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六峰山記

馮 藝

當(dāng)我的腳步停在六峰山腳下時，正是晨霧將散未散的時辰。這座生于我血脈深處、長于我童年記憶的山，此刻正以它的方式蘇醒——不是驚天動地的，而是晨鳥振翅、露珠滾落、霧氣貼著山體緩緩攀爬的蘇醒。山門上的“石六錦屏”四字被歲月磨得溫潤，仿佛不是鑿出來的，而是從石頭里長出來的，與這山同生共老。

然而，自去往遠(yuǎn)方上學(xué)畢業(yè)在他地工作以后，幾十年間我也多次回到家鄉(xiāng)，皆因諸多緣故再無登過此山。年過七秩，我回了趟家鄉(xiāng)，心情歡悅，發(fā)現(xiàn)身骨尚健，便萌發(fā)少年狂，決意不呼朋喚友，來一次獨(dú)自靜心品賞六峰山。

登山的路，我熟悉得能閉眼走上半程，打小就沒少與同學(xué)或玩伴在這山上追逐，那時曾多次一口氣沖上過山頂頭炮臺。如今青石臺階被數(shù)百年眾人的腳步磨得中間微凹，邊緣被苔蘚溫柔包裹。這路不長，卻設(shè)計得極有巧思——每隔二三十級，便有一處小平臺，或置石凳，或開出一片視野，讓人喘息間不經(jīng)意抬眼，便有風(fēng)景撞入懷中。

山路上樹蔭如蓋。多是本地常見的榕樹、苦楝樹，也有些叫不出名的古木。它們的根系已經(jīng)與山石緊緊糾纏，有些竟是從石頭縫里硬生生擠出來的生命，粗壯的根脈如老人的手筋，暴起而堅韌。林間的光斑在石階上跳躍。風(fēng)從鳴珂江上吹來，帶著水汽的濕潤和田野的清香。

少年時，我覺得此山真大，好像永遠(yuǎn)爬不完它蜿蜒的曲徑；如今再看，它其實只是喀斯特地貌中一座不大不小的峰叢?？蛇@“不大”，恰是它的妙處——不給人以壓迫感，而是如鄰家老者般可親。老人能上，孩童能攀，正合我七旬老人之意。在山腳的環(huán)山道路上，就看到不少與我一樣的老人晨練的身影，他們與這山的關(guān)系，不是游客與景點(diǎn)的疏離，而是日復(fù)一日地親密相守。

行至半山，便見北帝廟。北帝，全稱真武玄天上帝，又叫真武大開天大帝，俗稱上帝公。北帝廟是崇拜北帝的廟宇，亦常有真武廟、玄天宮等眾多名稱，當(dāng)中又以武當(dāng)山上的真武廟最為著名，而多數(shù)散布于兩廣地區(qū)。北帝據(jù)說擁有消災(zāi)解困，治水御火及延年益壽的神力，故頗受信奉和擁戴。六峰山的北帝廟前那尊巨石，果如老人所傳——形似人像，天然自成。細(xì)觀之，確有披甲執(zhí)劍之態(tài)，威儀隱隱。奇妙的是，這石頭并非孤立突兀，而是與山體渾然相連，仿佛不是一塊石頭立于此，而是整座山在某處隆起、凝聚成了這個形象。

北帝廟宇不大，卻是先有像，后有廟。明朝正德年間，百姓見此石奇異，便依石建廟，至今六百年香火不斷。廟門楹聯(lián)已被歲月浸得字跡模糊，需走近細(xì)辨：“北闕恩光照，帝德浩蕩長”，詞句平實，卻有百姓對天地的質(zhì)樸敬畏。

我在廟前石階坐下，看幾位老婦虔誠上香。她們的動作熟練而從容，仿佛不是在完成某種儀式，而是在與一位老鄰居打招呼。香火味混著山間草木清氣，竟不顯突兀。忽想起《莊子》所言：“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边@廟之美，正在于它的不刻意——沒有金碧輝煌的張揚(yáng)，只有歲月包漿的溫潤；沒有宏大敘事的野心，只有百姓人家日常信仰的綿長。

過北帝廟上行，山徑旁開始出現(xiàn)摩崖石刻。最顯眼的是一首清代詩刻：“翠色層層繞六峰，堆霞燦錦護(hù)花封；相連直上巫山半，卻勝巫山十二重?！弊质强w，刻得不深，被風(fēng)雨侵蝕得邊緣圓潤。已看不清是哪位文人，在那個午后被山色打動，留下這即興的贊嘆。

