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記者 王選輝 實習生 羅萱軒

“爺爺，我拿到判決書了。上面寫著：您無罪?！?/p>

2026年1月15日清晨，河北霸州，張坤宇在爺爺張寶財?shù)膲炃?，完成了這場遲到二十年的“對話”。爺爺已不能回應(yīng)，只有晨風拂過判決書的沙沙輕響。

張坤宇 本文圖片受訪者 供圖

2006年，河北商人張寶財因被指伙同孫某詐騙被判入獄，他堅稱自己也是受害者，是被孫某所騙；2012年，張寶財在獄中離世。

還在高中就讀的張坤宇受該案影響，堅定選擇就讀法律專業(yè)。2020年，完成中國政法大學在職研究生學業(yè)后，張坤宇尋求律師幫助，開始了漫長的翻案之路。

在申訴過程中，張坤宇的法律專業(yè)背景和執(zhí)著調(diào)查，是此案翻案的關(guān)鍵變量。

他利用現(xiàn)代信息工具，反復篩查案涉公司信息，終于在北京大興區(qū)法院找到了一份塵封的判決書。這份2013年的判決證實“孫某”的存在，其正是虛構(gòu)“隔離柵欄項目”的真兇，而張寶財僅是其下級代理商，并無共謀詐騙的故意。

這個關(guān)鍵證據(jù)，如同一把鑰匙，撬動了塵封近二十年的錯案鐵門。最終，案件得以改判。

張坤宇說，收到判決書那一刻，心里的石頭落地了，“但也并沒有特別多的喜悅，反而是沉重的、無言的?！?/p>

張坤宇今年30歲，過去二十年，從少年到青年，也實現(xiàn)了從蒙冤者家屬到法律實踐者的轉(zhuǎn)變。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張坤宇表示，他一直都非常相信法律。這件事讓他看到，只要堅持在法律的軌道上尋求答案，光終究會照進來，“法律不僅是條文，更是守護平凡人的最后屏障?！?/p>

未來，他還想去參與一些有意義的案件，“用我所學的法律去幫助更多人”。

毅然選擇就讀法學專業(yè)

思考“我能做什么”

澎湃新聞：案件是如何發(fā)生的？

張坤宇：2006年，幾個山西的投資人報案，指控我爺爺詐騙。爺爺說把錢交給了一個叫孫某的人，而太原的辦案機關(guān)出具了一份孫某“查無此人”的情況說明。一審二審，法院都采信了這份說明，認定沒有孫某這個人，判了我爺爺14年。

爺爺被判刑入獄后，整個家族都遭受了嚴重的輿論壓力和歧視。在村子里，我們家常常受到指指點點，有時過年甚至不敢回家。奶奶年事已高，因承受不住外界的壓力，曾一度想自殺，幸得兒女輪流照顧才未釀成悲劇。

2000年前后的張寶財

澎湃新聞：最后一次見爺爺是什么時候？

張坤宇：2011年夏天，我最后一次見到他。當時他精神狀態(tài)非常好，目光堅定、有神地囑咐我考上好大學，等著他回來。記得他還跟我說案子應(yīng)該快查清了，等他回來還想東山再起。他回監(jiān)室時，還沖我擺擺手，我也沖他笑了笑。沒想到，這一擺手就是永別。

后來我才知道，那一年，孫某在北京被抓獲并且時隔幾年就被判刑了。北京大興區(qū)法院的判決清楚地寫明了孫某的詐騙事實，以及我爺爺在他這個騙局里的角色。警察還曾帶著孫某去監(jiān)獄找我爺爺核實情況。那時爺爺在獄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覺得很快就能查清真相。

澎湃新聞：爺爺病逝是什么時候？

張坤宇：最后一次見爺爺一年后，2012年7月，我們接到通知，說我爺爺在晉城監(jiān)獄因“心臟病突發(fā)”去世了。他沒有心臟病史，走得非常突然。我們?nèi)ソ踊氐?，只有一個骨灰盒。

當時我正上高一，家里怕影響我，一開始還瞞著我。知道真相那一刻，感覺天旋地轉(zhuǎn)。本來滿懷家庭重聚的希望，爺爺卻突然不明不白地走了，這對我們家是毀滅性的打擊。

