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尹伯

時光沉淀智慧，紙墨凝刻匠心。在金融歷史的星河中，民國時期是一段承前啟后、風起云涌的篇章。彼時的銀行家與從業(yè)者，身處時代激流，以筆為舟，以思為帆，在變革中探索現(xiàn)代金融的脈絡。那些關于風控的審慎、服務的匠心、制度的構建，乃至金融與家國命運的聯(lián)結，依舊叩問著今天的我們。

銀行博物館精心摘選民國金融人的手澤與心聲，讓過去的思索照進當下的實踐，讓那些穩(wěn)健而鮮活的智慧，成為滋養(yǎng)現(xiàn)代金融發(fā)展的另一種源泉。在這里，可以遇見歷史，更能看見未來。

位卑言輕未敢忘國憂

戰(zhàn)亂之際給中行同仁的寄語

文：張嘉璈

民國銀行家、實業(yè)家，先后擔任中國銀行副總裁、中央銀行總裁等要職，被譽為“中國銀行業(yè)之父”。

總經(jīng)理于七月三十一日由濟赴平，八月六日晚來津，七日乘“Goblenz”輪回滬，津行同人于七日上午，恭請蒞行訓話，茲記其大要如左。

（浦傳銓、張英元、錢存謨記錄）

今天時間很短，只能和諸位作簡單的談話。記得前年由大連到天津，曾與諸君會過一次，匆匆已逾兩年。這兩年中，先有九一八之變，繼有上海戰(zhàn)事，最近復有長城戰(zhàn)事天天都在驚濤駭浪之中；國家的命運，和銀行的前途，皆異常震撼，萬分危險！因此我們得到一個很大的教訓：就是，從來我們以為只要有飯吃，有事做，多賺點錢，多增點財產(chǎn)于愿已足；現(xiàn)在我們知道不然。如果國家弄不好，個人的生命財產(chǎn)，和經(jīng)營的事業(yè)，絕對不能得到安全！

例如：一二八事件發(fā)生，上海停市兩星期，我個人有四五天未睡，不知道開門的好還是不開的好；又不知開了以后，設有風潮，如何應付？即使本身安全，他行如有風潮，如何應付？正有四顧茫茫、不知所措之感。經(jīng)過四五天磋商，方?jīng)Q定無論國家前途如何，銀行先行開門。幸而國民愛國心發(fā)達，銀行安渡難關。但是從今以后，大家都覺得時局一日不寧，事業(yè)一日不得安全。又如我們在東三省方面的分支行，現(xiàn)在雖然已能照常營業(yè)，但是舉步都有戒心，處處都存顧忌。故知國家與個人和事業(yè)，是不能分離的。諸君在租界，也許還不甚覺得，如果置身北平，感覺便不相同。我從前曾到過東三省，但九一八以后再去，真不免有滄海桑田之感了。因為已如身入外國，其難堪的心理，比聽見大炮飛機還利害。在此情況之下，自己雖得溫飽，究有何人生樂趣？故欲求個人和事業(yè)的安全，應當忠于國家。但我們既非政府當局，不在其位，如何才能忠于國家呢？據(jù)我個人的意見，忠于職務，即是忠于國家。因各種事業(yè)，對于國家社會，均有相當價值，國家社會是由社會中各種份子之活動構成的。中國銀行在社會的地位，尤其重要。無論政府機關，或工商、交通、農(nóng)村各種事業(yè)，或地方公益善舉，本行均直接或間接參與其間，發(fā)生密切的關系，猶之機器之小輪大盤，對于機器的轉(zhuǎn)動，均不可或缺。所以說：忠于職務，即忠于國家。

位于外灘的中國銀行大樓

可是要忠于職務，須由忠于自身始?，F(xiàn)中國的銀行行員，和外國銀行行員比，其知識、能力、體格，無不相差十年程度，原因當然是人家有悠久的歷史，和良好的訓練的關系。如果我們銀行想與外國銀行競爭，則我們銀行行員，對于體力、知識、道德三者，非有充分的修養(yǎng)不可?，F(xiàn)在我們往往有一種通病，就是說易行難，無論什么問題，總可以說得很好。但是做的結果有限；就是因為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們倘能努力修養(yǎng)，對于外理行務，獲有進步，自然達到忠于國家的目的。

以我個人言：三十五歲左右，身體極壞，自以為不能為社會做事了。于是隨時留意修養(yǎng)身體，后來居然恢復健康，現(xiàn)在身體甚好，自信可以對國家社會多做點事。又如我進行時，對于銀行事業(yè)，尚不甚明了，后來一面研習外國制度，閱覽銀行書籍，一面訪求經(jīng)驗，兩三年稍稍有所心得；在先我的英文不大好，到上海后補習英文，今已能勉強應用?，F(xiàn)在行務更趨復雜，譬如我國農(nóng)村有破產(chǎn)之勢，如有人問我，對于農(nóng)村問題，方針若何？那么，我非事先加以研究，不能置答。再則我們銀行對于社會，所負責任甚大，幾萬萬的存款和鈔票，關系大多數(shù)人的身家性命，如果我們的道德，無相當修養(yǎng)，則銀行信用，必不能保持不墜，所以體力、知識、道德三者，必須刻苦自修，方能達到目的，此即忠于自己。能夠忠于自己，然后對于職務，方能有所貢獻。

