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一種餓，餓到人寧可去啃樹皮，嚼泥土，但就是不敢碰河里活蹦亂跳的魚。

“赤地千里，易子而食”，這八個字在史書里冷冰冰地躺著，說的就是地里一個糧食疙瘩都刨不出來，餓到?jīng)]辦法了，當?shù)鶍尩慕粨Q孩子來吃的慘事。

這種時候，人的腦子里就剩一個字：吃。

可怪就怪在這兒，史書翻遍了，只見災民啃樹皮、吃草根，甚至吞觀音土，就是很少提他們下河撈魚。

明明河就在跟前，魚蝦就在水里游，為啥寧可活活餓死，也跟那條河劃清了界限？

那條河，在太平年月是養(yǎng)人的，到了災年，就成了吃人的。

這背后，是三把看不見的鎖，一把是老天爺親自上的，一把是管著水里的神仙上的，最后一把，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給鎖死的。

第一把鎖：老天爺?shù)钠猓屇銢]得選

靠天吃飯的莊稼人，最怕的就是老天爺翻臉。

這臉一翻，要么是旱，要么是澇，反正不讓你好過。

先說旱災。

史書里頭，一個“大旱”跟著一個“大旱”，蝗蟲鋪天蓋地，地裂得能塞進拳頭。

你以為就地里旱？

河也一樣。

太陽毒得像要把地烤化了，河水一天比一天淺，大片大片的河床都露出來了，上面全是干裂的泥殼子。

水都快沒了，魚往哪兒活？

它們都擠在河中心剩下那點渾濁的水洼里，缺氧，翻著白肚皮，最后跟爛泥混在一塊兒，發(fā)出一陣陣惡臭。

這種時候，災民跑到河邊，看到的不是救命的糧食，是一河的死魚。

那水，你敢喝嗎？

喝一口都可能鬧肚子。

那魚，你敢吃嗎？

都臭了，吃了不得立馬躺倒。

所以說，大旱一來，河自己先“餓”死了，它根本就不是糧倉，是個巨大的停尸場。

再說澇災。

旱完了，老天爺可能又換個玩法，下起瓢潑大雨。

連著十天半個月不見停，河水猛漲，沖垮河堤，濁黃色的浪頭卷著泥沙、爛木頭、牲口的尸首，轟隆隆地往下沖。

這時候的河，哪是河？

那就是一頭瘋了的野獸。

一個餓得頭昏眼花、走路都打晃的災民，有那個膽子和力氣靠近河邊嗎？

別說下水撈魚了，一陣風浪拍過來，人就沒了。

唯一的念頭就是往高處跑，離這吃人的玩意兒遠點。

再說，腦子稍微靈光點的人都懂，“大水之后有大疫”。

洪水退了，留下來的水坑里泡著各種臟東西，那水就是毒藥。

水里的魚蝦吃了這些，肚子里是啥玩意兒誰也說不清。

災民就算僥幸撈到一條，吃下去可能躲過了餓死，卻躲不過一場更折磨人的瘟病。

最后，也是最實在的一點：家伙事兒。

咱現(xiàn)在有魚竿、漁網(wǎng)，高科技的還有探魚器。

古代災民有啥？

兩手空空。

運氣好點的，能找根削尖的木棍，想在渾濁湍急的水里叉到魚，那跟買彩票中頭獎差不多。

拿個破筐去撈？

水流一沖，人和筐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費半天勁，冒著生命危險，結(jié)果顆粒無收，這筆賬誰都會算。

