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開門。
沈青嚴(yán)正好從書房出來，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他張了張嘴，“打扮成這樣干什么？”
女兒搶在我前面說：“媽媽要帶我出去吃。爸爸你自己點外賣吧，我們要去吃西餐�！�
她拽著我就往門口走。
沈青嚴(yán)在身后喊：“傅欣汝！”
我沒回頭。
女兒踮腳打開門，把我推出去，然后自己也擠出來，反手關(guān)上門。
樓道里的聲控?zé)袅亮恕?br/>她拉著我下樓梯，一步兩級，跑得很快。跑到一樓，推開單元門，晚上的風(fēng)灌進(jìn)來，吹起她的頭發(fā)。
她在路燈下停下來，喘著氣，看著我笑。
“媽�！彼f，“從今天起，我養(yǎng)你�！�
我看著她發(fā)光的眼睛，突然覺得，也許我真的死過一回了。
而現(xiàn)在，我活過來了。
那頓西餐吃了三百八。
女兒坐在我對面，切牛排的動作熟練得嚇人。她甚至叫了紅酒，服務(wù)員看她的眼神像看怪物。
“小朋友不能喝酒。”服務(wù)員說。
“給我媽媽的�！迸畠好娌桓纳�，“她需要�！�
酒上來后，她給我倒了一杯：“喝，媽。你上次喝酒是什么時候？”
我想了想，想不起來。
大概是婚禮上，交杯酒。沈青嚴(yán)說我酒量差，以后別喝了。我就真的沒再喝過。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澀的。
女兒看著我，忽然說：“媽，你記不記得我三歲那年，你帶我去游樂園？”
“記得�！�
“那天爸本來答應(yīng)要去的，臨時又說公司有事�！彼兄Ｅ�，刀叉碰在盤子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你一個人帶我坐旋轉(zhuǎn)木馬，排隊買棉花糖，背著我走了兩公里去找?guī)��；丶业臅r候，我趴在你肩上睡著了，你胳膊疼了一星期�！�
我記得。
那天沈青嚴(yán)確實沒去。他說有個重要客戶，走不開。晚上十點才回家，身上有香水味。我說了，他說我想多了，是女客戶身上的。
“我當(dāng)時就想，”女兒把牛排送進(jìn)嘴里，慢慢嚼，“等我長大了，一定不讓我媽這么累�！�
她咽下去，抬頭看我：“可我長大的時候，你已經(jīng)不在了。”
餐廳里有人在笑，有情侶在喂食，有小孩在鬧。
只有我們這桌安靜得像在葬禮上。
“媽�！彼畔碌恫�，“離婚吧�！�
我沒說話。
“房子、車、存款，你該要的要。他有公司，有股份，你是合法妻子，能分一半�！彼f這些的時候，眼神冷靜得像在談別人的事，“我知道你心軟，但這次別心軟。上輩子你就是太心軟，什么都不要，只要了我們倆的撫養(yǎng)權(quán)。結(jié)果呢？他連撫養(yǎng)費都拖著不給�！�
我看著她。
五歲的臉，二十三歲的眼神。
“你怎么知道這些？”我問。
“我看了你的日記�！彼f，“你死后，我在你衣柜最底下找到的。一個小本子，塑料封皮都裂了。里面寫了很多，從結(jié)婚開始寫，寫到查出來胃癌那天�！�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最后一頁寫著：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把所有都給了別人，一點沒留給自己�！�
我的手在發(fā)抖。
她看見了，伸手過來握住。
“媽，這次不一樣�！彼盏煤芫o，“這次我在這兒。我知道他會耍什么花招，知道婆婆會說什么話，知道怎么找證據(jù)，怎么找律師。你信我一次，行嗎？”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說：“好。”
她笑了，眼睛彎起來，終于像個五歲孩子。
