己偷偷去改的?！彼行┎缓靡馑嫉?fù)狭藫项^，“我覺得，如果我的妻子，連我對她的心意都不知道，那這個信托，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p>

我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涂。

這個男人，他真的是……

就在這時，陳默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是我父親的助理?！彼麑ξ艺f。

他接起電話，按了免提。

“喂，張叔?！?/p>

“小默少爺，”電話那頭，是一個沉穩(wěn)的中年男聲，“老爺讓我通知您。您母親的壽宴，我們都知道了。老爺說，陳家的媳婦，不能受這種委屈。一個小時之內(nèi)，林氏企業(yè)的所有合作方，都會收到我們‘東方雅集’的律師函。

三天之內(nèi)，林氏，將會破產(chǎn)?！?/p>

08

“三天之內(nèi)，林氏，將會破產(chǎn)?！?/p>

張助理的聲音，平靜而沉穩(wěn)，像是在宣布一個既定的事實，而非一個威脅。

這平靜背后，是“東方雅集”這個龐然大物所擁有的、足以碾壓一切的恐怖力量。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林氏企業(yè)，是我爸一生的心血。

雖然這些年因為我哥林強的不爭氣，經(jīng)營得大不如前，但它依舊是我爸的驕傲，也是我們林家賴以生存的根基。

我恨我媽的刻薄勢利，恨我哥的爛泥扶不上墻。

但，我從未想過，要讓整個林家，為他們的錯誤，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

“等一下！”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電話那頭的張助理頓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

陳默也看向我，眼神里帶著詢問。

“張叔，”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這件事，能不能……能不能先不要這么做？”

“少夫人？”張助理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疑惑，“您這是……”

“這是我和我娘家之間的事情。我不希望，陳家……或者說‘東方雅集’插手?！?/p>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如果陳默因為娶了我，就要用這種方式來為我‘出氣’，那我和我媽，又有什么區(qū)別？”

用更強大的權(quán)力和金錢，去碾壓比自己弱小的人。

這不就是我最厭惡的行事邏輯嗎？

我不能，也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少夫人。我會將您的意思，轉(zhuǎn)達(dá)給老爺?！睆堉淼恼Z氣里，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arle的贊許，“不過，老爺還交代了一件事。他說，既然您和少爺已經(jīng)決定在一起，有些事情，也該提上日程了。下個月初八，是陳氏宗祠開祠堂祭祖的日子，按照規(guī)矩，新媳婦要在那一天，正式入族譜，敬茶。希望您和少爺，能準(zhǔn)時回來?！?/p>

入族譜，敬茶。

這短短的六個字，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在了我的心頭。

我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儀式。

這是陳家對我身份的正式認(rèn)可，也意味著，我將正式踏入那個我完全陌生的、充滿了規(guī)矩和紛爭的大家族。

掛斷電話后，房間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晚晚，”陳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握住我的手，認(rèn)真地看著我，“如果你不想，我們可以不去。我不在乎什么族譜，我只要你?！?/p>

我看著他，心里百感交集。

我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

如果我拒絕，他真的會為了我，再次與他的家族對抗。

可是，然后呢？

讓他為了我，眾叛親離，成為一個被家族放逐的人？

然后我們兩個人，守著一堆花不完的錢，躲在這個江景公寓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也不是真正的“在一起”。

“不，”我搖了搖頭，反手握緊他的手，給了他一個堅定的微笑，“我要去?！?/p>

“晚晚？”陳默有些驚訝。

“我要去。”我重復(fù)了一遍，眼神清澈而堅定，“我要以你妻子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陳家人的面前。我要讓他們知道，你陳默選擇的女人，不是一個需要你放棄整個世界來保護(hù)的菟絲花。我也有能力，和你站在一起，面對你家族的審視和挑戰(zhàn)?！?/p>

而且，我也想見見，那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陳默的父親。

我想親口告訴他，他的兒子，有多么優(yōu)秀。

他所不屑的“人間煙火”，有多么珍貴。

看到我眼中的決絕，陳默不再勸說。

他只是將我緊緊擁入懷中，下巴抵在我的發(fā)頂，輕輕地嘆息。

“晚晚，謝謝你?！?/p>

我知道，他在謝我的勇敢，也在謝我的理解。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陳-默都沒有再回那個“老破小”。

我們就住在這套江景公寓里。

陳默開始毫無保留地向我展示他的世界。

他會帶我去他的私人博物館，給我講每一件藏品背后的故事；他會教我一些基礎(chǔ)的古籍修復(fù)技巧，讓我感受指尖觸摸歷史的奇妙；他也會在深夜，泡一壺清茶，跟我聊起他家族里那些錯綜復(fù)雜的人物關(guān)系和愛恨情仇。