為此，我特別不理解，并發(fā)誓，一定會討要一個真相，那一年我17歲。

澎湃新聞：怎么想到要去就讀法律專業(yè)的呢？

張坤宇：這件事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巨大的精神壓力之下我完成高考，2014年踏入大學校門，報考法學專業(yè)。

四年大學時光，我以爺爺案子為主線，結(jié)合法學授課、法學教材、司法判例等，一直思考這個案子，我究竟能做些什么？下一步程序該怎么走？應(yīng)該如何獲取真相？

畢業(yè)兩年后，我報名參加了中國政法大學在職研究生的學習。當時河北很多律所主任、刑辯律師、律協(xié)領(lǐng)導共同參加法大在職研究生學習班，一下子我還跟這些前輩處成了同學。這些老律師、大律師打趣：坤宇每天在北京研究申訴業(yè)務(wù)，回頭你到了地方全部都要從頭開始學。我隨聲附和這些前輩的打趣，因為只有我自己內(nèi)心知道，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拜師刑辯律師

啟動申訴找到關(guān)鍵證據(jù)

澎湃新聞：你是怎么走上申訴之路的？

張坤宇：2018年畢業(yè)后，我有幸結(jié)識做過很多轟動全國的知名刑事辯護案件的李長青律師。我認為他為人正直，有處理冤假錯案的能力，大家一拍即合。

之后兩年，我跟隨李長青律師學習廖海軍案件、李志強案件等。非常榮幸、非常幸運地全程參與、見證了吳春紅等案件的平反，讓我對冤案的處理、真相的獲取，更加充滿信心。

那兩年的時間，我工作日全力以赴主攻刑事，協(xié)助李長青律師從數(shù)以萬計的刑事卷宗中抽絲剝繭，練就處理案件的思考能力和文書寫作能力。

澎湃新聞：后來他代理了這個案子的申訴？

張坤宇：2020年下半年，我向李長青律師和盤托出爺爺?shù)陌缸樱x無反顧地接下了。后來又有了李金寶律師的加入。

當時只知道“北京有司法機關(guān)調(diào)查這件事，并且還去過山西監(jiān)獄調(diào)查”這么一個非常局限的信息。北京哪里的司法機關(guān)曾調(diào)查？調(diào)查到什么程度？孫某目前究竟是個什么情況，在哪里？沒有任何人告知。

張坤宇（中）和李金寶律師（左）、李長青律師（右）

澎湃新聞：是怎么找到關(guān)鍵證據(jù)的？

張坤宇：像大海撈針。企查查、天眼查等軟件，也是法律人常備的實用工具。我利用上述工具，無數(shù)次查詢和孫某相關(guān)的“天資圣世公司”“天銀圣達公司”等情況，試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經(jīng)過數(shù)百次的檢索，沒有任何頭緒。

一個埋頭處理刑事案件卷宗的下午，手機突然彈出一條提示：您關(guān)注的公司新增一條失信情況。我瞬間來了精神，順著失信提示，找到執(zhí)行案號，又順藤摸瓜，順著執(zhí)行案號找到執(zhí)行依據(jù)。執(zhí)行依據(jù)是一個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案號，北京大興法院（2013）大刑初字第XXX號，我下意識感覺，這就是孫某的案子。

我們即刻轉(zhuǎn)戰(zhàn)大興法院。檔案室里，經(jīng)歷數(shù)日軟磨硬泡、無數(shù)次檢索失敗后，檔案室的一位大姐終于在電腦系統(tǒng)中，敲出了一個關(guān)聯(lián)結(jié)果。（2013）大刑初字第XXX號刑事判決書，出現(xiàn)在顯示器上：孫某飛，曾用名孫某，因?qū)嵤┖贤p騙被抓獲歸案，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年。

此刻證實，孫某真實存在，他不僅存在，而且他在北京大肆行騙的時間線，正好與太原警方說“查無此人”的時間線完美重合。

澎湃新聞：當時什么心情？

張坤宇：白紙黑字，一切都對上了。我們當時特別激動，覺得曙光就在眼前。

無罪時刻

“心中石頭放下，卻沒有喜悅”