回家已經(jīng)十點。

推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沈青嚴(yán)坐在沙發(fā)上，面前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還知道回來？”他聲音很冷。
女兒擋在我前面：“我們出去吃飯了�！�
“我問你了嗎？”他看向我，“傅欣汝，你現(xiàn)在長本事了？飯不做，孩子不管，打扮得花枝招展往外跑？”
我站在原地，沒說話。
女兒拉了拉我的手，小聲說：“媽，去洗澡。剩下的我來�！�
我猶豫了一下，她推我：“去。”
我進(jìn)了浴室。
熱水沖下來的時候，我聽見外面的聲音。
女兒的聲音很平靜：“爸，我們談?wù)劇！?br/>“跟你有什么好談的？”
“談?wù)勀愫湍莻�穿白裙子的阿姨。”她說，“我拍照了，你要看嗎？”
外面安靜了幾秒。
然后是沈青嚴(yán)壓低的聲音：“你胡說什么？”
“商場三樓，咖啡廳門口，昨天下午四點�！迸畠合裨谀顖蟾妫八熘愕氖�，你給她買了條項鏈，三千八，刷卡付的。小票還在你西裝口袋里，要我現(xiàn)在去拿嗎？”
我關(guān)掉水，貼在門上聽。
沈青嚴(yán)的聲音有點慌：“你媽讓你拍的？”
“我自己拍的�！迸畠赫f，“爸，我才五歲，但我不是傻子。你手機(jī)密碼是媽的生日，我早就知道了。你微信里那個叫‘薇薇’的，是你公司新來的實習(xí)生吧？二十三歲，剛畢業(yè)，爸你也下得去手？”
“顧年！”沈青嚴(yán)吼了一聲。
“小聲點，媽在洗澡�！迸畠郝曇暨�是平的，“爸，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是來告訴你的，你要玩可以，別帶回家。你要帶回家，也行，先把婚離了，財產(chǎn)分清楚，你愛帶誰帶誰�！�
我聽見打火機(jī)的聲音，沈青嚴(yán)又點了根煙。
“你媽讓你說的？”
“我媽什么都不知道�！迸畠赫f，“她還在給你找借口，說你看錯了，說你工作累，說你不是那樣的人。但我不是她，我眼睛不瞎。”
煙味從門縫飄進(jìn)來，嗆人。
“年年，你還小，不懂�！鄙蚯鄧�(yán)的語氣軟了點，“爸工作壓力大，有時候需要放松。但那不影響我愛你媽媽，愛這個家�！�
“是嗎？”女兒笑了，“那上周三晚上，你說公司有事，其實是跟她去看電影了吧？愛情片，最后一排。你們接吻的時候，我媽在家給你熱第三遍湯�！�
外面沒聲音了。
我拉開門出去。
沈青嚴(yán)看見我，臉色變了變。女兒跑過來，拉著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媽，你洗好了？”
我點點頭，看向沈青嚴(yán)：“她說的是真的？”
沈青嚴(yán)站起來，想拉我：“欣汝，你聽我解釋……”
“你就說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好笑。
七年了，我給他做飯洗衣，生孩子帶孩子，替他照顧父母。他創(chuàng)業(yè)最難的時候，我把我嫁妝錢全拿出來給他周轉(zhuǎn)。他說讓我辭職在家，我就真辭了，從一個設(shè)計助理變成了全職主婦。
到頭來，他告訴我，他壓力大，需要放松。
“沈青嚴(yán)。”我說，“我們離婚吧。”
他愣住了。
女兒握緊我的手。
“你說什么？”
“離婚�！蔽艺f，“房子、車、存款，該分的分。公司的股份，我要一半。孩子歸我，你給撫養(yǎng)費�！�
沈青嚴(yán)像看陌生人一樣看我：“傅欣汝，你瘋了？你知道我公司現(xiàn)在值多少錢嗎？你要一半？你懂怎么經(jīng)營嗎？”
“我不懂�！蔽艺f，“但法律懂�！�
他臉色越來越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