所以，老天爺這第一把鎖，就把絕大部分人死死地鎖在了岸上。

第二把鎖：水下的規(guī)矩，看不見的眼睛在盯著

就算運氣好，碰上個風調(diào)雨un好的年景，河里水量不大不小，魚也肥。

災民們就敢下水了嗎？

不敢，心里頭有道坎過不去。

在古代人的世界里，山有山神，地有土地爺，這水底下，住著的是更惹不起的大人物。

大江大河里是龍王爺，小溪小河里也有河伯、水君。

這些水神，管著刮風下雨，掌控著一方水土的命脈。

從皇帝到老百姓，誰不畢恭畢敬地按時祭拜？

《史記·封禪書》里記得清清楚楚，天子都要專門搞大儀式祭祀河神。

在這種想法下，水里的魚蝦就不是普通的肉了。

它們是“龍王的兵，河伯的將”，是水神家里養(yǎng)的“雞鴨牛羊”。

你跑去撈魚，在神仙眼里，跟小偷跑到人家里偷東西沒啥兩樣。

這是大不敬。

災民們心里頭有桿秤：現(xiàn)在挨餓，是天災，是命。

可要是為了填飽肚子，去偷龍王爺?shù)臇|西，把神仙惹毛了，人家一發(fā)怒，直接來一場大洪水，把整個村子都淹了，那可不是一家一戶的事，是斷子絕孫的大禍。

這種對未知的、更強大力量的恐懼，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們寧可在人世間的苦難里掙扎，靠吃土咽糠熬日子，也不敢去挑戰(zhàn)神仙的規(guī)矩。

他們怕的不是餓死，而是死了以后還要因為“瀆神”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在他們的觀念里，有些東西，就是比自己的命還重。

于是，那條明明流淌著食物的河，在他們眼里，就成了一座神廟。

他們可以跪在河邊磕頭，求龍王爺開恩下雨，但絕對不敢把手伸進“神廟”里去拿東西。

這道用信仰和恐懼砌起來的墻，比任何堤壩都結(jié)實。

第三把鎖：皇帝的餐桌，碰不得的特權(quán)

要是說神仙的規(guī)矩還隔著一層，那皇帝的規(guī)矩就是明晃晃的刀子，直接架在脖子上。

在古代，食物就是權(quán)力。

尤其是“魚”，這玩意兒不用辛辛苦苦種地，從水里撈上來就是一道美味，自然就成了達官貴人們彰顯身份的好東西。

孟子那句“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反過來不就說明了，在那個時候，魚是能跟熊掌擺在一塊兒說的頂級食材。

為了保住這份特權(quán)，有些朝代干脆把法律搬了出來。

這條河、那個湖，直接劃成“御用”，是皇家園林的一部分，叫“禁苑”。

老百姓別說撈魚，靠近都不行。

要是被抓到私自捕撈，輕的打幾十板子，屁股開花；重的直接發(fā)配到邊疆修長城，甚至當場砍頭。

為了一條魚，把命搭進去，把家毀了，這賬更不劃算。

和平年代的法律就這么嚴，到了災年，就算官府管得松了，可那種“這玩意兒是貴人吃的，咱碰不得”的念頭，已經(jīng)像烙印一樣刻在幾代人的腦子里了。

最絕的，還得是唐朝。

李世民他們家姓“李”，鯉魚的“鯉”跟皇帝的姓一個音。

為了避皇帝的諱，朝廷居然正兒八經(jīng)地下了道命令，不準吃鯉魚。

《唐律疏議》里寫著，抓到了賣鯉魚的，直接打六十大板。

老百姓要是不小心捕到了鯉魚，得趕緊放回水里，要是被人瞧見舉報了，那就等著倒霉。

這就荒唐到家了。

就因為一個字讀音一樣，一種最常見、最好吃的淡水魚，就成了老百姓的禁品。

這事兒活生生地告訴你，皇帝的權(quán)力能管到多寬，能管到你家的鍋里，管到你的嘴里。

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邏輯下，河里的魚，名義上是水神的，實際上是皇帝的。

災民們餓得眼冒金星，看著水里成群的鯉魚游來游去，他們看到的不是蛋白質(zhì)，而是冰冷的律法條文和衙役手里的板子。

這么一來，路就全堵死了。

老天爺不給機會，神仙不讓動手，皇帝不準碰。

三把大鎖一上，那條河就成了一道只能看不能碰的風景。

災民們只能掉過頭，去跟大地死磕。

他們挖野菜，捋樹葉，這些吃光了，就開始剝樹皮，刨草根。

那玩意兒全是粗纖維，根本消化不了，吃下去刮得腸子生疼，只是為了肚子里有點東西，騙騙自己不餓。

等到樹皮草根都沒了，最后的選擇，就是抓起一把白色的黏土，也就是所謂的“觀音土”，往嘴里塞。

這土吃下去，喝點水就在胃里脹開，能暫時頂餓。

但它進得去，出不來，最后把腸子堵得死死的，人就在肚子脹裂的劇痛中，活活憋死。

這是一種緩慢又絕望的自我了斷。

唐太宗貞觀九年，朝廷明令，“賣鯉魚者，杖六十”。

法令之下，河水依舊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