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八日，天還沒亮透，老山方向的炮聲就響了起來。昆明軍區(qū)第14軍40師118團擔任主攻，隊伍里有一位22歲的班長，名叫陳洪遠，來自1營1連4班。他正帶領(lǐng)全班戰(zhàn)士向預定位置穿插。

山上地形復雜，炮火掀起的硝煙和清晨的山霧混在一起，幾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在激烈的交火中，陳洪遠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身邊的戰(zhàn)友不見了。四周槍聲不斷，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掉隊了，獨自一人落在了陌生的山林里。

他定了定神，告訴自己不能慌，必須盡快找到部隊。他仔細辨認槍聲最密集的方向，摸索著前進。濃霧籠罩，難以辨別方向，他只能憑感覺走。

大約半個小時后，他感覺腳下的泥土被踩得很堅實，像是一條隱蔽的小路。蹲下身仔細察看，他心里一驚，地上的鞋印花紋不是我們自己人的。

發(fā)現(xiàn)這條小路后，陳洪遠屏住呼吸，順著這條痕跡小心往前探索。剝開一叢茂密的灌木，后面露出了一個經(jīng)過偽裝的洞口，旁邊散落著一些電線。這很明顯是一個軍事掩體。

陳洪遠側(cè)身潛入洞內(nèi)。洞里光線很暗，眼睛還沒適應，一個黑影就迎面撲來，那是守在洞口的越軍哨兵。洞穴狹窄，兩人立刻扭打在一起。對方掏出匕首刺來，陳洪遠格開他的手腕，用胳膊肘猛擊其肋部。搏斗沒有太大聲響，但每一招都拼盡全力。很快，哨兵便不再動彈。

陳洪遠喘著粗氣，感到左臂一陣灼痛，剛才被刀劃傷了，血已浸透衣袖。他靠在洞壁稍作喘息，這才看清洞內(nèi)情況。

洞穴內(nèi)部比洞口寬敞，約有十幾平方米，類似一個地下室。眼前的景象讓他有些意外，角落堆放著一些文件和通訊器材，另一邊的地上，躺著幾名身上纏滿繃帶的越軍傷員，正在痛苦呻吟。最引人注目的是兩名越南女兵，她們蹲在傷員旁邊，手里拿著藥瓶和紗布，臉色蒼白，嚇得呆在原地不敢動彈。

陳洪遠明白了，這里不是一個戰(zhàn)斗哨位，更像一個臨時野戰(zhàn)救護所，或者是指揮機構(gòu)被打散后人員的藏身處。他舉槍對準洞里，用越語低喝，“不許動！”兩名女兵渾身一顫，更不敢動了。

局勢僵持著。陳洪遠左臂的傷口疼得厲害，他想用撕下的衣袖包扎，但一只手難以操作。這時，那名年紀稍大、手里攥著繃帶的女兵，目光在他流血的手臂和臉上停留了幾次，似乎鼓足了勇氣，用生硬的中文小聲說道，“你……受傷。我，可以包。”

陳洪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無法動彈的傷員。他沉默片刻，沒有回答，只是把手中56式?jīng)_鋒槍的槍口慢慢垂下，指向地面。女兵明白了他的默許，遲疑了一下，緩緩挪近，蹲在他身旁，取出藥品和繃帶，為他清洗傷口，仔細包扎好。洞穴里很安靜，只有撕開繃帶的細微聲響。

包扎完畢，陳洪遠重新檢查了洞穴。他找到了一支手槍和幾枚手榴彈。眼前兩名手無寸鐵的越軍女兵和幾名重傷員，確實對他已構(gòu)不成威脅。但接下來該怎么辦？身處敵后縱深，按通常戰(zhàn)場默認的規(guī)則，不留后患是最穩(wěn)妥的選擇。

然而，當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奄奄一息的傷員和驚魂未定的女兵時，心中的那股殺氣消散了。他記得自己參軍打仗是為了保衛(wèi)和平，不是為了殺戮失去抵抗能力的人。這個最樸素的念頭，在心中最終占了上風。

他檢查了自己的裝備。干糧袋里只剩最后一塊壓縮餅干。他又晃了晃軍用水壺，聽聲音大約還有小半壺。在悶熱潮濕的山林里戰(zhàn)斗了大半天，這點水十分珍貴。

他走到兩名女兵面前，把壓縮餅干和水壺放在她們腳邊的地上�！俺缘�，水。留給你們。”他用簡單的越語加上手勢說道。兩名女兵睜大眼睛望著他，似乎難以置信。陳洪遠沒再解釋，轉(zhuǎn)身朝有微光透入的洞口走去。再次掃視了一眼昏暗的洞穴，他低下頭，重新沒入外面彌漫的霧氣之中。

離開山東后，陳洪遠繼續(xù)在林中尋找部隊。幸運的是，不久他便遇到了另外三名同樣失散的戰(zhàn)友。四人會合，力量與信心都增添了不少。

陳洪遠帶領(lǐng)他們，再次返回那個山洞。戰(zhàn)友們知道陳洪遠把自己的口糧和水留給了敵人后，都露出了詫異的神情。這件事后來在連隊里傳開，大多數(shù)戰(zhàn)友認為他做得正確，表現(xiàn)出勇氣和任性；但也有人私下認為，在敵后環(huán)境下這樣做過于冒險。

老山戰(zhàn)役結(jié)束后，上級核實了陳洪遠的戰(zhàn)果，他一人殲敵十六名，并摧毀了一個越軍連指揮所。鑒于其突出貢獻，中央軍委授予他“孤膽英雄”榮譽稱號，并記一等功。

戰(zhàn)爭結(jié)束，陳洪遠選擇繼續(xù)留在部隊，從排長到副連長，腳踏實地。多年后，他在北京市西城區(qū)人民武裝部副部長的職位上退休。

戰(zhàn)火已然遠去，退休生活平靜尋常。偶爾，學校會邀請他去做國防教育報告。年輕學生們最愛聽他講述孤身闖入敵洞的經(jīng)歷。

除了驚心動魄的戰(zhàn)斗細節(jié)，陳洪遠總會提起那個山洞，提起那半壺水。他說，那不只是出于憐憫。作為一名軍人，走上戰(zhàn)場是為了保衛(wèi)和平，是為了讓老百姓能安穩(wěn)生活。這個道理，他始終銘記。那半壺水早已盡，但當初做出那個選擇的理由，在他心中，至今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