六峰山因喀斯特地貌造就的鬼斧神工，使得龍頭、鳳尾、龜背、鶴立、寶幛、沖霄六座山尖拔地而起，素壁千尋，又恰是巫山十二峰之半，故有“半巫山”之稱。這名字取得巧妙——不爭全，只取半，卻自信這半山風(fēng)光，足以匹敵那名滿天下的十二峰。嶺南文化的特質(zhì)，或許就在于此：不爭虛名，但存實趣；不羨他山之高，但守本心之安。

再往上，可見“靈巖初地”“六峰寶山”等坊額。這些石刻大多風(fēng)格樸素，少見浮夸的頌圣之詞，多是即景抒懷、感念天地之作。最打動我的是一處無名小刻，僅四字：“此山可親”。不知何人所題，但說出了我心中所想——六峰山不是那種讓人仰望驚嘆的“圣山”，六峰山就在這里，在靈山縣城中央，在日常生活里。它不像那些遠(yuǎn)離塵囂的名山，需要虔誠的遠(yuǎn)行才能抵達(dá)；它就在家門口，這種親近，讓山的神圣性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可親可感。它只是存在，以山的方式，以石的方式，以樹的方式，以至于我離鄉(xiāng)多年仍念茲在茲。

登至山頂時，霧氣已散盡。眼前豁然開朗，山下如一幅緩緩展開的畫卷。

鳴珂江從山腳蜿蜒而過，在晨光下如一條銀色綬帶。江水不急，悠悠地繞城而行，仿佛一位不慌不忙的說書人，用千年不變的語調(diào)講述這片土地的故事。江畔是廣闊的田野，正值早稻抽穗時節(jié)，綠意綿延至遠(yuǎn)山腳下。不遠(yuǎn)處，恩勝巖、三海巖、穿鏡巖等喀斯特峰林如筍如簪，在薄霧中若隱若現(xiàn)，這是家鄉(xiāng)的韻律；這是造化以萬年為單位寫就的詩行；這是我曾經(jīng)生活和工作二十多年的地方。我感恩自己成長在這里，感激它讓我在一個樸素的人群中獲得了一種天生的“眾聲合唱”的文化心理。這種心理成就了我與他人、與外部世界的關(guān)系，造就了我在文學(xué)世界中書寫和想象外部世界的視野。

我忽然想起，參加高考前第一次讀柳宗元《永州八記》，不解其妙；此刻站在故鄉(xiāng)的山頂，看這“羈禽響幽谷，寒藻舞淪漪”般的景致，方知山水文章不在辭藻堆砌，而在眼與心的相遇，眼里有光，心里有山。六峰山?jīng)]有名山大川的奇絕，卻有生活本身的體溫——山下的煙火、街市的小民、田間的農(nóng)人，都與這山構(gòu)成了完整的生息圖景。

據(jù)縣志記載，宋時六峰山便有“人寰勝地”之譽(yù)。古人愛山水，更愛山水中可居可游的煙火氣。想來當(dāng)年那些文人雅士，登臨此山時，不僅為風(fēng)光所動，更為這山水與人間和諧共處的景象所感。嶺南僻遠(yuǎn)，反而少了諸多名山的沉重歷史包袱，多了份自在從容。

下山時，我特意繞到黃華書室舊址。這處清代書院早已傾頹，僅存石基和半堵殘墻。但站在廢墟間，仍能想見當(dāng)年書聲瑯瑯的場景。這大概就是山的教化——它不言語，卻以它的沉穩(wěn)厚重，告訴生活在其間的人：要有根，要有守。它是一種歲月和環(huán)境的造化，更是一種精神的指引，引導(dǎo)我們向上向善。

更值得一提的是，晚清名將馮子材、劉永福皆居欽州，同一水路，距之百里，想必他們年少時，也曾到此攀登。山培養(yǎng)人的眼界——站在高處看故鄉(xiāng)，看天下，那份家國情懷便有了具體的依托。史載馮子材晚年歸鄉(xiāng)，仍時常登高遠(yuǎn)眺，不知他望著這片山水時，心中是“將軍白發(fā)征夫淚”的慨嘆，還是“青山依舊在”的釋然？

