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說來真是不可思議，祝希娟演吳瓊花那會兒，還只是上海戲劇學院的大三學生，就因為一次偶遇，被謝晉導演相中，人生直接開掛。

01

那是1959 年，謝晉為《紅色娘子軍》的女一號愁得徹夜難眠。男主角王心剛、大反派陳強都已敲定，唯獨吳瓊花，他認準了劇本里寫的 “火辣辣的大眼睛”—— 沒這雙眼睛，瓊花的潑辣與仇恨就立不住。他跑遍上影廠，又輾轉(zhuǎn)各所院校尋覓新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大半年，愣是沒遇上合適的，急得直上火。

緣分這東西，真是妙不可言。有天謝晉去上戲辦事，路過排練廳，聽見里面吵得格外兇—— 在吳儂軟語的上海，這股子急脾氣太刺耳了。他探頭一看，一個女學生正跟男同學爭論角色，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滿是不服輸?shù)膭艃?。謝晉心里一驚：她就是我要的吳瓊花！進去一問，女生正是祝希娟。

其實上初中時，祝希娟就演過趙丹導演的《為孩子們祝?！?，只是影片沒火起來。謝晉真是沉得住氣，悄悄觀察了她一個星期，看她上形體課、聽她彈鋼琴，越看越覺得，她身上那股倔勁兒，跟瓊花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后來謝晉把編劇梁信叫來，梁信一看，當即拍板：就是她了！

可上影廠上下炸開了鍋，有人說她太嫩沒經(jīng)驗，有人說她氣質(zhì)不夠硬。好在導演負責制，謝晉力排眾議，硬是把這個新人推上了女一號的位置。世上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在祝希娟這兒，謝晉就是她的伯樂，給了她第一次綻放的機會。

02

要演好瓊花，光有眼神和倔勁兒可不夠，得吃透角色的苦。1959 年夏天，祝希娟跟著劇組前往海南體驗生活，一住就是一個多月。劇組請來了當年娘子軍的連長馮增敏，給她們講真實的戰(zhàn)斗故事，教她們體會被壓迫的痛與參軍的信念。

謝晉要求極嚴，女演員們每天必須穿軍裝、扎綁腿、穿草鞋，迎著朝霞出操，頂著烈日行軍，睡覺都得槍不離手。海南的太陽毒得很，祝希娟和其他女演員鼻子曬得脫皮，臉變得黝黑，可她一句抱怨都沒有。體驗生活結(jié)束，她對謝晉說：“皮膚曬黑了，心更紅了”，而瓊花的形象，也在她心里鮮活起來。

拍戲時的嚴苛，更讓祝希娟快速成長。為了讓她守住對南霸天的仇恨，謝晉定了個規(guī)矩：不讓她和飾演南霸天的陳強私下說話。有次祝希娟出于對前輩的崇拜想上前打招呼，當場就被謝晉訓了一頓：戲里是死對頭，戲外太熟，仇恨感就淡了！祝希娟一聽就懂，還主動跟陳強約定，戲外也“針鋒相對”，哪怕見面，也要故意 “瞪著眼”。這份對角色的敬畏，讓她徹底代入了瓊花的心境。

最經(jīng)典的那場瓊花槍擊南霸天的戲，更能看出她的投入。謝晉給她補了瓊花的家世：父親被南霸天打死扒皮，母親哭瞎了眼睛。祝希娟聽完，整個人的狀態(tài)瞬間轉(zhuǎn)變，拍攝時一看到陳強，腦海里全是父親慘死的畫面，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恨，根本不用演，全寫在眼睛里。謝晉當場決定加一個大眼睛特寫，這個即興鏡頭，后來成了整部電影的名場面，也讓觀眾記住了這雙藏著苦難與堅韌的眼睛。

03

1961 年 7 月 1 日，《紅色娘子軍》上映，巧的是，這一天也是祝希娟入黨的日子。電影一播就火遍全國，電影院場場爆滿，主題曲傳遍大街小巷，觀影人次最終達到了驚人的 6 億。祝希娟飾演的瓊花，成了最大的熱門，那雙火辣辣的大眼睛，成了那個時代的集體記憶，她也一夜之間家喻戶曉。

好運接踵而至。1962 年，第一屆百花獎評選，這是新中國第一個電影獎項，全程全民投票?！都t色娘子軍》一舉斬獲四項大獎，祝希娟以 11 萬選票當選最佳女演員，那年她才 24 歲，成為新中國第一位百花獎影后。同年，祝希娟又入選中國電影二十二大影星，還是名單里最年輕的一個—— 這份殊榮，是對她努力的最好認可，可她始終謙遜，說自己只是沾了吳瓊花的光，永遠記得這份成就離不開黨和國家的培養(yǎng)。

畢業(yè)后，祝希娟沒有貪戀影壇名利，反而選擇留在上戲?qū)嶒炘拕F，只想多積累舞臺經(jīng)驗。拍完《紅色娘子軍》后，她雖然片約不斷，但只接了《燎原》、《青山戀》兩部作品，就遇上了文革，從26 歲到近 40 歲，演員最黃金的十幾年被荒廢，這成了她一生的遺憾。

可祝希娟從沒放棄對藝術(shù)的熱愛，1979 年，謝晉拍《?。u籃》時，原定女主意外受傷，謝晉力排眾議請她救場 —— 要知道，謝晉幾乎不重復用演員，但祝希娟是個例外。她接到通知第二天就趕赴山西，快速進入角色，最終這部電影拿下了文化部優(yōu)秀影片獎，也讓她重新回到了觀眾的視野。

后來，祝希娟轉(zhuǎn)型投身電視行業(yè)，成為深圳電視臺第一任副臺長，退休后反而比以前更忙，各地的邀約不斷。多年來，她斬獲了中華影星、中國電影世紀獎、國家有突出貢獻電影藝術(shù)家等多項榮譽，2018 年還獲得百花獎終身成就獎。

歲月流逝，當年的年輕姑娘已是滿頭華發(fā)，但那雙火辣辣的大眼睛依舊閃亮。祝希娟的成名，是偶然，也是必然—— 偶然遇上伯樂謝晉，必然是她的堅韌與熱愛，讓她抓住了每一次機會，從青澀學生成長為一代藝術(shù)家，也書寫了一段屬于自己的電影傳奇……