我的生活，像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變得前所未有的豐富和開闊。

而關(guān)于林家的消息，我也偶爾會從一些財經(jīng)新聞上看到。

“林氏企業(yè)股價連續(xù)三日跌停，疑似遭遇惡意做空?！?/p>

“林氏最大合作方宣布解約，企業(yè)面臨資金鏈斷裂風(fēng)險?！?/p>

“傳林氏董事長林建國突發(fā)腦溢血，緊急送醫(yī)?！?/p>

每一條新聞，都像一根針，輕輕地扎在我的心上。

雖然陳家沒有出手，但那天壽宴的鬧劇，早已通過賓客們的嘴，傳遍了整個商圈。

資本是無情的，也是最敏銳的。

一個連女婿都敢當(dāng)眾掌摑、連親生女兒都逼著斷絕關(guān)系的家族，一個內(nèi)部充滿了賭博、謊言和丑聞的企業(yè)，是沒有人愿意與之合作的。

墻倒眾人推。

我媽張?zhí)m英，用她那三個響亮的耳光，親手點燃了林家這座大廈的傾頹之火。

我沒有給她和林強打過一個電話。

不是不擔(dān)心，而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道歉？

安慰？

還是質(zhì)問？

似乎說什么，都顯得蒼白無力。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醫(yī)院的電話。

是我爸的主治醫(yī)生打來的。

“林晚小姐嗎？您父親的情況不太好，他……他想見您最后一面?！?/p>

09

醫(yī)院的消毒水味，濃重得讓人窒息。

我趕到病房門口時，看到的，是我媽張?zhí)m英和哥哥林強，正被幾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攔在門外，激烈地爭吵著。

“你們憑什么不讓我們進(jìn)去！那是我老公！是我爸！”林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格外尖利。

“對不起，林先生。林建國先生在昏迷前，特意交代過，除了林晚小姐，他誰也不想見?！睘槭椎暮谝氯嗣鏌o表情，像一堵無法逾越的墻。

張?zhí)m英一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救星，不，更像是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顧一切地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整個人幾乎要跪了下去。

“晚晚！我的好女兒！你總算來了！你快去跟你爸說說，讓他見見我！讓他見見你哥啊！”

幾天不見，她像是老了十幾歲。

往日里精心打理的頭發(fā)變得枯黃凌亂，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旗袍也皺巴巴的，臉上布滿了淚痕和憔悴。

她再也沒有了壽宴那天高高在上的氣焰，只剩下一個瀕臨崩潰的女人的卑微和恐慌。

我冷漠地抽回自己的手，沒有看她，徑直走向病房。

“晚晚！你不能這么沒良心??！”張?zhí)m英在我身后凄厲地哭喊，“你爸要是走了，我們這個家就塌了！林氏也完了！我們以后可怎么活??！”

我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怎么活？

當(dāng)我被她逼著嫁給一個我不愛的男人時，她有沒有想過我以后怎么活？

當(dāng)她當(dāng)眾掌摑陳默，踐踏我們夫妻尊嚴(yán)的時候，她有沒有想過我們以后怎么活？

直到現(xiàn)在，她關(guān)心的，依舊不是我爸的生死，而是林氏的存亡，是她自己未來的生活。

我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jìn)去。

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

我爸林建國，那個在我印象中一直很威嚴(yán)，也很沉默的男人，此刻正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管子，臉上戴著呼吸機。

他瘦了很多，兩頰深陷，曾經(jīng)烏黑的頭發(fā)，此刻已是灰白一片。

聽到動靜，他緩緩地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才辨認(rèn)出我來。

他艱難地抬起手，似乎想說什么。

我趕緊走過去，握住他冰冷的手。

“爸?！蔽议_口，聲音哽咽。

無論我有多恨我媽和我哥，但對于父親，我的感情是復(fù)雜的。

他一直忙于生意，對我疏于關(guān)心，但他從未像我媽那樣，對我提出過任何物質(zhì)上的要求。

他只是默默地，用他自己的方式，支撐著這個家。

“晚……晚……”他吃力地吐出兩個字，呼吸機里發(fā)出了沉重的聲音。

“爸，我在這里?！蔽腋┫律?，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

“別……別怪你媽……”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斷斷續(xù)續(xù)地說道，“她……她苦了一輩子……怕了……怕窮……”

我愣住了。

我沒想到，父親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最想說的，竟然是為我媽辯解。

“你媽她……年輕的時候……跟著我……吃了很多苦……你外公外婆……就是因為沒錢治病……才走得早……她心里有道坎……過不去……”