張嘉璈任職中國銀行期間致金潤泉、卞白眉的書信

近來常聽人說：中國銀行很有進步。但是本行之得有今日，中間曾經(jīng)過多少艱苦。當民十風潮時，庫存竭蹶，調(diào)撥煞費周章。困苦艱難，至今回想，還覺不寒而慄！但是艱苦為成功之母，近年之進步，實十余年來全體努力之功。所以我個人對于最近的情形不敢自滿，而且事實也不容過分樂觀?，F(xiàn)在我們?nèi)宋辉黾?，開支因之增加；存款增加，付出利息也增加；放款增加，營業(yè)費也增加；外表雖然繁榮，而暗中擔負一天一天的增加。擔負加而收益不增，銀行內(nèi)容必至漸漸干枯。此后市面，只有壞，不見好，如果糊涂過去，以為無關緊要，則數(shù)年之后，萬一金融風潮再起，我行如何抵當?shù)米?？這是最應該注意的。在今日如果不知當年的困苦，以為無須奮斗，猶如人家發(fā)財以后，傳至大少爺，或?qū)O少爺之手，不知創(chuàng)業(yè)之艱，所謂始動終怠，則前途黯淡，不卜可知？

我以為，第一應節(jié)省開支。所謂節(jié)省開支，并不是用消極的裁人方法，是用積極的方法，要大家增進辦事的效能。如果每人能增加三分之一的辦事能率，則全體行員千數(shù)百人，即可分出五六百人，來辦新興事業(yè)，或添設分支行。如是開支減少，成本減低，自然可以和人家競爭，這是我個人認為第一要點。

其次，我行同事，有一優(yōu)點，同時亦一缺點。就是各人都很守本分。守本分原是美德，但是處今日競爭激烈時代，則有事事落后之虞。所以我們以前做生意，簡直不能與人家比，近年稍好一點。我們應當注意，做生意不可等人家找上門來。因為找上門的生意，我們不知其內(nèi)容，人家不要做的，才能找上門來，所以必需自己去找。例如社會上新增多少事業(yè)，中國銀行可以參加多少，全體行員隨時均應注意。又如內(nèi)部工作人員，于存款、匯款、應付顧客的時候，不妨和顏悅色的探聽他們的來源與用途，以備招攬生意。有了頭緒，再報告經(jīng)副理攬做。不應單靠經(jīng)副理做生意，這是我認為第二要點。我們一方面減低成本，一方面積極招攬生意，因為有為社會服務的精神，而成本又低，即可以做到所謂“價廉物美”的四個字，則各項好的生意，當然向我們行里來做。相信這兩點做到，則營業(yè)競爭無論如何劇烈，本行的主顧，必是頭等主顧；本行的生意，必是頭等字號生意。一樣吃倒帳，本行必居少數(shù)；一樣營業(yè)不振，本行必可勉敷開支官利。則三四年內(nèi)即使有風潮發(fā)生，我們中國銀行可以不致?lián)u動，或者還可稍有余力，以扶助同業(yè)。

戰(zhàn)爭環(huán)境中，在燭光下堅持工作的中行員工

可是如何做到這兩點呢？唯有希望諸位，時時記牢我行過去的困難情形，不可以目前情形自滿。我個人在行工作，將近二十年，不敢稍存自滿之念，日日以為自己能力不足，增加奮勉。諸君也應抱同樣精神，不可以為自己在行多年，年歲已老，馬馬虎虎算了，我們必須永遠抱奮斗精神。有人說：中國銀行行員年齡，平均四十歲左右；上海銀行行員平均三十歲左右。人家以為中國銀行老大，但是我不承認。因年歲大的，在行年久，經(jīng)驗豐富，可以知行內(nèi)一切經(jīng)過，而且有以往工作的成績，可以擔保其人之可靠。但是，不可自以為老而無用。我在上海仍每日打網(wǎng)球，雖技術不精，但為鍛煉身體計，不管好壞，不管年齡，還是要打。學問道德的修養(yǎng)，也是一樣。我以為年少者，固然要勇往直前，不可自輕，年老者亦須奮發(fā)有為，盡其所能，不可自棄。大家通力合作，庶幾達到減少開支，增加生意之目的，以策行務之進展，而渡將來之難關。以上所說的忠于自己，忠于職務，忠于國家的道理，大概如此，希望諸君各自努力。

——節(jié)選自《中行生活》第二十期，1933年11月1日

這篇由張嘉璈寫于1933年的文章，深刻地揭示了個體與國家的命運不可分割，提醒我們在任何時代都應有“位卑未敢忘憂國”的自覺。文章將抽象的愛國情懷，具體化為“忠于職務即是忠于國家”的務實理念，這對于我們每一位金融從業(yè)者而言，是極具操作性的價值指引——做好本職工作、追求專業(yè)卓越，便是對社會的切實貢獻。面對競爭，張嘉璈強調(diào)的持續(xù)學習、在體力、知識與道德上刻苦自修，正是我們當今所倡導的終身學習與自我革新精神。全文通篇貫穿著一種永不自滿、永遠奮斗的進取哲學，這種將個人修養(yǎng)、職業(yè)倫理與國家命運緊密相連的思考，跨越了近一個世紀的時間。

這份來自1933年的凝視，清澈而深邃。它告訴我們，無論技術如何迭代、產(chǎn)品如何創(chuàng)新，金融的根基，永遠是人，是責任，是那份將個人修行與時代命運相連的古老情懷。這或許，就是我們在這變幻莫測的數(shù)字時代，最不該丟失的“老派”與穩(wěn)重。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