澎湃新聞：之后申訴過程順利嗎？

張坤宇：2020年11月24日，我們帶著孫某的判決書，來到太原市迎澤區(qū)人民法院。

然而，調(diào)閱我爺爺在太原的案卷并不順利，遇到了“死人無法簽字不能閱卷”的教條阻礙。我們通過反映，最終當?shù)厮痉C關(guān)承認近親屬的申訴閱卷權(quán)。

然而又出現(xiàn)了新的問題，此時案卷失蹤了。找了很久，后面太原中院才傳來消息，所有卷宗都找到了，讓我們?nèi)ラ喚怼?/p>

澎湃新聞：什么時間正式申訴？

張坤宇：2022年12月25日，我們正式向太原市中級人民法院提交申訴書。4月10日本案正式進入立案審查階段。

2023年8月25日，太原中院決定啟動再審。其后我陪同李金寶律師，到太原中院調(diào)取該案全部卷宗，包括本案光盤等。律師閱卷后，我配合團隊抽絲剝繭，配合律師形成數(shù)萬字法律意見。

那段時間，為尋求清凈，我讓我父親陪同，在家里的老院子住了一段時間。我在爺爺張寶財20年前居住的臥室，一字一句地斟酌文書。晚上累了，就在村子里面逛逛，陪伴奶奶、順帶看看爺爺?shù)哪贡?，那段時間，就是這么熬過來的。

幾個月后，太原中院作出撤銷原判決、發(fā)回重審的裁定。

澎湃新聞：重審開庭情況如何？

張坤宇：2025年10月28日、29日兩天特殊的公開開庭審理，我自己是證人不能參與旁聽。我父母和愛人跟我說，第一天的審判，一直從早上九點鐘，審理到晚上的八九點鐘；第二天的審判，一直從早上九點鐘，審理到下午兩點鐘。法官跟合議庭成員、法官助理、書記員全程聚精會神，非常辛苦。法官們的盡職負責，讓我們家屬肅然起敬，也增加了查明真相的信心。

澎湃新聞：拿到無罪判決時是什么心情？

張坤宇：領(lǐng)取判決書當天，前一夜我在法院附近酒店一夜沒有睡，精神壓力很大。

2026年1月14日，在迎澤法院，給我們進行判決書送達程序。去之前一路忐忑，不知道結(jié)果。

當我看到“無罪”兩個字時，心中的石頭放下了，但并沒有特別多的喜悅，反而是一種沉重的無言。一個家庭寶貴的二十年，還有我爺爺?shù)纳?，終于等來無罪二字。

張寶財?shù)臒o罪判決

相信法律

希望用所學法律幫助更多人

澎湃新聞：宣判后做了什么？

張坤宇：我們第一時間將判決書精心復印裝訂，第二天一早就驅(qū)車回到霸州，到我爺爺墳前，把判決書“送”給他，告訴他沉冤得雪了。我奶奶今年81歲了，從我爺爺出事起，她在村里受盡了指指點點，甚至想過自殺。我們告訴她這個結(jié)果時，她先是沉默，然后笑了，笑著笑著就開始抹眼淚。人的一生，有幾個二十年？

張坤宇將無罪判決書帶到爺爺墳前

澎湃新聞：經(jīng)歷了這一切，你怎么看待法律嗎？

張坤宇：我一直都非常相信法律。這件事讓我看到，只要堅持在法律的軌道上尋求答案，光終究會照進來。法律不僅是條文，更是守護平凡人的最后屏障。感謝所有讓這條屏障屹立不倒的人。未來，我也會帶著這份相信，繼續(xù)往前走。

澎湃新聞：未來有什么具體打算？

張坤宇：雖然家里的死結(jié)解開了，我肯定還是會在這個方向付出努力，希望有朝一日不辜負李長青老師的期望。但我目前工作是不良資產(chǎn)類行業(yè)的法務(wù)負責人、合伙人，團隊也協(xié)助地方解決一些民生問題。不管以后走哪條路，還是要把眼前路腳踏實地地走好。

我個人而言，首先是想照顧好家庭，我也會繼續(xù)跟著李長青律師，做一些有意義的案件，用我所學的法律去幫助更多人。

我由衷感謝太原中院、迎澤法院那些敢于擔當、依法裁判的法官，是他們讓我們在絕望中重新相信了法律。相信這個世界有公理和真相，也希望，我們家這樣的悲劇，永遠不要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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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期資深 編 輯 周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