林建國斷斷續(xù)續(xù)的話語，為我拼湊出了一個我從未了解過的，張?zhí)m英的過去。

一個因為貧窮，而眼睜睜看著父母病逝，卻無能為力的女兒。

一個把對貧窮的恐懼，刻進(jìn)骨血，并轉(zhuǎn)化為一種扭曲的、對金錢的極致崇拜的女人。

她逼我去相親，逼我嫁入豪門，甚至不惜毀掉我的幸福。

在她看來，那不是控制，而是保護(hù)。

她只是想用她認(rèn)為唯一正確的方式，讓我免于重蹈她當(dāng)年的覆-轍。

她的愛，是自私的，是偏執(zhí)的，是令人窒息的。

但，那或許也是一種愛。

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生疼。

“那份……股權(quán)轉(zhuǎn)讓書……”我爸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在……在我床頭的……保險柜里……密碼是……是你的生日……”

“簽了它……林氏……林氏以后就是你的了……求……求陳默……救救它……”

他說完這句話，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頭一歪，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心電圖上，那條代表著生命體征的曲線，劇烈地跳動了幾下，最終，拉成了一條刺目的直線。

“爸——！”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出來，整個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雙溫暖的手臂，輕輕地扶了起來。

是陳默。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到了我的身邊，將我擁入懷中，用他的體溫，溫暖著我冰冷的身體。

“別怕，有我?！彼谖叶叺驼Z。

我趴在他的懷里，像一個無助的孩子，放聲大哭。

哭我那沉默了一輩子，卻在最后時刻，還在為妻子和兒子盤算的父親。

哭我那可恨又可悲，被貧窮扭曲了一生的母親。

也哭我自己，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名為“家”的過往。

等我情緒稍稍平復(fù)，陳默遞給我一杯溫水。

“爸的后事，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彼崧曊f，“律師也聯(lián)系了，會處理好股權(quán)轉(zhuǎn)讓的事情?！?/p>

我握著水杯，看著病床上已經(jīng)沒了聲息的父親，心中一片茫然。

股權(quán)轉(zhuǎn)讓書……

我爸竟然把整個林氏，都留給了我。

他讓我去求陳默，救救林氏。

他臨死前，還在為這個家，做著最后的安排。

“陳默，”我抬頭看著他，聲音沙啞，“如果……如果我接手了林氏，你會幫我嗎？”

“當(dāng)然?！标惸敛华q豫地回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p>

“可你不是討厭商業(yè)，討厭算計嗎？林氏現(xiàn)在就是一個爛攤子，接手它，意味著無數(shù)的麻煩和斗爭?！?/p>

“我是討厭，”陳默看著我的眼睛，認(rèn)真地說，“但我更不愿看到我的妻子，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背負(fù)上沉重的枷鎖。林氏，是你父親一生的心血。如果讓它就這么毀了，會成為你一輩子的心結(jié)。所以，我會幫你。不是為了林氏，是為了你?！?/p>

他頓了頓，伸手將我額前的一縷碎發(fā)撥到耳后，繼續(xù)說道：“而且，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以后，一起面對?！?/p>

一起面對。

我的眼眶，再次濕潤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我媽張?zhí)m英和我哥林強，沖了進(jìn)來。

他們大概是看到了心電圖的變化，也或許是黑衣人不再阻攔。

當(dāng)他們看到病床上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的林建國時，兩個人，都呆住了。

“老林！”

“爸！”

下一秒，病房里響起了驚天動地的哭嚎聲。

張?zhí)m英撲到床邊，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

這一次，她的哭聲里，沒有了算計，沒有了偽裝，只剩下一個妻子失去丈夫的、最純粹的悲痛。

林強也跪倒在地，抱著床腳，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我看著他們，心中五味雜陳。

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

人，為什么總要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我沒有去安慰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個局外人。

陳默握住我的手，給了我一個支撐的力量。

許久，張?zhí)m英的哭聲漸漸小了，她抬起一雙紅腫的眼睛，看向我，眼神復(fù)雜。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但就在這時，她口袋里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慘白。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度恐懼的東西，手一松，手機“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兩個字：

“澳門”。

10

“澳門”這兩個字，像一個被點燃的引信，瞬間引爆了病房里剛剛沉淀下來的悲傷氣氛。

林強在看到手機屏幕的那一刻，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fù)溥^去，想把手機撿起來藏好。

但已經(jīng)晚了。

我媽張?zhí)m英的目光，像凝固了一樣，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那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震驚、憤怒，以及一種被最親近的人欺騙和背叛后的絕望。

“你……你又去了？”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變得異常尖利，像被扯斷的琴弦。

林強渾身一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語無倫次地辯解：“媽，不是的……我沒有……這是……這是騷擾電話！對！就是騷擾電話！”

