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入贅婚，現(xiàn)在不少人還會帶著偏見，覺得是男方 “倒插門”、沒面子，甚至把它和 “吃軟飯” 畫上等號。

可在清代，入贅婚不是底層專屬的 “無奈選擇”，反而成了精英階層的 “雙贏智慧”—— 這是漢學家盧葦菁在《執(zhí)子之手：清代的婚姻與伉儷之情》中，用大量士人日記、家族記錄等一手史料揭開的真相。

盧葦菁打破了 “傳統(tǒng)婚姻 = 僵化壓迫” 的固有認知，她發(fā)現(xiàn)清代的入贅婚遠比想象中靈活多元，尤其在文人圈層里，更是兼顧情感需求與現(xiàn)實考量的精明選擇。對家境貧寒卻才華橫溢的文人來說，入贅有聲望的岳家，能獲得岳父的學業(yè)資助與資源扶持，在科舉路上少走彎路；對女方家庭而言，入贅能讓女兒不必遠嫁，在父母庇護下慢慢與丈夫培養(yǎng)感情，延緩角色轉(zhuǎn)換的痛苦，如常州才女張琦家的兩個女兒都選擇了入贅婚，便是出于這份疼愛。

更難得的是，這種婚姻形式并未壓抑情感，贅婿與岳家大多相處和睦。正如盧葦菁在書中所揭示的，清代士人婚姻的核心是 “禮” 框架下的 “情” 經(jīng)營，文人入贅婚既解決了現(xiàn)實難題，又為夫妻情感搭建了良好的經(jīng)營環(huán)境，顛覆了我們對傳統(tǒng)入贅婚的刻板印象。

文人的入贅婚

文 | 盧葦菁

嫁娶是一個快樂和歡慶的時刻，但是古人也把它看成嫁女之家傷感的時刻。

根據(jù)《禮記》，女兒出嫁時，娘家會燃三天三夜的蠟燭，以表達對女兒離去的悲傷。到清代，這一習俗早已消失。由于人口密度的提高和地區(qū)性婚姻的日漸普遍，娘家和婆家的距離大為縮短，但是分離對于新娘和她的父母來說依舊是一種痛苦的經(jīng)歷。在下層階級的“哭嫁”和受過教育的年輕女性的詩歌中，分離的痛苦在她們之間產(chǎn)生共鳴。

即使在佳偶婚姻中，新娘們也同樣傷感。例如席佩蘭寫道：“憶昔初嫁時，思親晝夜哭。一月十日歸，殷勤伴娘宿。”

她當時才十六歲，幸好娘家在本地，她可時常歸寧，享受母親的安撫。

清代士人通過幾種策略來最大程度地減輕嫁女之際的情感痛苦。其中之一就是和本地的家族聯(lián)姻。盡管如席佩蘭的詩所示，即使嫁在當?shù)匾膊荒芡耆ㄈシ蛛x的傷痛，但新娘歸寧相對容易。屈大均在王華姜去世后，多次續(xù)娶和納妾。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妻妾生的都是女兒，令他失望。但他依然享受女兒帶給父親的快樂。他提前考慮她們的婚事，計劃選擇當?shù)氐募彝?，這樣女兒們就不必“悲遠嫁，骨肉日相望”。

新郎住進妻子家里的入贅婚姻是另一種策略。這種方式一直被認為只是下層階級的做法，受社會歧視。它僅是那些因貧窮而下落到婚姻市場底層的青年男性不得已而采用的策略，而女家也用入贅婚來解決無子嗣或缺少勞動力的問題。

但其實，清代的入贅婚遍布社會各個階層，包括精英階層，而且具有極大的柔性,可以不同的形式存在，為社會、經(jīng)濟和情感等多種目的服務。普通的入贅婚是一輩子的事，贅婿往往改從岳父的姓。

與此相反，精英階級中的入贅婚是暫時的，新郎不改姓，（因此）也不存在受歧視的問題。這類婚姻形式往往是一種向上的社會流動的策略。精英家庭面臨著繼續(xù)培養(yǎng)子孫的壓力，因為只有不斷獲取科舉功名，才能維持他們的社會地位和聲望，否則，社會地位的下滑將不可避免。他們在培養(yǎng)和投資有潛力的學子時，聰明好學的兒孫自然重要，而女婿也側(cè)身其列。處在精英圈外或精英下層的家庭，也把向上的社會流動的期望寄托在有望成功的子孫身上。

入贅婚因此也是他們青睞的一種策略。有才華和抱負的年輕男性，進入更勝一籌的家庭，有丈人對其教育進行投資，可以在競爭極度激烈的科舉考試中把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化。

因此，贅婚對于雙方家庭都有利。嘉興錢大昕即一例。他在為亡妻寫的行述中回憶他們訂婚的過程：

恭人生而明慧，［岳父］虛亭先生奇愛之，不欲輕字人，有議婚者輒不應。予年十五應童子試，甫出場，先生見其文，賞嘆以為必售，已而果然。恭人兄禮堂［王鳴盛］于儕輩少可，亦極口稱予，先生乃以恭人許予為配焉。予家貧，無負郭田，或謂骨相寒陋，雖早慧，不能得功名，諸親戚及僮奴輩竊議先生素奇幼女，何妄許寒士為？先生終以為快女婿也。