最意外的，是山中碑刻記載，齊白石老人曾游此山。那是1926年，白石老人南下，不知何風(fēng)吹其到靈山。可以想見，這位以畫蝦聞名的大師，站在這座嶺南山峰上，眼中看到的，定是不同于湖南老家的山水肌理。他的畫作中雖未見六峰山蹤影，卻被靈山荔枝滋養(yǎng)他的味蕾，更點(diǎn)燃了他的創(chuàng)作激情。他坐在荔枝樹下，將宣紙鋪在膝頭，以筆墨捕捉荔枝的神韻。“五月垂丹勝鶴頭”，看山觀水的種子一旦落入心中，就在此刻發(fā)芽。大師的藝術(shù)養(yǎng)分，向來來自最樸素的大地。

午后，山間忽然落雨。不是暴雨，是嶺南特有的煙雨，細(xì)密如紗，將整座山籠在朦朧中。我避雨于懷海廊。這是一處半開放的廊亭，以本地青石砌成，簡樸無華。雨聲打在樹葉上、石板上、遠(yuǎn)山近谷，層次分明。霧氣從山谷升起，漫過山腰，六座山峰在云霧中時隱時現(xiàn)，真有了“半巫山”的仙氣。

我忽然理解為何古人愛畫雨后山水。唯有雨霧，能軟化山的輪廓，能朦朧物的邊界，能讓實景生出虛境。眼前六峰山，在雨中不再是一覽無余的“景”，而成了可望及的“境”。巖石的冷硬被霧氣包裹，草木的青翠被雨絲浸潤，連時光都仿佛慢了下來。

廊柱上有副對聯(lián)：“懷納天地氣，海容古今流?！睂懙么髿?，但我此刻覺得，山不需要“納”也不需要“容”，山就是山本身。雨來，它受著；霧起，它承著；人登臨贊嘆，它聽著；人下山歸去，它還在那里。這種“在”，不是被動地存在，而是一種主動的、沉靜的、亙古的“在場”。

雨停了，我下山的路更幽靜，石階上落葉堆積，踩上去沙沙作響，仿佛天地間只剩自己心跳的“岑寂”。燕子在山崖間穿梭，叫聲清脆。這些生靈與山相伴的歲月，比任何人類都要久遠(yuǎn)。山是它們的家，而古稀的我只是此山漫長生命中的過客。

快到山腳時，我回望來路。六峰山六個山峰的剪影在天幕上勾勒出熟悉的輪廓。是日我登山所見：晨霧中的山門、石像前的香火、摩崖上的石刻、山頂?shù)奶魍?、山下的人家、雨中的云霧、紛飛的燕子……這些片段如珍珠，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起——那條線叫故鄉(xiāng)，叫記憶。

于是，我發(fā)現(xiàn)，從心之年登上六峰山是我生命的還童，我生命的一部分，永遠(yuǎn)地留在了這里，與山石草木融為一體。無論走多遠(yuǎn)，無論過了多少年，我都有一座山可以回望——不高，卻足以讓我看到故鄉(xiāng)；不大，卻足以安放鄉(xiāng)愁。

這便夠了。

（圖為欽州日報登馮藝作品截圖）

作者簡介

馮藝，廣西作家協(xié)會原主席、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席團(tuán)委員。作品散見《人民文學(xué)》《中國作家》《詩刊》《鐘山》《花城》《美文》《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文藝報》等報刊，出版著作《紅色的沉思》《桂海蒼?！贰都t土黑衣》《瑤風(fēng)鳴翠》《云山朗月》《甘苦人生》《沿著河走》《除了山水，還有什么》《相見》《馮藝詩選》《廣西當(dāng)代作家叢書·馮藝卷》十余部，其中散文集《朱紅色的沉思》《桂海蒼?！贩謩e獲第四、第八屆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駿馬獎”等多種獎項。

散文《一個人的國際共運(yùn)史》入選2015年當(dāng)代中國文學(xué)最新作品排行榜；散文《古老運(yùn)河的娃娃們》獲《人民文學(xué)》2021年度特別獎。散文《福屯，福屯》獲《民族文學(xué)》2022年度獎。先后擔(dān)任中央電視臺大型電視文獻(xiàn)紀(jì)錄片《西部的發(fā)現(xiàn)》總撰稿；中央電視臺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成立五十周年文獻(xiàn)紀(jì)錄片《錦繡廣西》總撰稿。主編《中國散文詩大系》《中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作品大系》《廣西大百科全書·文化卷》《廣西當(dāng)代作家叢書》等多卷本叢書。

▍圖文來源：靈山縣文化廣電體育和旅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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