“騷擾電話？”張?zhí)m英凄厲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淚水和瘋狂，“你以為我還是那個什么都不知道的老糊涂嗎？你爸……你爸他臨死前都告訴我了！你挪用公款！你去澳門賭！你借高利貸！是你！是你把這個家，把林氏，一步一步推到了懸崖邊上！”

她像是瘋了一樣，沖上去對著林強又打又罵。

那場景，和她在壽宴上掌摑陳默時，何其相似。

只是這一次，她的施暴對象，換成了她一直以來最引以為傲、最疼愛的兒子。

而我，和陳默，依舊是旁觀者。

看著眼前這出荒誕而悲涼的鬧劇，我的心中，竟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波瀾。

哀莫大于心死。

或許，從我爸咽下最后一口氣的那一刻起，我與這個所謂的“家”，就已經(jīng)徹底地、完全地割裂了。

林強的謊言被徹底戳穿，他再也偽裝不下去，跪在地上，抱著張?zhí)m英的腿，嚎啕大哭。

“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再也不敢了！你讓林晚救救我！讓陳默救救我！他們有錢！他們隨便漏一點出來，就夠我還債了！媽！你幫我求求她！我是你兒子??！”

張?zhí)m英的哭罵聲戛然而止。

她慢慢地低下頭，看著抱著自己大腿、涕淚橫流的兒子，眼神變得空洞而茫然。

許久，她緩緩地轉(zhuǎn)過頭，看向我。

那眼神，不再是請求，不再是命令，也不是悔恨。

那是一種……乞求。

一種近乎卑微的，一個母親為了她不成器的兒子，放下了所有尊嚴(yán)和體面的乞求。

“晚晚……”她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算媽……求你了……”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的腦海里，閃過了父親臨終前的囑托：“別怪你媽……她苦了一輩子……”

也閃過了陳默父親助理那句冰冷的話：“陳家的媳婦，不能受這種委屈?！?/p>

一邊，是生我養(yǎng)我，卻也傷我至深的血脈親情，和父親臨終的遺愿。

另一邊，是愛我護(hù)我，給了我新生和未來的丈夫，和他身后那個不容挑釁的龐大家族。

林氏這個爛攤子，我到底該不該接？

林強這個無底洞，我到底該不該填？

如果我選擇接手林氏，勢必要借助陳默和陳家的力量。

這是否違背了我“不想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的初衷？

又是否會將陳默拖入他最厭惡的商業(yè)紛爭？

如果我選擇袖手旁觀，任由林氏破產(chǎn)，林強被追債，那我又如何面對父親的在天之靈？

如何面對自己內(nèi)心深處，那最后一絲無法割舍的親情？

這是一個兩難的困境。

一個沒有正確答案的，道德上的絕境。

我緩緩地抬起頭，看向我身邊的陳默。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依舊是那么的溫柔和堅定。

他在告訴我，無論我做出什么樣的選擇，他都會無條件地支持我，陪伴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于，做出了決定。

我走到張?zhí)m英和林強的面前，在他們充滿希冀和乞求的目光中，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不會救林氏，也不會幫你還債?！?/p>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看到林強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癱軟在地。

我看到張?zhí)m英臉上的血色褪盡，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但是，”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繼續(xù)說道，“我會以我個人的名義，成立一個慈善信托。這個信托，會保證您和哥哥，下半生衣食無憂。你們會有一棟不大但足夠居住的房子，每個月會有一筆固定的生活費。前提是，哥哥必須去戒賭中心，接受強制治療。”

“至于林氏，”我頓了頓，目光掃過病床上安詳?shù)母赣H，“我會申請破產(chǎn)清算。然后，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完成我父親一生的心愿。”

我的方式。

不是靠資本的碾壓，不是靠商業(yè)的手段。

而是用陳默教給我的，另一種方式。

我會成立一個“林氏文化保護(hù)基金”，去資助那些像陳默一樣，默默無聞，卻在為保護(hù)和傳承文化而努力的手藝人。

我會去修復(fù)那些瀕臨消失的古籍，去搶救那些即將失傳的技藝。

我相信，這，才是我父親林建國，一個沉默了一輩子的男人，真正想看到的。

用創(chuàng)造取代毀滅，用守護(hù)延續(xù)新生。

這，或許才是我從這場家庭的悲劇中，學(xué)到的最重要的一課。

說完這一切，我沒有再看他們的反應(yīng)。

我牽起陳默的手，轉(zhuǎn)身，走出了這間充滿了死亡、背叛和絕望的病房。

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瞇了瞇眼睛，仿佛獲得了一場新生。

“我們……去哪兒？”我輕聲問。

陳默握緊我的手，看著遠(yuǎn)方，微笑著說：

“回家。然后，去陳家祠堂，敬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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