就在入贅王家的次年，錢大昕中舉人，被授予內(nèi)閣中書之職。后來他與妻兄王鳴盛同年中進士，兩人均在朝中歷任要職，并成為清代最具影響力的學者。

另一類上層社會的入贅婚，則可能出于其他的考慮，比如，岳父比父親更適合指導年輕男性的學業(yè)。這種認知也許可以解釋為什么袁枚讓自己晚年生的獨子入贅女家。另外，婚姻的費用也可能是一個因素。趙翼的子女中，一個女婿來家入贅，一個兒子去女家成婚。他在兒子的婚禮時開玩笑地寫道：“家貧不免為齊贅，婦好原來是謝才。”也就是說，自己的“貧”導致了兒子的贅婚，但兒媳如謝道韞一般出色，令他非常高興。從任何角度說，趙翼都算不上窮困，但省錢可能是他的一種考慮。而對于培養(yǎng)出一位才女的趙翼的親家來說，選擇入贅婚姻似乎另有原因。

從新娘父母的角度看，趙翼兒子的入贅婚和他們的愛女情感有很大關(guān)系。女婿入贅使女兒在婚禮后可以在家再留一段時間。把新婚女兒留在身邊，至少有數(shù)年的時間使父母和女兒免于分離的痛苦。這延緩了從女兒到妻子和兒媳的角色轉(zhuǎn)換過程，使她可以在父母的保護下專心發(fā)展和新婚丈夫的關(guān)系。

幾年后，她會離開娘家加入他的家庭，但到那個時候，她已經(jīng)相對成熟，并且已經(jīng)和丈夫建立起情感聯(lián)系，這會有助于減輕角色過渡的痛苦。在地處江蘇南部的常州，女兒的地位比在其他地方要高。這里的入贅式婚姻特別普遍，并非偶然。

曼素恩研究的19世紀常州張琦家的四個才女，有兩個女兒的丈夫入贅。即使在張琦夫婦去世后，她們的丈夫和孩子也大都和張琦的獨子張曜孫一家同住，包括隨曜孫到他的官邸。此外，前文提到的孫星衍、洪亮吉、趙懷玉、秦瀛和郝懿行（第二次婚姻），也在初婚的幾年入贅?gòu)D家。前三人也來自常州。

很顯然，入贅式婚姻有利于新娘和她的家庭，同時它也給新郎和他的家庭帶來了優(yōu)勢。兩家對新郎的期待是他繼續(xù)專注學業(yè)。他和岳夫的關(guān)系即使不會一直很順利，也很少會有產(chǎn)生嚴重齟齬的時候。孫星衍十九歲在王采薇父母家成婚。他行動頗為倜儻不羈，因此岳父對此很有微詞，說他“頗恃才，不屑為經(jīng)生吾伊態(tài)?；蚩v酒放歌”。但他并未試圖控制孫星衍，盡管作為岳父有這樣做的權(quán)威。其中一個原因是女婿畢竟是“客”，終將離開。

贅婿們的個人書寫大都表露出和岳父母和睦溫暖的關(guān)系。秦瀛的岳母是一位有著優(yōu)雅性情的女性，喜歡背誦唐詩，閑時寫詩。秦瀛回憶她時充滿了溫暖親切之情。她去世后，秦瀛將她的詩歌手稿輯為一卷。趙懷玉在妻子去世三年后續(xù)娶，后來經(jīng)過多年的失敗終于考中舉人。雖然妻子已亡故多年，但他仍前去拜訪亡妻的母親，在她家居住達數(shù)月之久。新郎和岳家的和睦關(guān)系對建立新婚夫婦間的情感紐帶起著重要作用。它排除了可能造成他們關(guān)系緊張的一種外來因素，保證了夫妻終生相伴的旅途有一個良好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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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圖書

《執(zhí)子之手：清代的婚姻與伉儷之情》

蘆葦菁 著

廣西師大出版社·大學問2026年1月

本書是一本探討清代包辦婚姻中夫妻關(guān)系和親密情感的研究著作。作者以真實個案為基礎(chǔ)，通過士人日記、夫婦書信與詩文手稿，深度分析了清代士人夫婦之間的情感世界，挑戰(zhàn)了長期以來認為傳統(tǒng)婚姻無法為兩性造就幸福的看法。從與妻燈下共硯，到讓妻管理家業(yè)，在無數(shù)倡酬、聯(lián)吟、贈答、相思、悼亡之作中，全書重新發(fā)現(xiàn)了許多佳偶執(zhí)手偕老、相知相重的心路歷程，見證了儒門夫婦伉儷情深的日常實踐。同時，本書不回避婚姻中的暗面與張力，正視“妻子的憤怒”，關(guān)注那些在信教、飲酒中尋找出口的女性，勾勒出清代婚姻中真實而復雜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